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私韫霜星[久别重逢] > 6. 遥望
    从山区希望小学返程的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很久,宋识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休息。

    路途颠簸加上长时间站着,身体很是疲惫。但她在山野里感受了自然气息,又看到那么多孩子干净的眼神,整颗心随之充盈。

    除了公司原本定好的五十万捐款,她还当场以个人名义追加了二十万的定向资助,专门帮助那些有艺术天赋却家境困难的学生。

    于是此刻疲惫虽浓,心里却暖,软乎乎的。

    车窗外,山峦在渐浓的暮色里慢慢看不清轮廓,偶尔有零星灯火亮起,远处的希望小学早已隐入山影。

    宋识霜闭眼拨弄着腕间那串桃木珠,触感温润。

    分别时,那个叫小雨的女孩偷偷把这串珠子塞给她:“小宋姐姐,这个送给你,真的很谢谢你。你以后都要幸福快乐。”

    小雨是个文静的小女孩,扎着乱乱的马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膝上摊着画本。

    宋识霜走过去时,女孩似乎下意识想把本子合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合上。

    “小雨,可以让姐姐看看你的画吗?”宋识霜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雨看着她点点头,慢慢把本子推过来。

    画本里都是铅笔画,有层峦叠嶂的山峰,有滴水的屋檐,还有大概是她想象中的满是高楼的城市,和她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的天地。

    翻到某一页时,宋识霜的手停下了动作。

    那是一幅星空。密密麻麻的落笔用力戳在纸上,汇成一片星河。星河之下,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仰着头,马尾飞扬。

    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爸爸妈妈在的城市,晚上也会有这么多星星吗?”

    宋识霜盯着画看了很久,扭头看向小雨说:“小雨画得真好。”

    小雨有点害羞地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细若蚊呐:“老师说,镇上秋天有画画比赛。可是……”她细小的手指蜷起来,声音更小下去,“颜料好贵,素描铅笔也快用完了。”

    那双眼睛,她看得分明,那是过早见识到生活重量后,混合着绝望和一丝不甘的目光。

    “喜欢画,就一直画下去。材料和学费这些,都不用担心。”她站起身,走向讲台上正在和校长交谈的孙晴,低声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校长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宋老师,这真是太感谢了!二十万,能帮多少孩子圆梦啊!”

    周围的老师也跟着连声道谢,孩子们也跟着鼓起掌来。

    小雨仰着头看她,那双眼好像突然被什么点亮,闪着光。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山影迅速后退,融进大片黑夜里。

    帮助那些孩子,就像在时光长河里逆流而上,终于能轻轻拍一拍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你看,这条路真的可以走通。我走给你看。

    宋识霜将额头抵在车窗上。

    随着车子轻轻晃动,记忆一点点冒出来,像沉入水中的旧照片,被风撩动,晃晃悠悠,显露出褪色画面。

    高二那年夏天,空气粘稠,湿热难耐。

    母亲类风湿关节炎的老毛病复发,手指关节发肿,连纺织厂的本职工作都做得很艰难,却还硬撑着接了额外的手工活,在昏暗灯光下一点点粘着布艺花。

    妈妈以前爱读书,可自从只剩她一个人拉扯女儿,被迫回归远离多年的职业场,从前光鲜的工作找不回了,生活变得窘迫。自此她的爱好就消失了,闲暇被各种杂活填满,后来又得了这种磨人的病。

    拿到药单后,上面的数字几乎将宋识霜的双目灼伤。医生还建议她们考虑更贵的新药,说是效果更好。

    宋识霜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她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家,已是摇摇欲坠。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主动承担起家的重量。

    她想起前桌女同学提起过自己表哥在城南一家新开的时尚摄影工作室兼职助理,那里偶尔有一些平价商拍急需模特。

    她询问女同学后,对方解释道:“就是给网店拍模特图或者给小杂志拍拍画册,要求不高,按次现结。好像挺累的,一次要拍上大半天,听说也会挑一下人选。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去试试肯定行。”

    挣扎了几天,宋识霜还是去到了那个地址。

    工作室前台坐着个染棕发的女孩,说明来意后,女孩抬眼打量她:“有模卡吗?”

    宋识霜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经验啊……”那女孩撇撇嘴,又端详半晌她的眉眼,还是递过来一张表,“填一下吧,待会阿Ray有空了看看你。”

    等候室里还有几个年轻女孩,都化着精致的妆。宋识霜一身板正校服,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叫进摄影棚。

    棚里很亮,灯光白茫茫的刺眼。一个扎着小辫的年轻摄影师正低头调试相机,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想来这人应该是前台女生口中的阿Ray。

    “学生吗?”

    “嗯。”

    “不想念书了,来当平面模特?”

