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识霜站在海边,朝海面望去,觉得实地看到的景色和照片上果然还是有差异的,也或许是因为天气不同,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再是十六岁的自己。
海面的近岸处卷起白沫的碎浪,稍远些是清澈的蓝绿,更远处是那种湛蓝,一直延伸,直到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这次出行,宋识霜为了不被被狗仔拍到,每天换一个住处。
今天的住宿她订的是一家评分很高的民宿,看网上的照片,民宿周围应该很安静,隐在一片树荫里,陈设也很合她的心意,所以她没怎么犹豫就订了。
今早,岛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丝很细,不打伞也还好,只微微沾湿头发和睫毛。宋识霜穿着一身轻薄的亚麻套装,戴着口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这季节台风频繁,雨水又足,不算旺季,是以岛上游客不多。偶尔能看见当地人骑着电动车慢悠悠驶过,车篮里装着青菜或鱼鲜。海风里混着淡淡咸腥,又隐隐飘来路边野花的淡香,宋识霜感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身心舒展。
宋识霜每天在傍晚给杜晚怡、孙晴和路小禾各发一条简短消息,再和小姨聊几句,关心下妈妈的状态,确认一切安好,其他的时间几乎从不看手机。
她需要暂时切断和外界的联系,让自己沉在这片静谧中。
上午,她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个多小时。黑色礁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她在一块礁石上坐了很久,望着远方,脑子里空空荡荡,看着潮水一遍遍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带走细沙。
下午,小雨停了,云散开些,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宋识霜听了民宿老板的推荐,去了岛上的当代艺术馆。
艺术馆临海而建,隔着窗户就可以看见大海,馆里正在办一个当地画家的个展,展厅里人少,很安静,能听见走路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浪涛声。
宋识霜慢慢踱着,一幅幅看过去。展厅里的画多以海为主题,大面积的色块铺展在画布上,颜料层层堆叠,竟真的透出些海浪翻涌的质感。
走着走着,她在一幅画前停下脚步。月光穿透深海,有一种平静的生命力。
“你也喜欢这幅画吗?”
听见这声音,宋识霜不可控地抖了一下,手里的的手册差点掉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愣了几秒之后,才缓缓转过身。
陆之韫就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
完全休闲的装束,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彻底露出清隽的眉眼,脸上仍有些倦色,眼神沉静如深潭。
“……陆之韫?”宋识霜声音里满是错愕。
他没言语,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眼角掠过一缕浅淡笑意,下一秒她又觉得那似乎是幻觉。
“你怎么在这里?”
陆之韫的目光扫过宋识霜,停留在那幅画上:“这两天正好来X市有点公事要办,听说这里值得一看,顺路过来看看。”
可是,这个远离大陆的小岛,要乘轮渡才能抵达,哪里有什么顺路?
她摁下心里窜出的疑问,进行礼貌的寒暄:“今天的轮渡好像快停了,你今晚就住岛上吗?”
“嗯,在岛上定的酒店。”陆之韫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你呢,一个人跑出来吗?”
“嗯,一个人散心,比较清净,现在的我可能更需要独处。”
话音落下,宋识霜忽然觉得“需要独处”这话像暗含了赶人的意味,但她没这个意思,遂瞥了一眼陆之韫的表情。
陆之韫看起来神色没什么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所处的方寸之间漫开,远处的海浪声也像暂时消隐了。
“这里的海,和照片上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宋识霜开口打破了沉默,但很快又觉得,这话题选得实在是很烂。
“嗯,照片是静态的,但真实的大海,每一秒都在变幻,天气也总有阴晴变化,也许明天,我们又可以看到不一样的海。”
宋识霜看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陆之韫,你以前专门了解过这个小岛吗?”
“没有,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只是有点好奇,这个岛好像挺冷门的,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值得一看的。”
陆之韫沉默了几秒,答道:“来X市之后,吃饭的时候听当地人说的。”
宋识霜点点头没再追问,索性换了话题,又忍不住绕回十几岁写的那句话去:“听说,这里冬天的时候能看到很多候鸟。”
“嗯,到了十一月,北滩应该会全是鸟。灰雁,天鹅,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鸟,有些鸟从几千公里外的地方飞来,在这里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宋识霜转头看向他。
“这些也是吃饭的时候,听当地人说的吗?”宋识霜问道。也许对他这样博闻的人来说,这算是随口便能一提的常识,但她还是按不下心里的疑问,哪怕有可能得到傲慢的答案。
陆之韫侧过脸,撞进她的目光里。
“那倒没有,这次是我猜的,因为常见的会在这个纬度过冬的冬候鸟大概就是这些。”他看着她,眼角流出真切的笑意,这次宋识霜确定不是幻觉,却让她有些恍惚。
过了会儿,陆之韫开口问她:“你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地理老师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很有哲理的话吗?”
