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时演示环节结束后,导演喊了暂停,让工作人员赶紧调整下机位。
宋识霜回到嘉宾席歇着,路小禾递来一个保温杯,她喝着水,目光却是忍不住地往舞台另一边的技术控制台瞟。
陆之韫正弯着腰与一位技术人员低声讨论着什么,他身上那股专业气场,让人觉得有些莫名的距离感。
方才那些看似有深意的话、还有指尖触碰带来的战栗,此刻都被那专业气场隔绝了似的。
兴许从来只是她一人的兵荒马乱。
然而今非昔比,实在不该。
“霜姐,刚才陆教授讲解的时候,好几回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啊。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嘿嘿,说不定陆教授也追霜姐的剧呢。”路小禾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就在刚刚,路小禾对于“陆教授是霜糖”的猜想,心里更信了几分。
此时她有点难掩得意,心想,什么都别想瞒过大侦探我啊。
宋识霜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你想多了小禾,他应该就是对待工作太认真了而已,像他这类搞科研的技术精英,大概都这样。”
路小禾眨了眨眼,没再说什么,转而跟她聊起下一个环节的流程。
下一个环节是展示数字修复技术,屏幕上放着同一画面修复前后的对比。
宋识霜被主持人邀请即兴表演一段修复的老电影里的桥段。女主被迫与恋人分离,离别的火车上女主望着爱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禁泪如雨下。
刚刚那位男演员本来就是友情出镜,这会儿有急事已经离开,所以陆之韫被临时拉了上来,给宋识霜简单搭个戏,只需要做几个动作简单念几句词。
宋识霜皱了皱眉,却也不好拒绝。
宋识霜静立着,调动了一会儿情绪,便开始演了。
陆之韫缓缓倒退,和她挥手作别。宋识霜的情绪调动得充分,眼泪坠下得自然,颇具破碎美感,现场观众和工作人员纷纷折服。
宋识霜暗叹,自己还是专业能力扎实的。
原本以为对着这人的脸大概演不出恋人分离的哀戚,没想到还是低估自己了。
眼前忽然一晃而过《雷雨》排演时的细节,她摇了摇头。
这里是空旷的录制棚,而非狭小的高中教室。
棚顶上打下来充足的光线,这里没有透过香樟叶隙洒下的稀落日光。
头脑迅速清明,她看见那人正往自己身边走,眼里又是她不太看得懂的情绪。
怔了几秒,他已经走到身边,给她递上了纸巾。
“谢谢陆教授。”她只捏住纸巾的一角接过来,避免任何肢体接触的可能。
录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最后一个环节,想请宋老师配合一下,体验下‘表演情绪实时迁移’技术,通过迁移宋老师的表演,使得屏幕上的虚拟角色展现出同样的情绪。”
主持人按照台本简单介绍了技术的原理,宋识霜点了点头,走到场地中间。
这次,为了捕捉到更细腻的信号,得在她手腕和颈侧再贴一些传感器。
陆之韫原本已经在一旁休息,工作人员刚要上前贴传感器,陆之韫便走了过来:“这部分传感器的贴装精准度要求更高,还是我来吧。”
宋识霜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依然平静,看不出波澜。
他先给她右手腕贴贴片,手指贴上她的手腕,依旧是,带着温热。接着他站到她旁边,要贴左侧颈侧的传感器:“头稍微往左偏一点。”
宋识霜照做,微微向左偏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陆之韫靠近,清冽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他的指尖轻轻压在她颈侧找位置。
她的脉搏,大抵正一下下撞击着他温热的指腹。
一如当年黑暗的楼道里,少年的脉搏那样有力。
错位的时空好像在这一刻再叠合,少时的晚风吹来,吹来热意,也吹来不清醒。
再一又再二,她有些看不起自己了。
“陆教授,刚才看了你怎么贴,我已经学会了,后面几个我自己来吧,可能更快些。”宋识霜淡淡一笑。
陆之韫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很短的一瞬里,他的手像是不知该举起还是放下。
宋识霜心底不知为何有些畅快,大概是,那神情看起来像是诧异吧。也许是诧异,她连公事场合的百分百配合都已经懒得去做。
“嗯。”他简短应答,然后退开。
演示过程很顺利,很快便结束。
这技术很是新颖,现场嘉宾和工作人员看完最终展示出来的情绪迁移表演效果,那个虚拟角色的一喜一怒和宋识霜完全同频,大家都忍不住惊叹“所以神仙演技以后可以复制迁移了吗”,随后又对陆之韫的专业技术进行了大力夸赞。
而宋识霜的注意力,却有一半游离着。
陆之韫虽然退回到了控制台,可他的目光,总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宋识霜很快否定这念头,想来应是自己多心,重逢以来是早已见惯他这幅故作深沉、让人琢磨不透的姿态了。
总算,所有环节都结束了。
寒暄过后,人群慢慢散去。宋识霜走向休息室,路小禾已经先一步离开在那儿等她。
经过一条走廊时,她看到了陆之韫。他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似乎在看窗外渐合的暮色。
夕阳的余晖将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勾勒出来,一圈淡淡的金色,透出隐隐的孤寂。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人对视。
没有镜头和工作人员,也不用再端着专业的表情,按台本说出定好的词。
狭长的走廊里,就他们两个人,沉默漫灌。
陆之韫静静看着她,就只看着,像在那晚春风拂过的露台。
只是此刻,他眼里的情绪似乎不再深藏。那双曾让她觉得难以窥破其情绪的双眼,其中包裹着的疲惫哀伤,这会儿都清楚地浮现出来。
宋识霜停下脚步,心跳乱得如骤雨,如鼓点。
他为何这样看着她?
