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宋识霜忽然对“命运弄人”几个字多了一层更深的体悟。
荒谬和刺痛瞬间没过她的周身，思绪顿如飘萍无所依。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却依旧冷静自若、公事公办地完成那场线上会议的呢？
为表坦然和无所惧，她死死盯着那人，视线一寸寸扫过他的脸。只见那人面部的轮廓硬朗，面容却清隽，鼻梁高直，薄唇紧抿着，神情有些倦冷。
在触及她目光的那一瞬，他脸上原本冷静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她在心里冷冷轻笑。
要不是还记得自己线上会议一开始就自报了家门，倒还会信，眼前这人是和自己一样略过了嘉宾名单，此刻才发觉这一切呢。
“陆教授，您来了。”陈主管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诡异的沉默。
陆之韫迈步走过去，对陈主管和制片主任微微颔首：“抱歉，耽搁了几分钟。”目光又落向宋识霜，“宋老师，抱歉，让您久等了。”
宋识霜的甲片深掐进掌纹，痛感密密传来，于是混沌的头脑很快清醒。
她松开紧握玻璃杯的手，凭借职业本能扯出一个疏离的笑：“陆教授，没关系，我们也是刚到。闻名不如见面，幸会。”
陈主管和制片主任笑着说：“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正式开始会议吧？”
会议开始，制片主任关于节目理念的介绍，陈主管对技术背景的补充，都没能进了宋识霜的耳。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耳边无端响起夏日里聒噪的蝉鸣，还有微风将树叶吹得簌簌作响的声音。
她拿出走红毯的力气，把腰背挺得很直，甚至连脚背都绷着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陆之韫走到屏幕前，开始阐述。
激光笔的光点划过屏幕，专业的术语和逻辑推演从他口中讲出，仿佛刚才那一瞬微妙的对峙从未发生。
宋识霜掌心的掐痕隐隐作痛，可比起心里道不明的感觉，这点疼好像可以忽略。
“以上就是技术层面的初步构想。”陆之韫的陈述告一段落，他看向宋识霜，“接下来，想重点听听宋老师从表演艺术家的角度，对这个框架，特别是对‘情绪的数字化解构’这一部分的看法，还有其他您认为需要特别注意或调整的地方，也可以一并提出。”
宋识霜转头迎上陆之韫的目光：“陆教授的框架很详尽，很清晰。技术上的事我是外行，没办法评价。我只关心一点，这技术最终会不会毁掉表演里最珍贵的东西？”
大概是言辞稍显犀利，会议室里一道道目光投向她。
她面带微笑，解释道：“演员在表演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没有预设过的瞬间，比如绝望情绪里突然迸发出的笑意，悲伤时眼泪快掉落又忍住咽了回去……这些在你的技术体系里，会被当成需要修正的错误，还是会认为，这是演员赋予角色的独特灵魂？”
陆之韫站在那儿静静听完宋识霜的话，敛了眉沉声道：“的确，您说的这些瞬间，才是表演最打动人的地方。我们的模型，不会将它们评判为错误，只是想尝试做一些更精准的描述。”
他切了画面，屏幕上出现了对比画面：“比如，不同演员同样表达悲伤的情绪时有什么细微的差异……我们分析这些差异并进行系统展示。技术说到底就是个工具，能帮你记录，但不会替你决定怎么来演。作品能不能打动人，还是取决于创作者。所以，请您放心，这个项目里所有技术分析的结果，最终都要由您这样的艺术创作者审视确认。这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前提。”
宋识霜看着屏幕前那个挺拔的男人。他微微侧身时，下颌线依然那样清晰，那张微微翕动的嘴，像是能把世间所有复杂问题讲透似的。
一副突兀的画面窜进脑海，裹着陈旧书卷和午后阳光的味道。
高一的一个午后，她在座位上被一道立体几何大题的辅助线难住，眉头紧锁。
坐在旁边的少年探过身，看了两眼，抽走她手中的铅笔，在卷子上画出一条虚线：“这里，你看……有时候不用想得太复杂，解题的关键可能就在最容易忽略的那条边上。”
他讲题的时候，总是习惯把最核心的思路掰碎了讲，好让她能举一反三。
那时，她总忍不住偷偷走神，目光从他的笔尖溜到颤动的睫毛，再落到他轻轻抿起的唇上，讲解倒没听进去多少。
于是他只好无奈地笑，耐着性子再讲一遍。
而她的一颗少女心，在安静的教室里跳得震耳欲聋。
心陡然一沉，熟悉的闷痛感传来。
宋识霜耗费极大意志力，终于把那个混着旧日怦然和绵密痛楚的画面从脑海之中驱逐。
