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韫早上吃完饭后，被弹出的新闻推送标题震到，打开视频后只看了十几秒，便觉得心神失守，迅速按了退出。
他不敢细看那视频的画面。虽然他知道视频一定是假的，但那人毕竟顶着她的脸，而仅仅是这样的画面本身，便已让他无法承受。
寒气顿生，紧接着，暴怒的感受顶到他喉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抓起手机，先给宋识霜工作室和孙晴的公开邮箱发了简要技术分析，然后打给公司里专攻舆情分析的同事，调取视频的相关传播情况。
挂了电话，他用冷水冲了把脸，而这点凉，对浇灭怒火而言几乎是无济于事。
他得尽快把那个视频的技术分析报告写出来，越快越好。晚一点写出来，就会多一层脏污泼在她身上。
接下来就是法律方面。
他知道姜恒在的律所是大所，业内很多人都盯着，且这事正是姜恒最烦的那种明星黑料舆论场，他早就不接这种案子了。
陆之韫几乎从不求人，他习惯自己解决问题。开口求人，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无力，他其实很讨厌承认这一点。
不过现在看来，承认这一点也没什么。
电话里，他语气诚恳，连“姜恒求你，破一次例”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姜恒当然没能狠心拒绝，只是叹口气，随后郑重应下。
将孙晴的联系方式发给姜恒后，他在电脑前坐下，将情绪压下，认真投入到技术分析报告中。
接下来几小时，陆之韫像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心只有报告。
中间，他接到院长的来电：“之韫，听迅维那边的人说，你介入了娱乐圈纠纷？你毕竟是学校的副教授，这种事牵扯进去，总归对你影响不好。”
“抱歉院长，我忘记报备了，忙中出错。技术本身不存在立场，我的一切分析都只会基于客观事实。出具报告这事，完全是我的个人行为，与学校学院均无关。后续若有任何问题，我个人一力承担。”
“行，你有分寸就好，总之务必谨慎。”
“明白，谢谢院长。”
坐回电脑前，陆之韫看见拓展屏上的传播曲线仍在上升，大众情绪分布里，负面情绪占比很高。
他不敢去细看那些侮辱谩骂，但余光每瞥见某些字眼一次，敲键盘就更快上几分。
夜深人静，陆之韫依旧坐在电脑前，眼睛干涩发疼，眼眶骨和太阳穴隐隐胀痛。他轻轻按揉眉心，纾解疲惫，一边打开微信，看看有没有孙晴或是姜恒发来的新消息。
微信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星空，昵称【SSS】，验证信息：【我是。】。
他的心轻轻一缩，点下通过。
熟悉的头像，熟悉的昵称，十年过去，居然没有变过。
暌违十年的对话框，再次出现在他的微信列表里。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停留很久，不知发什么。
报告还没最终完成，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而询问状况又可能是冒犯。
最终，他只发了句寡淡至极的话。
【孙晴发的材料已收到，报告明早十点前一定给到。】
对面几乎秒回。
【好。】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
【谢谢。】
短短二字，陆之韫却盯着看了半天。
他想起高考前不久的一个深夜，她发来消息。
【下周加油，一切顺利~[/星星]】
当时他正对着卷子看题，收到消息后心里顿时涌现出许多话，不过最后，只敲下短短一句发过去。
【你也是。】
过了片刻，他才又补上一句。
【陆之韫：最近早点休息，达艺术线对你来说很容易，你已经胜利在握了。你容易困，要睡饱。】
【宋识霜：考完见。】
【陆之韫：好。】
只是没想到，后来，没有再见了。
高考结束两个月后的某个深夜，他坐在书桌前，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出的那句“好”。
手指在键盘上反复删了又打，最终只发过去一句干瘪无力的话。
【最近怎么样？】
在按下发送键的同一瞬间，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原来她把他删了。
挺好的。是该这样。
他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清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无力，还是该庆幸。
