宋识霜脑子里乱糟糟的，动作有些迟缓地揉搓着头发。突然，浴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陆之韫的声音传来：“宋识霜，我把干净衣服放在门口了，你先将就一下。你的湿衣服等下拿出来，我拿去让酒店烘干，应该很快就能送回来。”
光顾着快点洗澡，忘记找好洗完要穿的衣服了……
居然忙中出错到这种地步。
她不免有些懊恼，心里怨怪自己，这种略显私密的事情，居然让他替自己做了。
“好，谢谢。”
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她听到关门声，那人似乎是出去了，大概是给她一个拿衣服的时机。
宋识霜洗完擦干身体，吹了吹头发后裹上浴巾，慢慢地将浴室门推开一条缝。
门口的地上铺开着一条宽大的毛巾，上面放着一套衣服，叠得很整齐。
看见男士T恤的瞬间，宋识霜感觉脸有点热，心里怪怪的。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也只能如此。
宋识霜快速伸出胳膊把衣服拿进来，再把刚才脱下的湿衣服放上去，锁好门。
她把贴身衣物简单洗了一下，又拿吹风机勉强吹到半干，穿在身上有些湿乎乎的难受。
陆之韫拿来的T恤和裤子是他的尺码，穿在她身上大了许多。衣服的领口很大，裤脚也折起来许多，她用随身的夹子别了一下领口和裤腰，看上去才勉强算衣着得体。
穿着他的衣服，隐约还能嗅到一丝他的气息。
究竟是哪一款香水？宋识霜觉得熟悉，却还是没有想起来。
只是那气息，让她一颗心跳得更快了。
宋识霜再次推开浴室门，房间里还是没有人，她推开门看向走廊，这才看到了陆之韫的身影。她正准备小声叫他，他就转过身来，看到宋识霜探出头，他便向房门口走来。
陆之韫换了身浅灰色的睡衣，早前淋湿的头发已经半干，有些慵懒的感觉。
走到门口，陆之韫看着宋识霜被裹在自己宽大衣服里的样子，怔了一瞬，面色很快又恢复平静，清了清嗓子：“我的衣服有点大，你先凑合一下。”
“我利用有限的工具调整了一下，希望你别介意衣服轻微的变形。”
“不介意。你的湿衣服给我吧，我送去让服务员帮忙洗干净烘干，两多小时后应该能拿回来。”
宋识霜将湿衣服递给他，自己回到房间沙发上。
陆之韫过了几分钟便回来，走到她近前，指了指沙发上的水杯：“给你烧了热水，现在应该温度正好，记得趁热喝。我也去冲个热水澡。”
宋识霜双手捧起那杯水，看到陆之韫走进浴室，她开始用美甲敲打着杯壁，想起那晚在清吧晦暗的灯光下，他用那种晦暗难明的眼神看着自己时，手上就是这样的动作。
自己真的恨过他吗？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恨字的程度想来太深，她如今只是重新靠近他几分，便对这个字生出了抗拒之意。
不该这样，现下是现下，曾经是曾经。他的帮助该感念，但伤害也是真真切切历久弥新的。
思及那些辗转难寐、心如刀绞的夜晚，她想，她是恨过的。
该是恨过的。
陆之韫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头发也吹了个基本全干，宋识霜从情绪中抽离，忍不住心下感叹一句，男人洗起澡来就是方便迅速。
陆之韫径直走到床头，拿起电话拨给客房服务：“送两份舒享晚餐到516，做的口味清淡一些，谢谢。”
挂了电话，他看向她：“等下我们吃点东西，时间不早了。”
宋识霜点了点头，胃里空落落的感觉确实很难受，再不吃饭，胃炎又该犯了，要么是低血糖。
酒店服务员很快敲门，推着小车来送晚餐。
餐车上有两碗热腾腾的海鲜粥，几盘清淡的时蔬、卤牛肉和白切鸡，还有两盘水果。陆之韫将餐车推到窗边的小圆桌旁，两人相对坐下。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只有偶尔的闪电划破黑暗，映出外面疯狂摇摆的树影和翻涌的海面，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
两人沉默地相对而坐，一口一口吃着饭。宋识霜偶尔抬眼，看见陆之韫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始终越过她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风突然加大，一阵呼啸掠过，窗玻璃都在轻微震动。
宋识霜看向窗外：“这风刮得，好像比下午还大。”
“台风眼快过去了，马上就要到风雨最猛烈的区域了。”
宋识霜微微吃惊：“你还懂这个吗？”
