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之芯》的录制棚很大，三层挑高的空间里，弧形LED大屏轮番播放着许多经过数字修复的旧胶片电影画面。宋识霜站在舞台侧方，看着技术人员调试设备，心里想着，技术工作者在投入工作的时候都是这种别样的认真吗。
陆续有工作人员和其他嘉宾进来，她礼貌点头致意，心思飘远。
那个人还没来。
上次在迅维会议室开会，看他熟练讲解技术内容，“陆教授”这个技术专家的形象，便在她心里彻底立了起来。
专业，克制，逻辑严密。
这些都是重逢后她在他身上感受到最明显的特质。
熟悉却也好陌生。
“霜姐，陆教授到了。”路小禾在她耳边说。
宋识霜扭头，只见陆之韫正从入口处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衬衫前两颗扣子没扣，比平时多了分随性。他侧过头听着身旁节目统筹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陆之韫抬起了眼，朝她微微颔首，目光稍作停留，嘴唇微动说了什么，转回头继续交谈。
宋识霜收回视线，理了理衬衫领口垂下的飘带。她看懂了那个口型，只因太过熟悉，从前几乎是每个午后，他都会这样对自己说：“下午好。”
她告诉自己，目光相接只是普通且必要的社交礼仪而已。
无论私下如何，公事她一定会尽力做好，这是她从业多年来信奉的职业操守。
录制准时开始，第一个环节是宋识霜与主持人面对面交流。
主持人发问，在她看来，让旧经典电影重新焕发生机的关键和意义在哪里，她跟主持人从胶片电影的特点，聊到《小城之春》以女性视角为核心的里程碑意义，以及留白的东方美学在电影中的运用。
“……所以您认为，经典表演的魅力在于它的不可复制性？”主持人问。
“是的。”宋识霜微微垂眸，“同样的剧本，换一个演员，换一个时代，甚至换一种心境，呈现的都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这种不同，正是表演最珍贵的部分。就像一个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一样。”
是啊，一个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即使客观上可以做到，主观上，也并不会。
她暗自想。
“嗯，识霜的这个观点之中还蕴含了一些哲思呢，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也是如此，日久不见，也许就会产生不一样的看法。”
宋识霜点点头：“不过，也有例外。有些人，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遇到，都会让你觉得……还不如从没遇到过。”口舌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说完后觉得不妥，又圆回来，“抱歉，想起了自己被偷拿东西的往事，是我的一个邻居，时隔多年再见到，还是改不了坏习惯。”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斜后方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心里不禁有一丝得意。
第二个环节是技术演示。
陆之韫走上舞台，舞台灯下，他的身形显得更加修长挺拔。
他调试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随之切换成复杂的算法可视化界面。
“我们将以宋识霜老师在《椿山夜》中望椿为贵妃诊脉的那场戏为例，展示我们的情感计算模型如何捕捉表演里细微的情绪。”
话音落下，宋识霜不禁轻轻抖了一下，她从不知今天分析的案例中竟有她自己的作品。难道说，这是节目组给她的惊喜？
《椿山夜》中，望椿自小经历灭门惨案，侥幸逃脱后隐姓埋名入宫为医女，而眼前要诊脉的贵妃，正是当年构陷她全族的仇人。
她低眉顺眼，将手搭上贵妃的手腕，在那一瞬几乎要难以抑制心中的仇恨，但她很快将情绪压下去，无波无澜地说了一句：“肝气最忌郁结，奴婢斗胆说一句，贵妃当心宽，有些往事就莫要挂怀了。”
片段播放结束，他开始讲解，把表情解析这类难懂的技术用语，用简单比喻说得很通俗。
屏幕上，宋识霜的面部被网格覆盖，抬眼的瞬间、嘴角几乎不可见的牵动，还有瞬时压下去的情绪波澜，都转化成了直观的曲线和数值。
宋识霜在台下静静看着。
客观地说，他的演示很有说服力，再加上他与生俱来的清冽气质和出色的外形，即便是略显晦涩的内容，也让人能听进去许多。
他指着一条曲线：“这里，望椿说‘往事莫要挂怀’的时候，从数据来看，有一个短暂剧烈的波动，说明这一瞬间有强烈的情绪涌上来，但随即调动了很强的意志力把它压下去。而这个压制的过程，就是角色韧性非常直观的体现。”
专业的大段分析过后，他的目光掠过台下某处：“当然，我想跟大家强调，我们这个技术的目的不是要定义表演，只是为了更直观地描述表演细节，提供一个观察角度。”
很突兀的一句话，台本上并没写类似的句子。
宋识霜有些捉摸不透他的用意。
“接下来，需要宋老师配合完成一个实时交互的情景演示。”主持人说。
宋识霜走向舞台中央，接着，陆之韫也走了过来，在她身侧站定。两人的距离近了许多，她好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冷杉的味道，却仍想不起来是哪一款。
陆之韫开口：“接下来，宋老师需要演绎一段指定的剧情，我们会实时捕捉时你的面部数据，与我们模型库中的经典表演模式进行比对分析。我需要在你的面部关键点贴上几个微型感应贴片，可以吗？”
宋识霜点头：“没问题。”
工作人员递来贴片，陆之韫接过，走到她身前，示意她稍仰起头：“可能会感觉有点凉。”
