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B大实验楼里，陆之韫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两个小时的英文技术讨论让他有些力竭，休息几分钟后，他摸过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漏看的重要邮件。
检查完邮箱，他又随手点开新闻APP。首页弹出几条推送，都是科技相关的，他继续往下滑。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
几条科技新闻下方，是画风迥异的娱乐版面。最大的版面里是那张熟悉到有些刺眼的男性面孔，配上大大的标题——
【许卓程专访追忆宋识霜：那些年，一个眼神就懂的纯粹时光】
陆之韫眼神一凛，胸口起起伏伏，心跳错乱节拍。
手机自动锁屏后，他才回神，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咚的一声，沉闷，滞重，一如他此刻气息，一如他此时心情。
一段封存多年的记忆，如冲破圩堤的洪水般涌来。
多年前的一个深夜，熬了大夜后他整个人累极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
路上都想好了回去倒头就睡，可回到宿舍，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电脑，点开那个前两天收藏之后还没来得及看的视频——宋识霜前段时间参加的一档深夜访谈节目。
那个视频里的宋识霜比现在青涩一些，穿着素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下来。
主持人风格温和，问的问题不刁钻，聊她出道的经历，还有过去作品中一些难忘的桥段，气氛很轻松。
聊完一部现偶作品后，主持人笑着问：“那识霜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记忆中关于心动的瞬间？不一定是恋爱啊，就是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
宋识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现在习惯在镜头前惯会展现的那种公式化微笑不同，羞涩的神色自然流露，没有过多的掩饰。
“心动啊……”她眼神飘远了些，像在回忆，“可能是忽然发现，有个人记住了你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小习惯，悄悄对你上心。嗯，特别是，就只对你上心。明明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你好像就是能隐约知道。”
随即，她忽然惊醒般，收起恍惚的样子，加快语速：“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年纪小，一点小事就能在心里记很久。”
主持人还想再问，她却直接转移话题，聊起了正在拍摄的新剧。
访谈那时，正是宋识霜和许卓程分手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她刚和许卓程一起拍过一部校园纯爱剧，戏里戏外都是年纪正好。
后来他一遍遍看这个片段，她的眼神那样温柔沉醉，却在后来恍然惊醒时，那般慌忙掩饰自己心绪。
答案呼之欲出。
其实他也知道她很多习惯。
她胃不好，还容易犯低血糖，很怕黑，冬天手容易冷却很喜欢大雪，看到难的数学题时会先轻轻皱眉……
可这些算什么？
她和那个男人，在剧里，从激烈交手，到坦荡地互诉爱意，陪伴彼此走过最难熬的岁月。
那样圆满的剧情。
其实，从收到她那条冷静告别的短信起，他就该明白的。
毕竟摊在明面上的事实，是他对她不住。
对不住吗……
曾经他有些笃定的，少女对他的心悦，好像随着时光的推移已渐渐蒙尘。他越来越不确定，那种他自以为是的喜欢，是否真的存在过？
可若未曾喜欢，又何来对不住。
罢了。
无论是怎样，都不重要了。
陆之韫认命地阖上眼，喉间溢出一缕轻叹。
手机突然亮起，他看了一眼，是陆之晏发消息说要来找他。
十分钟后，陆之晏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哥，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脸色好差。”
“我没事，明天没课可以休息。你刚刚说什么数据？”
陆之晏一边开电脑，一边偷偷打量哥哥。
他下午看到了那个带“沸”字的热搜#许卓程宋识霜落日回忆杀#，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生怕让哥哥看见了。
对完数据，陆之晏本想再说点什么，可看到他哥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所有准备好的迂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之晏收拾东西离开，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陆之韫背对着他，像独独长在悬崖边的树，扛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
宋识霜盘坐在工作室休息间的地毯上，身边散着资料和剧本，随意翻看着。
敲门声过后，孙晴拿着平板推门进来。宋识霜抬起头，见她眉宇间显而易见的厌烦。
孙晴在宋识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语气不忿：“我真是无话可说了，许卓程那边又来，还是老一套。不知道是不是新剧要上，缺话题度了，又来蹭你热度，呵，阴魂不散的东西。”
“哦？又是他啊，这次是什么角度？”
“怀念跟你的默契。”孙晴把平板递过来，是按了暂停的采访视频。许卓程穿着西装坐在沙发上，面对镜头笑得灿烂。
看到标题，宋识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孙晴点开视频，进度条拉到关键片段。
主持人笑着问他：“卓程，你合作过这么多优秀的演员，有没有哪次合作让你觉得两个人之间特别有默契，或者，有没有哪部戏给你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许卓程做出思考状，然后笑了：“默契这东西，其实还挺玄乎的。有时候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懂对方想表达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悠远，语调放得更柔：“像当年和识霜拍的《落日》，很多场戏给我的感受就是这样，真正的默契啊，无需言语。我们俩根本不用提前对太多细节，场记板一打，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对方眼睛，就知道怎么接戏了。”
主持人紧跟着追问：“听起来很美好，是让人羡慕的创作状态呢。那，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许卓程收回飘远的目光，看向主持人，笑里带了丝遗憾：“现在大家都很忙，联系确实是比以前少了。但那段一起拍戏的纯粹时光，那些美好的回忆，会一直留在心里，给人以力量吧。”
受不了了。