    宋识霜咬着嘴唇挣扎了片刻,随后简单说了说家里的情况。

    阿Ray皱了皱眉:“换衣服吧。”

    紧接着来了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小姑娘,帮她简单弄了妆发。“你底子真好,淡妆就这么好看。”说着,投来艳羡的目光。

    宋识霜换上白色连衣裙,看着镜子里妆容清淡的自己,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拍摄时,她努力按要求去做,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棚里的灯烤得她微微出汗,棉质布料有些黏在身上。

    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接连响起,每一声都像在放大她此时的窘迫。

    休息间隙,阿Ray回看刚才的照片,眉梢微抬。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和阿Ray低声聊了几句,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又扫向宋识霜。

    “新人?”

    “嗯,学生,没经验。”阿Ray应道。

    男人走过来,仔细打量宋识霜:“多大了?念几年级?”

    “十七岁,高二。”

    男人问:“怎么想起出来拍这个?”

    阿Ray在旁边低声说了她的情况。

    “考虑过走这条路吗?当模特,或者——演员?”

    宋识霜怔了下,很快摇头:“没想过,我要正经考大学的。”

    男人又上下打量她一遍:“你学习成绩怎么样?”

    宋识霜想起自己有些惨淡的成绩单,惭愧地低下头:“成绩不算太好。”

    对面默了一瞬,开口:“你条件确实不错,不过,妹妹,你是真打算死磕文化课,考个普通大学?”

    宋识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

    “啧。”男人咂了下嘴,摇摇头,“不是哥说话难听,你家里这种情况……你妈那病,就是个无底洞。你算过吗?你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再加上你妈每个月固定的药钱,你拿啥填?就靠你妈那点工资啊?还是说,你指望上大学后一边念书一边打零工,能把窟窿堵上。”

    男人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哥见的人多了,很多跟你一样,卡在现实这道坎上,理想?屁用没有啊。”他转过身,“但你的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再加上这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为啥不试试另一条路?”

    原本低下头的宋识霜这时抬起眼看他。

    “学表演,参加艺考,这也是正儿八经考大学。Z戏,B电,S戏,出来就是响当当的科班生。更关键的是……”

    他走近,直视宋识霜的眼睛:“这条路来钱快。都不用等到毕业,说不定你大一就能接些像样的工作,运气好点,考上之前就能把你妈下一阶段的药钱挣出来。等你真考上了,路子就更多了,挣钱也更稳当。这不比你这样硬扛着强得多?”

    宋识霜有些怔愣,而后男人定论般说道:“说白了,妹子,你现在这情况,光有骨气没用呐,得聪明点。你最大的本钱就是年轻,还有这脸蛋、这身段。用它们换条好走点的路,不寒碜。这叫什么?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那天傍晚,宋识霜攥着比预想中多不少的报酬离开。男人的话,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

    他说得那样直白,她站在那里,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讲不出。

    她第一次清醒意识到,自己从未过分倚仗的外貌优势,在另一个未曾触及的世界里,是可以当作本钱来用的。

    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在崖边,看到一根从更高处垂下的藤蔓。不知道它是否牢固,也不知道抓住它之后,是攀上生路,还是坠入深渊。

    而脚下的岩石正在松动,她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在那个充满烟味和评估目光的下午之后,偶尔,非常偶尔地,她会想起语文课上,念出台词时掌心发热、心脏狂跳的感觉。

    那种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几乎要被生存的焦灼彻底吞没。

    车子驶入一段隧道,黑暗笼下来。记忆自顾自流淌,流向更早一些的时光。

    那时,现实重压还不至于压得人喘不过气,烦恼只关乎试卷分数和朦胧心事。她还能在别人的故事里,想象另一种人生。

    高一某个午后的语文课上,阳光透过香樟叶在课桌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张老师念到《罗密欧与朱丽叶》中那段著名的阳台对话时,不少同学已经开始犯困。

    “宋识霜,你来读朱丽叶的。”

    后排有男生起哄轻笑。她红着脸站起来,课本捧在手里像揣着块烫手山芋。

    “陆之韫,罗密欧。”张老师接着点名。

    身旁的少年应声起身,身姿清瘦挺拔。

    他个子很高,比她高出半个头。侧脸的轮廓干净,鼻梁高挺,下颌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皮肤是冷调的白,耳廓却染了薄红。

    她盯着那耳朵,不知不觉多瞧了两眼。

    朗读时,她藏不住紧张,还隐隐有几分羞怯。

    当她念到那句“……我给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不知怎的,这句翻译腔很重的台词,竟让她心头一震。

    她忽然就不在意那些可能存在的嘲笑,声音慢慢稳下来,莫名的坚定。

    这句话的中间,陆之韫侧头飞快看了她一眼。

    紧接着,他接上罗密欧的回应,清澈声线里,竟多了一丝回应朱丽叶热望的炽意。读完后,他微微侧身,目光的一部分落在她身上。

    窗外的鸟啼声不见了,课本上的标注也看不真切了。

    她觉得自己仿佛真的站在维罗纳的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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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微凉,裙袂飞扬。楼下站着那个不顾一切来赴约的少年,仰望着自己。

