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多，宋识霜被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吵醒。
她向来睡眠浅，又因为昨天喝咖啡的时间有些晚，到很晚才睡着，此刻头昏脑涨得厉害。混沌中摸过手机一看，满屏的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
最上面是杜晚怡连续好多语音，她点开。
“霜！醒了吗？看微博，出事了！别看评论区，看热搜标题就行！”
“气死我了，那个身形怎么可能是你啊，这些人是瞎的吗。”
“孙晴联系你了吗？我马上去你家找你。”
宋识霜睡意瞬间消散。点开微博，热搜第一赫然是她的名字，#宋识霜神秘男子同进酒店#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鲜红醒目的“爆”。
她点开词条下第一个视频，只见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柔弱无骨地靠在一个体型有些肥硕的男子身上，那男人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揩油，女人欲拒还迎般推拒着，却依旧靠在男人肩上。
那个女人身形和她很像，但宋识霜能看出来，身材比例和她还是有些差别的。可下一秒，女人转过身将脸对着镜头，那张脸——竟是她的脸。
虽然不够清晰，但定是她的脸无疑。
宋识霜霎时觉得周身冷得像饮了雪水。
视频的最后，男人将女人一把抱起，女人勾住男人的脖子，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酒店。
宋识霜看了眼博文的转发和评论数字，数字以可怕的速度疯狂增长着，比她点进来时又高了不少。
她扫了几眼评论区之后，突如其来，胃里一阵翻搅。
【卧槽……这是宋识霜？我说怎么一直以来资源那么好，原来是大佬的金丝雀啊。】
【不er，她是不是大二就出来拍戏了，不会那时候就……细思鼻孔啊。】
【粉丝别洗了行不，视频都流出来了，这么清晰还能有假？装什么清纯玉女？】
【看着美女被油腻男揩油……word天！那男的好那啥啊，一看就是金主，哪怕谈个帅点的呢！我滤镜碎完了。】
【贵圈真乱，啧啧。】
也有些粉丝在拼命解释，举报恶意评论，呼吁大家理性一点，不要被真假不明的视频带节奏，等工作室发布澄清。
【报警！@宋识霜工作室起来干活！取证！律师函！谁做的假视频，给我揪出来往死里告！！】
【评论区的法盲们说话小心点，尤其是赞高的，已经全部截图发给工作室了，等着负法律责任吧。】
但那些声音，很快被各种肮脏的揣测淹没，泼天的恶意下，字字如锋刃见血。
宋识霜退出微博，浑身发颤，暑气初露的日子里，她却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门铃疯狂响起来。
开门后，孙晴带着团队进来，脸色铁青，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怒火和焦灼。她抓住宋识霜的肩膀，上下打量：“你还好吗？有没有看那些东西？”
宋识霜摇摇头，又点点头，脸色苍白。
“从现在开始，不许看社交平台了，手机给我。”孙晴拿走宋识霜的手机，关机后扔给旁边的路小禾，“电脑平板这些电子设备全部收起来。小禾，你陪着她，别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
路小禾用力点头，紧握住宋识霜冰凉的手。
孙晴是特意把团队的人都带来的，她知道宋识霜现在很脆弱，可安静的环境会让她内心更闭塞痛苦，多些人至少多些生气。
团队的人迅速在客厅展开工作，键盘敲击声、谈话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传播速度太快了，删的速度根本赶不上……”
“已经有好几个代言品牌方来问了，要求我们立刻给出明确解释和处理方案，否则可能构成违约。”
“粉丝那边，一群大粉还在维持秩序，组织举报黑评，发布澄清，但除了那种明显使用脏字眼的评论，很难举报掉。现在很多小粉丝情绪濒临崩溃，超话里各说各话，乱成一团……”
孙晴四处走动着，对团队成员下达指令：联系平台删源，准备律师声明，立刻对接技术鉴定机构。
“律师声明必须尽快发出。除此之外，还必须有一份权威的技术报告，证明视频是伪造的。我联系了几家权威的技术机构，最快的排期也要到后天。”
深思片刻后，她接着说：“而且……只给出技术鉴定结论，八成不足以让公众信服，有心人可能污蔑我们买通鉴定机构出具假报告，舆论一旦爆发很难收场。因此，这份报告不但要给结论，更重要的是，要让普通人也大致能看懂，为什么这个视频百分之百是假的。”
宋识霜坐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毯子，但指尖依旧冰凉，好像就连触觉也有轻微的丧失。
两天时间的舆论发酵，在互联网时代，足够毁掉一个人。更足以让这种莫须有的指控，毁掉一个以美貌见长的女人。
热度过了，吃瓜群众或许就不会再关注真相究竟如何，他们只会记得，这个女人曾经被污点覆上过。
宋识霜恍然觉得进入了真空。
团队工作人员飞速敲击着键盘，还有小禾在一旁关切地和安慰，她仍旧没有太多真实感。只有胃里泛起强烈的不适感时，她才确信这一切正在发生。