这个人，好像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陆之韫刚舀了一勺粥，正要送进嘴边，听完这话又放下勺子：“我来雾见岛之前看了台风的预报，路径风速这些都大概浏览了。台风原本只是在挺远的地方掠过雾见岛，没想到突然改道了。”
宋识霜抬起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收回来放下：“所以你早就知道，今天很有可能会困在这里。”她定定地看着他。
陆之韫抬起眼望向她，一道闪电忽然亮起，将他眼底照得一片坦荡。
“嗯，我知道。”
“那你还来雾见岛？你不是说来X市有事吗，就不怕滞留在这里，耽误了正事。”
一连两个问句问出来，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其中的咄咄逼人，还有很急切的探知欲，遂低下了头。
陆之韫没答她的问题，自顾自低下头喝粥。过了一会儿，见她没再动筷吃饭，他才终于开口：“先吃饭吧，等下粥要凉了，吃凉的东西对胃不好。”
宋识霜没应声，半晌，她重新舀起一勺，送到嘴边，下意识地轻轻吹了吹。
“你还是这样喝粥。”陆之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出声。
宋识霜喝粥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你说什么？”
他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勺子上：“你还是习惯先吹三口，再小口小口地喝。”顿了顿，他又接上一句，“我记得高中食堂的粥有一段时间总是很烫，那时候你说怕烫到舌头，影响早读背书，当时我就觉得，你真热爱学习，我就不会考虑这么多。”
宋识霜怔住了。
陆之韫啊，真的是个很细心的人。
所以他才能从事教书育人的工作，又整日与代码和数据打交道吧。
高二上半学期，学校食堂一楼的粥饭窗口换了厨师，早饭的粥总是煮得很烫就端上来。她有一次急着喝，烫到了舌尖，一整个早读背课文都提不起精神，总是忍不住吸凉气抚慰受伤的舌尖。从那以后，她就养成了习惯，无论有多饿，都要先吹三口再喝。
“陆之韫，你记性还真是好。”
陆之韫没说什么，只笑了笑。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挺久，陆之韫再次开口：“现在台风势头比较猛烈，岛上的信号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你如果需要联系谁，最好趁现在还有信号，发一下消息。”
宋识霜微愣了下，她确实没想过这个。
她点点头：“嗯，多谢提醒，等下我去发消息。”
吃完后，陆之韫起身收拾餐具，接着将餐车推到门外。宋识霜想帮忙，被他一句“你坐着就好”挡了回来。他回来时，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拧开其中一瓶递给她。
“谢谢。”
“不客气。不过，这种小事就不用说谢谢了，你今天已经说过好多次了。”陆之韫指了指耳朵，“它知道了。”
宋识霜看着他一瞬生动起来的神情，脸微微热，有些出神，意识到出神后，又很快点了点头。
“对了，预测有说这次台风要持续多久吗？”宋识霜主动换了个话题。
“最新气象信息说，核心区域的狂风骤雨大概会持续到明天凌晨。之后雨势可能会减弱，但这里的轮渡可能要后天早上才能恢复。”
宋识霜抿了抿唇，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那张双人床，又迅速移开。
陆之韫像是察觉到什么，对她开口道：“今晚你睡房间，我可以去睡走廊。”
“你说什么？”宋识霜惊诧。
“走廊有地毯，我刚刚感受了一下，也不算太硬，反正我睡觉不挑床，等下我找服务员要一床被子就行。”陆之韫语气当然，看向她的眼神坦荡。
“不行不行，这本来就是你订的房间，我怎么能鸠占鹊巢，把你挤出去睡走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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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系，这样安排最合适。你一个女孩子，睡房间更安全些。”
宋识霜这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两人共睡一间房的。
