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识霜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没必要所谓“放下身段”，只是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话只说一半了。
突然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而后雷声炸响，雨势突然加大，顷刻间暴雨如注。
艺术馆的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提醒游客尽快离开，场馆要提前关闭以应对台风，安保人员开始清场。
“谢谢。”轻描淡写两个字，宋识霜刻意避开了陆之韫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觉得自己当下的处境可以称得上奇妙。
陆之韫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对她说：“我们尽快走吧，外面雨越下越大了，等下跟紧我。”
两人走出艺术馆，踏入雨幕中。
在这样声势浩大的狂风面前，折叠伞脆弱无比，刚一撑开，就被吹得几乎翻折过去，用手扯着伞角才能让它勉强发挥些挡雨的作用。
陆之韫走在宋识霜的斜后侧，左手用力稳住伞柄，手臂肌肉绷出线条，右手扯着伞，刚好是一个虚环着她的姿势，用身体挡住多半的风雨。
雨横着朝两人扑过来，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生疼的凉，两人的裤腿和肩臂很快湿透了。
路边的树在狂风里疯乱摇摆，枝叶持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宋识霜低着头，紧跟在陆之韫身边。脚上的帆布鞋早被泡透，每走一步，冰凉的雨水便沿着鞋口往里灌，冻得脚趾发僵。
风实在是太大了，刮得她快要站不稳，好几次脚下一打滑，险些摔倒。
她踉跄的瞬间，陆之韫总会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肘部，不过每次都是一触即离，确认她站稳便立刻收回，如他本人一样有着极强的分寸感。
路过一个拐角时，一阵狂风突然从侧面刮过来，宋识霜脚下踩到湿滑的青苔，身体失衡，大幅度晃了一下。陆之韫扔下伞空出双手，抬脚踩住伞，一只手牢牢拉住她手臂，另一只手虚扣在她腰侧。
走了两分钟，又一阵狂风袭来，差点把伞掀翻，陆之韫用力稳住伞，整个人不得不侧身，将宋识霜护在靠沿街建筑的里侧。
宋识霜的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他的锁骨。
“小心。”
他的声音像浸了雨水的湿气，落在耳边温温的。
“谢谢。”
宋识霜站稳，心跳得有些快，明明拍过许多肢体接触更亲密的戏，她却生出了和以往不同的无法控制的心绪。
她恍惚想起十年前，单车后座上的她慌乱中抓住他腰侧时，和此时有些相似的心情。
高二开学后那个盛夏的夜晚，也是这样，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晚自习下课铃刚响，雨水便倾盆而下，宋识霜没带伞，看着同学们被家长开车接走，或是结伴冲进雨里。平时一起回家的搭子也被家长开车接走了，只剩她孤零零站在一楼的走廊里，望着校门口，犯了难。
临丰的出租车本就不多，碰上这种雨天，更是别想打到。
她觉得有些难过，鼻子酸了酸，想抬头看看天。
“宋识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还不回家？”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陆之韫推着单车从不远处冲过来，身上披着宽大的雨衣。
“今天出门忘记带雨衣了，现在雨太大了，现在骑车回去也不方便，我还是等雨停了或者变小点再走，夏天的雨一般会停得比较快吧。”
陆之韫抬头望了望漫天雨幕，又看了看她：“这雨已经下了十几分钟了，一时半会儿可能也停不了，你家在哪儿？”
“在清河巷那边。”
“那正好顺路，我载你。”
宋识霜愣了片刻。她记得之前好像听陆之韫跟别的同学说过自己家在哪，从学校到清河巷，和他回家的路似乎是两个方向。
没等她开口，他已经跨上单车，回头看她，拍拍后座：“上来吧，我备在学校的这件雨衣刚好是双人的。”
她犹豫着侧坐上去，把脑袋钻进雨衣后面的洞洞里，双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白茫茫水雾。
单车冲进雨幕，夜雨中穿行。她有些僵硬地抓着车后座，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一个拐弯时，车轮眼看要碾过有些深的积水，陆之韫一个避让，车身猛地晃了一下。她的身子也跟着歪出去，差点从车座上摔下去。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扶一下我的腰。”他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她耳根也烫起来，手指蜷起来又展开，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雨衣遮挡下，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际。
少年的腰背随着踩脚踏的动作轻微起伏着，在她掌心贴了又离，又贴上。
到巷口时，雨刚好小了些。
她跳下车，对他说：“谢谢你送我回家，陆之韫。”
“我的同桌，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快回去吧，你妈妈该担心了。”