指尖带着温热，触到她的额角，那一小片皮肤瞬间变得有些敏感。
宋识霜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好似周身空气热了起来。
一片又一片，他贴得很认真，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宋识霜恍然觉得天地间只剩他近在咫尺的的呼吸，和自己清晰的心跳。
但恍然也只一瞬。
宋识霜感觉到一片贴在耳后的贴片似乎微微翘起了些，还没来得及思考如何举动，身边人先出了声。
“这里松了。宋老师，我重新固定一下。”
他抬手拨开她耳后的碎发，温热的指腹触到她耳后那块极其敏感的区域，带来一阵过电般的感觉。
宋识霜浑身轻轻一颤。
细密的酥麻感从指尖触碰的地方流窜开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酥麻感直冲心底，冲起漂流的记忆。
那是一次晚自习后的晚上，她留在教室里整理错题本，电路故障导致教学楼突然断电。
月色黯淡，教室所处位置闭塞，整栋楼黑沉沉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人。
而她从七岁起就怕黑。
吞噬一切的黑暗会让她呼吸困难，会让她想起那个负心的男人抛弃她们母女二人的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黑暗中，她摸索着挪到门口：“外面有人吗？”
不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道手电光照过来，终结了黑暗。
借着光束，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是陆之韫。
他结束自习已经好一会儿了，没想到还在教学楼里逗留着。
真是幸运。她心想。
“不知道什么原因停电了。楼梯那边比这里更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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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下去。”陆之韫说。
方才突然陷入黑暗的恐惧还没完全缓过来，她只轻轻点头。
两人走过走廊，来到楼梯处，他始终走在前面半步左右，手电光照着她脚下的台阶。可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而脚下的一簇小小光亮，实在太窄。
她看着他模糊晃动的影子，脚步顿住。
他停下来回头，手电的光晕里，眉眼看不太真切，声音听来却格外清越：“宋识霜，你要是看不清，可以扶着我的手腕。如果你不介意。”
不会介意。
怎么会介意。
陆之韫把手电筒换了只手拿着，朝她伸出手。
她状似迟疑片刻，随后将指尖探出，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同样是这种令人心悸的酥麻，冲击感官。
少年的手腕温暖，她能摸到他腕骨的轮廓。那有力的脉搏，似乎成了黑暗里唯一能让她感到心安的东西。
下到一半时，不知是否因为她仍然步速缓慢，他忽然问她：“现在还感觉害怕吗？”
她愣了一下：“嗯……有点。”
他手腕微微动了动，调整到一个让她扶得更稳的角度：“快到了，很快就能看见月光。”
又走了几级台阶，陆之韫突然说道：“下次如果一个人怕黑，可以喊我等你一起走。”
下次还会停电吗？她想。
不过她没问出来，只是指尖在他腕上轻轻收拢了一点，权当作回答。
她就这样扶着他的手腕，跟着他一步一步，走下那段漫长漆黑的楼梯。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肢体接触，好像总算跨越了普通同学的距离，安静又隐秘，藏在她心底。
“可以了。”陆之韫出声把她拉回此刻。
他退开一步：“传感器弄好了，宋老师可以开始演绎了。”
宋识霜对自己有些恼。工作人员递来即兴演绎的卡片，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读着卡片上的内容。
可她的余光里，却仍是陆之韫袖口露出的那截干净手腕。
原来人的视线范围有这样大，她怎么从前没发觉。
宋识霜抽到的情境是：多年后，与曾经有恩于己、却因误会渐行渐远的旧友偶然重逢，万般情绪只化作一句“别来无恙”。
在演示结束后，陆之韫会对宋识霜即兴演绎传导的数据进行解读。
节目里的另一位男演员过来和宋识霜搭戏，是个以前有过合作的演员，算是熟人。
导演喊开始，两人立刻进入了状态。宋识霜脸上从淡淡的笑，到明显的情绪波动、回忆往事泛起的涩意，最后，那句“别来无恙”之后，所有的情绪收束在一个平静的垂眸里。
演完一段，宋识霜和男演员熟稔地击了个掌，台下有些女生发出小声的惊呼。
宋识霜瞥了眼身旁，那人的表情冷淡，只是，眉头好像不明显地皱了皱。
陆之韫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波动的数据曲线，认真解说完毕后，总结道：“有时候，最深刻的表达，恰恰在于那些试图隐藏起来的东西，就像宋老师刚刚尽力压下去的情绪，余味悠长。总之，宋老师的演绎非常精彩。”
说完，他重重地鼓了几下掌。
在场的观众纷纷点头，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最深刻的表达，恰恰在于那些试图隐藏起来的东西。
总觉得这句话看似贴合表演情境，却又似乎已经脱离表演范畴。
刚才那样近，难不成，自己的情绪波动被他看穿了？
宋识霜带着一丝惊疑，缓缓抬眼看向陆之韫。
他已经移开视线，正面向屏幕调整着什么，仿佛只是她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