宋识霜伸手按下暂停键。
许卓程那张脸，在精心打光下看着是挺人模狗样的。那副欲说还休的模样，看在不知情者的眼中，只怕还真能看出几分余情未了的意味。
她吐槽道：“服了，这位大哥还是老套路啊。先暧昧提一句，给大众留下想象的空间，等那些捕风捉影的媒体和容易上头的CP粉自己发酵，他坐享热度。可他又偏偏从来没有明说，那些女友粉也自会替他洗地。真是两头都给他赚到了。”
孙晴点开一份舆情监测摘要给她，眉头紧拧着：“采访片段已经在发酵了，一些营销号开始发‘意难忘’之类的通稿。话题目前处在热搜中位，估计很快进前十。过两天，他新剧官宣，再稍微添油加醋，热度正好冲峰值。”
“我们秉持的原则不变，不给眼神，让他自己表演去。宣发已经联系了平台，确保我们的正面宣传有足够曝光，对冲这波垃圾热度。如果对方团队不知收敛，继续买高位热搜，或者搞出来一些更露骨的绯闻词条……”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推到宋识霜面前：“这是律师函草稿，还有一份准备发给各大媒体的背景说明通稿。律师函会明确分清合作关系和个人关系，警告对方不要试图做出任何模糊界限、损害你名誉的行为。背景说明会提一句，当年《落日》播出时，所有CP向宣传都是基于当时双方公司签的时效性协议，那份协议早就到期终止了。措辞会比较官方，但明眼人肯定能看懂。”
孙晴定定看着她：“识霜，你的态度很重要。我得确认，如果走到这一步，你能不能接受‘时效性协议’这个说法摆上台面？可能会让CP粉失望，甚至可能会有轻微的反噬，但这样做，能一劳永逸地跟那个牛皮糖划清界限。”
宋识霜默默听完，点头：“我ok的。那份协议本来就是为了帮天睿渡过对赌才签的。用它来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炒作，挺合适的。我也是真不想再跟这个男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个热搜词条里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孙晴，流露出一些犹豫：“只是，当年那份协议毕竟牵涉到我前司天睿影视。虽然我现在离开了，但王总当年毕竟是对我有恩。这样做会不会给天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首先，协议是客观事实，而且早就终止了，我们只是陈述事实，天睿早已经渡过危机了，与其担心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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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后对天睿的负面影响，你更应该担心对你自己的。其次，王总是明白人，当年你以牺牲自己名声为代价，和许卓程那种人炒CP，帮天睿扛过危机，你受了多大委屈，他心里清清楚楚。现在用这份早已经过期的协议帮你切断这些事儿，于情于理他都不该会有意见，说不定还乐意看到。”
孙晴看着垂眸的宋识霜：“当然，你要是觉得有必要，我可以让团队正式跟天睿同步一下我们的应对方案，表个尊重。但这只是礼节性的报备，不影响我们的节奏。”
宋识霜点了点头，孙晴转身离开。
孙晴带上门后，宋识霜瘫进沙发里，回想起当年之事。
那是她签约天睿影视的第四年，公司因为多次失败的影视项目投资逐渐陷入困境，不得不签下了一份对赌协议。她和许卓程主演的那部《落日》，是协议中最重要也是最后的筹码。
王总当年力排众议，签下还是大二在读生的她，还在外婆病危的时候，毫不犹豫预支给自己一部分资金用于救急。
虽然外婆过两年还是走了，可恩情从未在她心中泯灭。
她记得自己坐在王总对面，空气凝重，他的鬓角好像短时间内生出了一些白发。
“识霜啊，”男人搓了把脸，扶额长叹，“公司这次，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对赌如果输了，公司没了，到时候你——”
她没等他说完：“王总，如果我和许卓程配合宣传炒CP，为《落日》造势，对赌的胜算能大多少？”
男人愣住了，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看起来很吃惊。
“真要这样的话，胜算确实能大不少。但是识霜啊，你想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跟一个不了解的男人，在镜头前捆绑上半年，甚至更久，假装跟他之间有什么，让那些CP粉、狗仔、营销号天天编排你的私生活。你以前有多反感这套，我是知道的。为了公司，值得你这么……唉。”
“我知道。但天睿签我的时候，我外婆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那时候是公司预支了救命钱。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从来不敢忘。”
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掷地有声：“这次，算我还您。”
后来，一切都按协议约定的进行。
拍摄期和宣传期，宋识霜积极配合所有的CP向宣传，精心设计好一些看起来自然的微表情和动作，在镜头前说些引人遐想的话。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每次这样做之后，那种挥之不去的自厌。
终于，《落日》顺利播出，打破平台的现偶热度记录，最终让天睿的对赌得以险胜。
她还记得那晚，王总在庆功宴角落红着眼眶跟她说：“识霜，谢谢你，这次公司欠你的，我也欠你的。”
听闻此言，她心里那个关于恩情的疙瘩，终于松解开了。
“王总，恭喜，真心为公司高兴。您不欠我的。不过公司对赌赢了，我的使命也完成了。从今天起，我和许卓程只是普通前同事关系，以后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合作和捆绑，也请您把这一点转告他的团队。”
协议终止，恩情还清，于是从此界限分明。
宋识霜指腹轻按眉心，思绪又落到许卓程这个人身上。
她和许卓程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不过是拍戏时蜻蜓点水的吻，还有宣传期在镜头前刻意靠近彼此，连一次真正的私下交谈都没有。
他现在这些假惺惺的追忆不仅可笑，更是对那段过往的轻佻消费。那段日子，是她让渡原则而来的，是为了回报恩情的，却被他这样反复拿捏。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更讨厌的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似乎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就像有些人固执地认为，她和许卓程现如今还有些什么。
就像或许很多人都会认为，她和陆之韫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梁梓萦那种家世学识良好的人才是他的真命天女。
正因为无人觉得有什么，才会坦荡在她耳边讲出“有人悄悄嗑你们CP”这样的话吧。
乐于助人的学霸，敏感坚韧的少女，只是短暂地在青春里同路了一段。
曾经密密的交集被岁月掩埋。
不过，本来如此。
难道他们之间，还算是发生过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