    文字织就的梦境里,她放任自己变成朱丽叶。

    回望过去,陆之韫眼里竟有显见的炽热。

    宋识霜心下一惊,那个平日里总是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好好学生陆之韫,原来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教室里陷入短暂寂静。随后张老师带头鼓掌,才惊醒了出神的众人。

    张老师走到宋识霜面前,眼中满是赞许之色:“识霜,你不仅仅是在朗读课文,你是在试着成为朱丽叶。这很了不起,你赋予了经典别样的生命力。”

    她脸颊微烫,感觉像有什么被唤醒了,生根在她心里。

    再后来,高二上学期学到《雷雨》,张老师决定让几组同学分别排演小说中的经典片段。大概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效果太好,她又被点名和陆之韫一组,演周萍与繁漪那场压抑中又蕴蓄着爆发的对手戏。

    排练时,念出繁漪那句著名台词“一个女子,你记着,不能受两代的欺侮”,宋识霜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正式表演那天下午,教室桌椅被挪开,空出一小片作为舞台。同学们围坐着窃窃私语,看热闹似的兴奋。

    好戏开场。

    一开始的剧情,是陆之韫饰演的周萍满脸冷漠,意欲逃离,宋识霜饰演的繁漪压抑着质问,字字句句满是绝望。

    剧情到了高潮,当周萍说出那些残酷的话,宋识霜的心也因那剜心之语震颤,剧烈的情感就要破土而出。

    她是被关在牢笼里的繁漪。

    她对眼前的男人爱得绝望,恨得彻骨。

    于是没按剧本动作来,她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抓住陆之韫的手臂,眼睛死盯着他,声线陡然拔高,溢出破碎颤音:“那不是她!你最对不起的是我,是你曾经引诱过的后母!”

    话音落下,前排几个女生像被巨大的哀恸震到,往后缩了缩。

    陆之韫也愣住了。

    剧本里,周萍该狠狠甩开她,可他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只怔怔然望向她。

    沉沉陷在那灭顶情绪里,宋识霜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泪水涌满眼眶,却没掉下来,就那么含着,将坠未坠。

    这时,张老师轻声打断:“好了,表演到这里可以了。”

    方才好似凝滞了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慢慢开始响起迟到的掌声。

    宋识霜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而陆之韫的手臂上留下了她手指的红红印痕。

    她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慌忙低下头,一颗心莫名的狼狈。

    张老师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其事:“比之前那次还要好。识霜,你有很强的感受力和共情力,能把角色灵魂安进自己身体里,这是一种非常宝贵的天赋。”

    陆之韫也从角色中抽离,悄悄塞给她几张纸巾,低声说:“刚刚,真的演得很好很好。”

    演绎另种人生带来的奇妙感受,从此烫进她的身体里。

    后来当她面对家庭绝境,颤抖着向张老师说出“我想试试艺考”时,张老师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用宽厚手掌握住她的手:“识霜,你有天赋和灵性,再加上热爱,那就不应该被泯灭。勇敢选吧,老师期待在更大舞台上见到你的那一天。”

    宋识霜回到家,微信电话突然响起,她接起,是杜晚怡:“到家了吗?”

    “刚到。”宋识霜答道,随即讲了今天的见闻。

    “看样子,今天又被触动了吧?”

    “晚怡,你总这样了解我。我是真的觉得,看到那些孩子,就好像看到一面镜子似的。”

    “镜子里照出来的,是当年小小的霜霜,乖乖又倔强。”

    这句话掀起更多宋识霜更多的细碎回忆。

    无数个夜晚,她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声台形表。

    那时候支撑她的,除了要撑起这个家的倔强,其实还有对表演的痴迷。全情投入到另一个生命时,也能让她暂时忘却自身命运的沉重。

    经济的困境早在多年前就已不复存在,这些年来真正让她在迷乱纷杂的娱乐圈坚持下来的,是对表演本身割舍不掉的情感。

    “晚怡,我觉得,大概只要是走过那条路的人,知道其中艰辛,就总想为后面的人点盏灯,哪怕奉上的只是微光。”宋识霜轻声说。

    杜晚怡回应之后,为聊天收了尾:“好啦,大慈善家,今天这么累,就早点休息吧。别忘了后面还有好多期《文明之芯》的录制,和那位陆教授合作,可千万别在他面前露怯……这才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咱们大女人,要表现得断情绝爱,‘当日的我你爱理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就这种感觉,拿捏好啊,知道不?”

    “好了,我知道啦。”听着杜晚怡故作正经的叮嘱,宋识霜轻笑出声。

    宋识霜走到窗边,望向落地窗外的深寂夜空。

    往事浮沉中,她依稀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站在街口的少女,手中攥着单薄的希望,夕阳明明染红了大地,她仰头却只望见灰蒙蒙的未来。

    她怯懦、恐惧,被生活逼到墙角,却又不甘就此被打倒。

    于是她走啊,走啊,一步一步,终于走到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