他单脚撑地望着她，眼底漾起的笑意清润好看，额发湿湿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些。
她跑进巷子，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陆之韫还停在巷口，见她准备进门，才调转车头离开。
思绪回转，眼前的暴雨愈发猛烈，砸在伞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宋识霜望着眼前的男人。
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被打湿的肩背轮廓宽阔坚实，比起当年那个载她穿过夜雨的少年，确实是长大了。
怎么一遇到他，就会狼狈地淋雨呢？
好像不对。
怎么会每次，都让他带自己穿越暴风雨呢。
心脏遽然收缩，酸涩的暖流涌上来，冲得宋识霜眼眶发热。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理一理自己湿透的发丝，生怕自己的表情能让人看出些端倪。
她盯着自己湿得一塌糊涂的鞋，偷偷想着，雨好像也没很大。
终于到了酒店，两人冲进大堂时，浑身都湿透了，伞发挥的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大堂里灯光明亮，前台有一些工作人员在忙碌，角落里坐着几个同样被困的游客，看起来很焦虑。
宋识霜把口罩在脸上按牢，又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
陆之韫收起伞，在垃圾桶旁抖了抖上面的水，然后走到前台，出示了证件后拿走了自己寄存的行李箱。
宋识霜发现他居然只是把行李箱寄存在这，却没办入住。
行李箱放房间里不是更好？上去一趟也不会花费很多时间。
她一时没搞懂陆之韫是怎么想的。
“陆先生，您好。”前台小姐打完招呼接着提醒道，“台风预警已经升级为红色预警了，请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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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外出。”
“知道了。”陆之韫点头，然后看了不远处在走来的宋识霜一眼，对她摇摇头。
宋识霜知道，他摇头的意思是让自己别过来。刚刚路上已经说好，办好入住后她跟着溜上去就行，免得还要出示身份证件，万一被有心人曝出去就很糟糕。
宋识霜看着陆之韫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走近，捏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好，请问酒店现在还有空房吗？”
前台小姐看向电脑屏幕，鼠标操作了几下，遗憾地看向她，摇了摇头：“抱歉女士，因为台风滞留的客人很多，目前所有房间都订满了。”
“好吧。”
果然如此。看来真的别无选择了。
宋识霜看向陆之韫，勉强地笑了笑，又很快收起笑，看了一眼前台并未发现他们认识且打算同住，很快绕到一旁，装作与陆之韫并非一路的样子。
陆之韫先走向电梯，在他等电梯的时间，她快步走过去，两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在五楼停下，两人走到房门前，陆之韫刷卡，推开门。
房间很宽敞，窗户很因地制宜地没做成落地窗，窗帘只拉了一半，还能隐约看见远处昏暗天色下奔涌的浪。
宋识霜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一张宽大的双人床。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之韫订的果然是大床房。
是啊，不用想也知道，一个人住，怎么可能订标间呢。
她呆立在那里，短短的时间里脑子里迅速闪过各种方案。
打地铺？睡沙发？还是……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陆之韫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方案设想和评估。
他从衣柜里拿出两条浴巾，递了一条给她：“吹风机应该就在浴室柜里。你的湿衣服等下给我，我让酒店送去烘干。”
宋识霜接过浴巾时指尖触碰到他的掌心，有种和之前录制现场接触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谢谢。”她低声说，随后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
将门锁上后，她贴着门仰头长长舒了一口气，手贴上胸口。
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咚，像要从里面蹦出去。
她走近镜子看着自己，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上，略显狼狈，妆花得不算太厉害，但眼圈不知为什么有些红。
像个落难的兔子。
重逢以来，宋识霜一直努力在陆之韫面前表现得像只桀骜的鹰。可一个伪造的视频，再加上一场大雨，让她在他面前几乎要原形毕现了。
忽然间，就只一瞬，她不想再在意那些困扰了她多年的猜疑。
是很没骨气啊。
但当久了非常有骨气的大人，她偶尔也想回到十分年少的时候，做个不需要太有骨气的小女孩。
宋识霜脱掉湿透的衣服，站到花洒下。温热的水从淋浴头冲下来，水汽很快在浴室里弥漫开。热水淋在身上，身体一点点舒缓，慢慢彻底放松下来。
生理上的不适被完全驱散了，脑子却仍是不受控地想着那张大床。
孤男寡女两个人，共处一室，还要过夜。而且这个男人，还是陆之韫。
她想，先前想到的那句“奇妙”用来形容此时处境，真是再贴切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