陆之韫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就在他的第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发出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节目组工作人员的交谈声,那声音渐渐近了,又渐渐远。
宋识霜转头再看向陆之韫,他的眼神已然收敛,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平静。
不知为何,就在此刻,她心中所有的疑问消散了,心底莫名空荡荡,就连刚刚差点想问出口的那句“《椿山夜》是你自己挑选的吗”,也被她咽了回去。
她咬紧了牙关,暗叹自己怎么还是心思易动的少女心性,原本这些年早已、早已长大。
陆之韫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整个人融进那渐浓的暮色里。
宋识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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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停留片刻,最后默默转身离开了。
关上休息室的门,宋识霜慢慢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喉间有团郁气散不去,她想把那气也一同吐出来。
刚才录制时那些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仍在隐隐发烫。
混沌的感知和疑问,在她心里翻来覆去绕个不停。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无意间窥破了什么,也许他过得并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好。
思及他过得也并不好,那种曾经沸腾的怨怼,居然就平息下去不少。
想完这些,她忍不住对自己鄙夷。
至少,对于他过得如何,她应该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想象。
*
走廊尽头,陆之韫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是姜恒,他按下接通。
“喂。”
“录完了?”
“嗯,录完有半小时了。”
“怎么样,录制还顺利吗?我听你这声儿,怎么感觉挺累的。”
陆之韫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抵不只是累,经过今天这么多的近距离接触之后,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攀附在他的心脏。
“没事。”最后他只吐出干巴巴的两字,像他总会说的那样。
“没事?算了算了,你也就会说这句话了,不跟你掰扯。今天见到人了,现在有什么感想?”
陆之韫知道他想问什么,却没立刻回应。
他眼前晃过今日的种种,许久后终于开口:“她很好。比我想象中更迷人耀眼。”
“姜恒,人是不是总会被过去的某个决定困住?”陆之韫忽然问道。
“哪怕你后来想明白了,那可能不是最好的路,甚至可能是错的……但路已经选了,回头望向那个岔路口,你再也没有办法知道,如果当时选了另一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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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高中时一起读过的那首英文诗的名字。
也是他这些年来一遍又一遍自我拷问的命题。
电话那头的姜恒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多年老友,他虽不清楚陆之韫年少时的际遇,却知道,陆之韫心里有个难解的结。
从大学起,追他的姑娘就没断过,可他从来都像看不见,对谁都是毫无回应。一开始,姜恒还笑他眼光太挑,后来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又窥见了一些他在无人角落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绪,才慢慢明白了什么。
姜恒声音沉下来,难得的严肃:“之韫,你别又钻牛角尖。过去的事,就像你说的,路都已经走了,现在也没可能再回去重新选一遍。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反复回头看那个岔路口,徒留悔恨,而是好好看着你面前可能有的路。”
陆之韫的嘴角扯出一点别扭的弧度。
他面前,哪还有路?
上周许卓程那个访谈的画面突然窜了出来。那个男人靠在沙发上,说到一起拍戏那段时间的时候,嘴角一挑,脸上挂着暧昧不明的笑。
所以今天,当宋识霜在镜头前讲话时,他知道这样不好,却还总忍不住看她的眼睛,想看看那里,有没有残存着一丝因他人而生的痕迹。
无言良久,陆之韫最后只是低声应了一句,结束了话题:“我知道了姜恒。先这样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陆之韫依旧陷在原地不动。
挺好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