她删了他，至少说明她是在意他的，对吗？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耻的卑劣。
在开学后不久，手机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是京岚的号，结尾署着“宋识霜”。
短信的文字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在他眼里却是别样的残忍。
她说感谢他高中三年的关照，今后彼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未来不必再联系，祝他前程似锦，她以后也会好好走属于自己的路。
他反反复复地看，想要从那冷静的措辞里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或是不甘的破绽。
可他找不到。
后来他联系那个号的时候，已经成了空号。
再后来换手机，他把那条短信导入，保存了下来，又在后来某个深夜醉酒之时彻底删除。
回忆带着钝痛，慢慢沉下去，只留下一片寂静。
寂静中却倏然亮起了幽幽星光。
十年了。
他终于从那个被红色感叹号和决绝短信封冻的夏天，走到这个被她重新拾起的凌晨。
*
路小禾拿着平板推门进来，语气激动：“霜姐，快看，报告起作用了，舆论风向开始转变了！”说完，把平板递给宋识霜。
技术鉴定报告一早发布后，舆情监测曲线终于呈现出积极的变化趋势。
宋识霜看了看，负面热搜的热度确实在下降，其下的讨论度也在断崖式下跌。
昨天那些不堪入目的留言逐渐沉底，现在的高赞评论看上去正面许多。
【科技进步是用来造福人的，不是害人的，望周知！！】
【美女受苦了555，我为我怀疑过视频的真实性道歉！应该一看就知道是假的，熏疼你。。转路好了。。】
宋识霜看了半天，最后把平板递回去，表情看起来依旧有些木然。
路小禾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慢慢消失不见。她去吧台绕了一圈，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放在宋识霜面前：“霜姐……你脸色还是不好，今天也没怎么吃，要不我去煮点粥？好歹垫一下肚子，这样下去胃坏掉了。”
“不用了，我不饿，让我自己待着就行。”
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目光重新飘向窗外，今天京岚的天空依然灰蒙蒙，一如她心底的颜色。
陆之韫出的那份技术分析报告，她看了很多遍。复杂的技术术语后面，都跟着通俗易懂的括号解释，像她这样的外行人也能读懂。
报告发布后，也确实有了一些收效，舆论肉眼可见在好转。
可此刻，她心里的寒意丝丝缕缕，并未减退。
她晚上做了噩梦。
梦里像是拍古装时的布景，她不知为什么被人带到大街上，被人扔脏东西在身上。扔到她脸上时，她突然惊醒，摸了把额头发现满头冷汗，看了一眼表，是凌晨三点，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能睡着。
而此时，即便权威的技术鉴定报告摆在那里，网上依然存在那么一些声音。
【表面光鲜亮丽，谁知道私下里什么样。娱乐圈那么乱，这种事多了去了，她未必就不是那样的人。】
【她平时人设太完美了，装得那么清高，看着就不真实，不是说很多明星的人设和实际情况反差都巨大吗，啧啧。】
她感受着那些匿名ID散发出来的滔天恶意，忽然觉得荒唐。是啊，公众人物的清白，从来不是一份报告就能彻底证明的。
更遑论，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他们只是享受把干净的东西弄脏的过程。
毁神，从来都比造神畅快得多啊。
路小禾出声打断她的沉浸：“霜姐，孙晴姐刚刚发消息说，下午陆教授会去公司一趟，还有些问题需要当面沟通确认。”
“嗯。”宋识霜轻轻应了声，身体不知哪个地方，忽然酸酸闷闷的。
下午，宋识霜提早化妆，用了足量的遮瑕和粉底修饰好久，才勉强遮住黑眼圈。
来到了公司会议室，孙晴对她关心了半天，几个人一起坐下等陆之韫到来。
很快，敲门声响起，陆之韫推门而入。
他的额发略有些凌乱，黑眼圈很重，眼睛里能看到一些红血丝。他的目光先落在宋识霜身上，接着看向孙晴：“孙老师。”
孙晴起身迎上去：“陆教授，辛苦了。技术分析报告的效果非常好，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陆之韫颔首：“我们是合作伙伴，这点小忙，应该的。”
他走到桌旁坐下，取出U盘递给孙晴：“这是报告的最终修正版，补充了一些更直观的对比图，还有关键算法更通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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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解读。原文件和备份都在这里面，随时可以用。”