那个目光澄澈的少年，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消失，仅存于她的回忆里。而这位陆教授，应是那个眼高于顶、高考后心性突变之人的孑遗。
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眼神深沉难测的陆教授，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又或者，是她当年太蠢，从没看懂他清澈疏朗背后藏着的优越感。
那么他们从来就是同一个人……
何必自欺欺人地强行切割。
寒意自内心深处渗出，攫住了她，再抬眼时，她眸中的波动已平息，眼神比之前还冷几分。
“听起来确实不错，陆教授。”她事务性地客套，又带点讥诮，“但愿在今后的合作中，技术对艺术的退避三舍，能始终如一。”
退避三舍。
台上男人握着激光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移开目光看向制片主任：“关于宋老师的担忧，我们后续细化方案时，会建立更完善的艺术顾问复核机制，确保所有的问题都能妥善解决。”制片主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陆之晏坐在角落，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隐隐的寒意冻僵了。他看看哥哥僵硬的侧影，又看看宋识霜那美丽却冰冷的脸，心里又慌又闷。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的破冰场景。
任重而道远啊。
会议继续，各方就其他细节进行了讨论。
漫长的三个小时终于过去。
“……那今天的沟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后续我们会细化方案，再同步给大家。”制片主任做完总结，众人起身，开始整理东西。
宋识霜把动作放得很慢，她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好让自己松弛下来。
方才强行按下的震动和刺痛感，此刻正在慢慢地回涌。
陆之韫关闭了大屏，在整理资料。
宋识霜拿起手包，制片主任和陈主管对她点头：“宋老师，我们先告辞了。接下来的安排，我们会再和您团队沟通。”
她点点头和两人告别，转身走向门口。路过陆之韫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转过头。
此时，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教授的薪水，比起上市公司的技术专家，怕是差远了吧？”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话锋尖锐，却真正是她此刻比过问这般巧合更想问的事，“以我对你的了解，陆教授不是应该最看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吗？怎么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偏偏去教书，把迅维这边的工作只当作副业呢？”
陆之韫，难道在你的价值体系里，顶级学府副教授这个身份，才更配得上“优秀”二字？
陆之韫动作顿住，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些意外：“教学和科研，是我认定的价值所在，不是薪水多少能衡量的。迅维的项目是技术落地的实践，能验证我的研究，这和教书不冲突。前者是技术的应用，后者是技术的传道，对我来说同样重要。”
“是吗。”宋识霜嘴角扯了扯，“我还以为陆教授衡量一切的标准，都是世俗意义的优秀和成功呢。”
陆之韫沉默片刻，语气有些复杂：“无法用世俗标准衡量的东西有很多。比如我现在做的——传道授业解惑，比如……”他顿了顿，复又低声道，“守住些什么。”
宋识霜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就祝陆教授能一直守着你觉得有意义的事。”
她转身离开，边走边撂下一句话：“不过，希望陆教授明白，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数据算清楚，也不是所有人都活在你的价值体系里。”
路小禾在门外等了半天，见宋识霜终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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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抱起资料跟上。