宋识霜想了想,高一的地理老师简直堪称哲学系遗珠,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便反问他:“你是说哪句?”
“板块运动,有时候就像人生。”
宋识霜愣了下,久远的记忆被勾起:“碰撞会成山,分离会成谷……”
陆之韫眼神飘远,娓娓叙来:“但不管怎么变,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地形不会一成不变停在那里。”
宋识霜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下去些:“就像我们的人生,被时间推着向前走,不知不觉就变了样,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虽然只是复述地理老师的话,那一字一句的意味,任谁听起来都会觉得,显然并非止于浅薄的表面含义。
可这是他诱使她说出这句话的,宋识霜心里忽然些微的恼,怀疑眼前之人有故意的成分在。
陆之韫只安静看着她,又是那种她有些看不懂的眼神。于是,两人间又是一片沉默。
宋识霜余光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又慢慢松开。她转开脸,假装继续认真看画,耳根却悄悄地烫起来。
此时此境难为情。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下来,原本已散开的云层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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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拢,而且比之前还要厚得多,风势也转强了,远处的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陆之韫看了一眼窗外:“看起来要下大雨了。”
他拿出手机看,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怎么了?”宋识霜问。
陆之韫紧迫地说道:“台风路径突然变了。原本预测的是会从上百公里外掠过,现在转向了,直朝着雾见岛这个方向扑过来,目前是红色预警,预计两个小时后会在这附近二三十公里的范围内登陆。”
台风?宋识霜心里一慌,她来之前特意查过最近几天的天气,结果居然撞上了这么罕见的台风改道?这运气……还能说什么,也许人在水逆的时候,就会一直水逆,她想。
突然,窗外闪过一道闪电,很快,雷声滚滚而来。接着,雨点开始砸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变成瓢泼大雨,噼里啪啦,敲打在玻璃窗上。
宋识霜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宋小姐,我是屿岸民宿老板,看你订了我们今晚的住宿。你现在在哪里?赶紧回来吧,台风要来了!”
“老板,我在雾见岛艺术馆。”
“雾见岛?”老板愣了一下,听起来明显更急了,“我们屿岸在本岛啊!得坐轮渡才能到。现在所有轮渡都停了,你过不来了,哎呀。”
听完之后,宋识霜脑子有几秒的空白。
她订房时只看了社交平台的雾见岛住宿推荐,没仔细看定位,一直以为民宿是在雾见岛上的。原来还要坐船去另一个岛?
“那……您知不知道雾见岛上,其他现在能订的住宿?”宋识霜心里又慌又乱,因为身边有人,还勉强维持着镇定。
老板叹了口气:“都订满了!雾见岛不大,酒店民宿本来就不多,台风消息一出,所有房间很快就被抢光了,现在肯定是订不到了。宋小姐,你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台风来了很危险的,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电话挂断后,宋识霜握着手机,大脑依旧处于短路状态。
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处处谨慎,事事周全。可这一次,整个人还恍惚着,每天还要换一个住处,订房间订得太匆忙,结果居然连民宿最基本的位置信息都没看清。
台风即将袭来,没有住处,所有店铺也很快都会关掉,怎么办?
“怎么了?”见她的脸色十分难看,陆之韫询问道。
“我订错住宿了……原本订好的民宿在本岛,得坐轮渡才能过去。现在回不去本岛了,雾见岛上也没空房了。”
陆之韫看着她焦灼的神情,沉默了半晌后开口:“我在岛上的酒店订了房间,走路过去十分钟。”
话说完,他的手已拎起了地上的背包,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宋识霜直视着他,发觉他并没说完那句话,并未对她做出共处一室的邀请,不知他现在看着自己是什么意思,难道在等自己开口。
算了,有个栖身之所才是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宋识霜决定放下身段。
“你订的房间是……”她想问他,订的是标间还是大床房,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这种时候问这个,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先过去再说,雨好像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