“好的，谢谢陆教授。”孙晴接过，转手递给旁边的助理，“小张，立刻归档，备份记得多留几份。”
陆之韫再次看向宋识霜：“宋老师，有几个素材方面的细节，需要跟你本人确认一下。”
宋识霜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神很暗，淡淡的疲惫。
她忽然无法再看，便移开目光，轻轻点头：“好。”
两人交流结束，陆之韫继续道：“另外，这是姜恒那边初步拟定的流程表。他已经开始着手固定证据，预计过两周可以正式立案。”
孙晴松了口气：“有姜律在，我们就放心了。这次真的是……哎，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陆教授。”
陆之韫只微微笑了一下。
临走前，陆之韫看向宋识霜：“技术方面的问题很好解决，我这边都可以应对，但人的问题……需要时间。”
宋识霜抬眼，两人目光相对。
他眼中仿若有大雪纷飞翻涌，席卷而来。
“嗯，谢谢……陆教授。”
陆之韫看着她，轻点了下头：“那我先告辞了。”
接着，他转向孙晴：“后续技术上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孙晴走到宋识霜身边，手搭在她肩上：“他这次真的是帮了天大的忙，报告写得很完美，还动用了私人关系找到姜律。小霜，这份人情，我们欠得真不小，希望以后有陆教授用得上我们的时候吧。”
宋识霜点点头，盯着会议室的门，思绪纷乱。
黑眼圈那么重，他是不是也一夜没睡好？
这件事吃力却未必讨好，可他还是做了。
于是在铺天盖地的痛苦和屈辱里，她居然奇异地寻到了一丝庆幸。
又过了两天，负面声量降到了可控范围，主流舆论转向，矛头完全对准了技术滥用和造谣者。
青天白日下的风暴过去了。
但她心里的风暴并未。
她有时还是会在半夜惊醒，梦里依旧是铺天漫地的污言秽语。白天对镜练台词时也会突然走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被人赞美却也被人诋毁的脸，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很陌生。
爱她的人是因为这张脸吗？
恨她的人，也是因为这张脸吗？
此时此刻的倦怠感无以复加，她有种四肢都被缠缚住的感觉。
不行。
她需要离开京岚这个无情的钢铁森林一段时日，去呼吸自然的空气。
晚上，她给孙晴和路小禾分别发了微信，只说自己要离开京岚几天，出去散心。
和母亲并不是每周联系，她想了想，还是没发给母亲，散心这件事，说了反而让她担心。
宋识霜迅速买好去X市的机票和轮渡票，随后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输入“雾见岛”。
页面跳转，加载出许多照片，灰蓝色的海岸线，黑色礁石嶙峋密布。远处薄雾里，一座白色灯塔孤零零矗立着。
熟悉的画面，让久远的记忆漫上来。
高二那年，理科班里没人把地理课当回事，宋识霜却总借着这课喘口气，暂时逃脱和数理化的缠斗。
她把地理必修课本翻到东南沿海岛屿那章，右下角有一张小小的雾见岛的配图。她盯着那张小图看了许久，在书上的空白处写下：毕业以后，去雾见岛看冬候鸟。
其实小岛的照片看上去没什么稀奇，就是名字好听得太过分，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来说，喜欢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雾见岛。
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
后来那本书不知道去哪了，大概在高考结束后被扔掉了。
她也没去过一次雾见岛。
而现在，她只想飞到那里去。
*
陆之晏盘腿坐在电脑椅上，面前粉丝群的聊天条数刷得飞快，大部分都在讨论工作室的最新声明和后续的法律追责进展。
忽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啊啊啊我好像偶遇霜姐了！！！在雾见岛！！！[图片][图片]】
照片拍得有点糊，画面里是一个戴渔夫帽和口罩的侧影，站在海边观景台的栏杆边，面朝大海。在寥廓的海天之间，那身影显得有点单薄和孤独。
陆之晏把照片保存后发给陆之韫。
【网上刷到的，宋识霜老师好像一个人去了雾见岛。】
过了很久，陆之晏终于收到他哥的回复。
【我明天去X市，下周回来，实验室那边你盯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