她本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淬炼，内心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个圈子里必经的恶意和诋毁。
原来还是高估了自己。
被无数陌生人随意意淫评判，那种鲜明的屈辱感，将她寸寸撕裂。那些曾经收获的好感和赞誉，在恶意袭来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原来赞美和诋毁，可以基于同一张脸，却走向天壤之别的两极。
这比起胃里的痛感更让她脱力。
思绪纷飞中，她忽然想起陆之韫，那个让她每每想起时总伴随自厌情绪的男人。
他看到了吗？
那个飞速坠落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更加翻江倒海，猛地倾下腰，干呕起来。
“霜姐！”路小禾吓得赶紧拍她的背，眼泪掉下来，“你别想了，都是假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
宋识霜对她摆摆手，说不出话。
杜晚怡就在这时赶到，看到她狼狈的样子，眼泪一下涌出，冲上去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霜霜，我在……别怕。”
宋识霜木然地靠在杜晚怡怀里，突然想起什么，对孙晴说：“晴姐，手机给我，我怕我妈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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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手机，她飞速打开微信编辑了一条信息给小姨发过去。
【小姨，把我妈手机上的新闻类信息类软件都删一下，也可以先藏起来她手机。最近她要出门的话，你一定要陪她一起。不能让我妈知道我出事了，拜托小姨了，一定一定。】
过了几分钟，小姨的信息回过来。
【小霜，你妈妈我会照看好的，你千万照顾好自己。清者自清，还有就是一定要快点联系警方惩治造谣者！小姨今天看到新闻，心痛都痛死了。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也不敢来问你，只能干着急。我一定不让你妈知道，你放心，这点小姨还是能帮你的。】
下午，孙晴接完一个电话，脸色很难看，看样子是寻找技术鉴定机构方面遇到了难题。
“小霜，听着。我知道现在最难的是你，但是你不能垮。技术鉴定这边，我在想办法，尽量用最快的速度搞定。有几个品牌方可能需要我们先给出阶段性解释，哎，没事，总之你什么都别管，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宋识霜看见孙晴眼底的红血丝，分明很焦灼，却仍竭力维持镇定。她心里一阵苦涩，于是认真点点头：“好。”
孙晴轻轻抱了她一下，转身继续投入战斗。
宋识霜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大半天。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呆呆望着窗外，太阳从柔和变得刺眼，又开始转向黯淡。
下午四点多，孙晴拿着手机进来，切到微信聊天界面，上面显示“陆之韫”。
“迅维的陆教授，他一早给团队邮箱发了邮件，说他愿意免费出具技术鉴定报告，需要你这边提供个人基础授权和一些面部素材。今天忙晕了，居然刚刚才看到，刚打完电话，加上他微信。他说，明早十点前可以给到报告初版，会把报告写得尽可能易懂。”
在所有人都需要评估风险、考虑影响的时候，他就这样伸出援手。
一个高校教授，蹚娱乐圈这乌七八糟的浑水，图什么？
宋识霜不明白，暂时也没多余力气去想，脑中却突兀地出现一部老电影中看到过的画面。
黑沉的无边海面上突然亮起一座灯塔，迷失的船突然望见了家的方向。
宋识霜怔了很久，才抬起头对孙晴说：“好，他需要什么材料，我都可以配合。”
酸涩的泪水盈满眼眶，却不知是因为什么，只沉沉缀在那儿，欲坠未坠。
她别过脸，望向窗外晦暗天色，久远的记忆又漫上来。
一个寻常午后，她整理完数学笔记，本子一推，钢笔突然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时，惊觉一颗扣子不知何时开线掉落了，加上校服洗得太多领口很松，身体前倾后不可避免地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脯。
她一惊，慌忙想拢住领口，却又不敢有太大动作，那样反而引人注目。
不远处传来窸窣响动，伴随男生不怀好意的低声嬉笑，她脸上一阵热烫，没敢回视。
忽然，身旁的男孩从前桌空位绕到她桌子的另一边，展开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侧过身面向那笑声的来源，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伺。
是啊。
十多年前，那个少年，也曾这样，护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