穿过走廊走向电梯厅，路小禾跟在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刚才会议里诡异的低气压，连她这个坐在角落的人都觉得窒息。那位陆教授看起来专业又谦逊，可霜姐和他之间，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霜姐明明一向都待人有礼，即使遇上那种不懂事的娱乐圈新人，也不会苛责，怎么今天对那位陆教授说起话来，倒有些夹枪带棒的。
更让她觉得古怪的，是一些小细节。
霜姐揉了几次眼睛之后，正在讲解技术的陆教授悄悄对操作台旁边的男生快速打了个手势，会议室偏冷的白光很快就变成了护眼的暖色调。行政人员续水，唯独给霜姐端来的是蜂蜜柠檬水。
那可是霜姐私下里爱喝的东西哎。
看着前方宋识霜清冷的背影，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这位陆教授，该不会……是“霜糖”吧？
想到那人讲解技术内容时一丝不苟的神情和浑身透着的精英范儿，又脑补出他拿着手机在霜姐超话签到的画面……路小禾不由得狠狠晃了晃脑袋。
“小禾，车到了吗？”宋识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脑补。
“到了，在地库B2层。”路小禾应道。
电梯直达B2层，宋识霜正要跟着路小禾走向保姆车，却瞥见不远处柱子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黑色SUV，低头看手机。
是杜晚怡。
她抬头看到宋识霜，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小跑过来：“结束啦？大明星。”她熟稔地挽住宋识霜的胳膊，“走，带你去吃顿好的压压惊。我看你这脸色，这《文明之芯》啊，怕是有点糟心。”
宋识霜见到好友，终于松懈了一丝：“别提了，走吧。”她回头对路小禾说，“小禾，你坐车先回公司。”
就在这时，另一部电梯叮的一声到达。
陆之晏抱着一摞资料和设备箱，有点吃力地走出来，嘴里还叼着张门卡。他抬眼，正看见宋识霜被一个女人亲密地挽着走向车子。
他愣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那个陌生女人。
这张脸……
他想起来了。
去年宋识霜参加的访谈节目《深夜对谈》，那个主持风格不错的主持人，就是她！
好像叫杜晚怡？对，是这个名字。
他记得粉丝群里还说她是霜姐的高中同届校友兼多年好友……
陆之晏的心狂跳，连忙收敛表情，规规矩矩朝宋识霜点头：“宋老师好。”又转向杜晚怡，“杜老师好。”
杜晚怡看向他。眼前的男生一副学生模样，气质干净，倒和这栋楼里的精英感不太搭。但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怎么好像有点窃喜的感觉。
“这位是？”杜晚怡挑了挑眉，问宋识霜。
“迅维的技术助理，陆助理。”宋识霜刚才已经知道了陆之晏的身份，说这话时目光飘向别处，语气冷淡。
“陆助理你好。”杜晚怡点了点头，把陆之晏此时的僵硬收进眼底。
一个普通的技术助理，见到明星合作方，需要这么紧张吗？
杜晚怡的目光如炬，陆之晏更不自在了。他抱紧箱子，语速控不住的快：“我去送点东西。宋老师再见，杜老师再见！”
说完，他立刻加快脚步溜了。
杜晚怡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这小男生，见到你跟中学生见到教导主任似的，有点意思。哎，对了，他怎么知道我姓杜啊，刚刚我也没自我介绍吧，我什么时候这么有名了？”说完朝宋识霜挑了挑眉。
宋识霜朝杜晚怡肯定地点了点头：“杜大主持知性美丽，有点小粉丝也不稀奇。”接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彻底卸了力。
杜晚怡发动车子，思绪缓缓展开。
节目的技术方嘉宾居然是陆之韫，霜霜刚才又和他见了面……
今后的多次见面和交流肯定不可避免，那她现在是怎么想的？
杜晚怡瞥了眼闭目养神的宋识霜，终究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有些刺，得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挑，还是等她再从容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