宋识霜摇了摇头：“那你睡床，我去睡地板，或者睡沙发也可以。”
陆之韫眉头蹙了起来：“沙发太小，你睡肯定舒展不开，会很难受，地板又太硬了，你身子哪里……”
“陆之韫。”宋识霜打断他，“你熬夜为我出技术报告，还动用了私人关系帮我找律师，现在又收留我避雨。我怎么能恩将仇报，反而把你赶到走廊去睡？如果你非要睡走廊的话，那我也去好了。就让这房间白白浪费算了。”
陆之韫看着她坚决的眼神，沉默了半晌，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好。”
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拨通：“麻烦送两床干净的被子和枕头到516房间。”
“对，两床，谢谢。”
挂了电话，陆之韫转身看向宋识霜：“我打地铺，床留给你睡。这是我能接受的最大让步，你OK吗？”
宋识霜张嘴刚想反驳，又闭了嘴。
想起眼前这个人有多认死理，她觉得，如果她再坚持，两人可能又要拉扯好一会儿才能定下来方案。正好她也是真的很累，那就承人美意吧。
“那，谢谢你。”宋识霜朝他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感恩动作。
看到陆之韫轻轻挑了挑眉，宋识霜补充道：“这可不算小事了，该谢还是要谢的。”
几分钟后，服务员送来了两床干净的被子和枕头，也把宋识霜拿去洗烘的衣服送回来了。陆之韫在床边的地板上铺开一床被子，认真地理着床铺。
宋识霜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把厚实的被子铺开，又仔细抻平边角。明明是陌生的酒店房间，一个临时的落脚处，可他认真铺地铺的模样，竟莫名透出股居家的安稳感。
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软软的。
原本预想中一个人的全程散心计划被打乱，却好像也不赖。
她起身从大床上抱起一个扁一些的枕头，走过去放在他的地铺上。
“地板硬，多一个枕头垫着腰，这样腰部不至于太空，可能会稍微舒服点。”
陆之韫铺被子的动作停住，视线移到她脸上：“谢谢。”
“礼尚往来？”她飞快地笑了一下。
“早点休息吧。”陆之韫铺好地铺，站起身，“明天雨应该会小些，到时候要是想出去走走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
“嗯。”宋识霜点头，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睡起来还算舒服，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可能是因为睡觉时间跟往常比还是偏早了一些。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和风声都清晰灌入耳，也能清楚听见陆之韫在地铺上翻身的响动。
宋识霜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现在想来似乎还有点不真实感。捏了捏自己的脸蛋，方知确实不是梦。
那些充满恶意的评论这几天偶尔还会跑出来作祟，让她有片刻的恍神和心痛。
可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和这个人待在一起，那些糟糕的东西，好像都暂时被屏退了。
过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宋识霜问了句：“床头的射灯是不是太亮了，影响你睡觉了对吗？”房间里有两个人，应该也能安心睡下。
陆之韫随意地答：“没事，我还不太困，平时晚睡惯了，等下我有睡意了就去关灯。你先睡吧，晚安。”
“晚安。”
宋识霜庆幸房间里很暗，他又离得远，所以不会看见自己有些发热的脸颊，兴许会发红，但她这些年没有年少时那么爱脸红了。
总之说晚安这件事在她心里，实在是很私密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她以为陆之韫这么久没翻身应该是早就睡着了，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他的声音：“如果夜里害怕，或者做了噩梦，可以叫我。”
“嗯。”
“谢谢”两个字到嘴边，最后又咽了回去。不说就不说。
一片寂静里，宋识霜望着天花板，眼眶莫名有些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