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识霜从一段浅眠中醒来，送师宴那日的一切忽然在脑中接踵而至。
包厢门推开时他挺拔颀长的轮廓，瓶口对准她时那沉沉的注视，还有露台上那句“好久不见”。
所有画面杂糅成万花筒，将她吸进去。
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
杜晚怡发来条语音，她点开：“怎么样啊霜？你那天说他出现了，我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细问，他现在是不是更人模狗样……啊不，更精英范儿了？对了，我之前跟你说过梁梓萦甩了他那事儿吧？后来又扒到点更详细的料……”
梁梓萦。
这个名字再次唤起那个在她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
夏日黄昏，空荡的教室，斜阳刺眼，楼边树影摇晃。
她站在虚掩的后门外，血液冻结。
陆之韫冰冷的声音响起：“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样的人……”
而站在他对面，承受这份取悦的，正是梁梓萦。
那一刻，梁梓萦下巴微抬的姿态，裙角精致的绣花，还有空气中与女高中生身份格格不入的昂贵香水味，都跟着那句盖棺定论般的话，一起融入了她的骨血。
十八岁的自己，在黄昏的教室里，沦为衬托别人的背景板，被轻易地碾碎了懵懂与真心。
淋漓的恨意沿着时光逆流，她仿佛听见十八岁少女的声音悠悠传来。
倘若从来觉得不够格，为何施与人足以溺于其中的幻象，让人无端生了这般宏愿。
何其自私又残忍。
——这恨意很好，足够与他之间隔开安全的距离。
杜晚怡又陆续发了一堆语音过来，宋识霜点开听了一会儿便按了停止播放。
不行。
她吸了口凉气，按灭手机屏。
不能再放纵思绪狂奔。
宋识霜迅速起床洗漱，在跑步机上暴汗半小时后，冲澡，化妆，一气呵成。
她坐在餐厅拿起冰美式时，电话突然响起，是经纪人孙晴。
“早啊，晴姐。”
“听你这声儿有点疲惫，没休息好么？接下来一周可是关键时期，状态必须稳住。”
“关键时期？”
“总台正在筹备一档重磅节目，叫《文明之芯》，主打科技与人文艺术的深度融合，格局和调性都很顶尖。今早刚正式发了邀请，想请你作为核心嘉宾，重点参与‘旧胶片电影修复艺术分析’和‘经典表演情绪数字化解构’这两大板块。”
“这节目听上去挺有分量的啊。”宋识霜来了兴趣。
“何止是听上去有分量，这可是顶级资源，一下就能把你和那些空有流量、没作品没内涵的艺人彻底区分开。节目组的策划方案我看过了，做得很扎实。你要做的，就是从专业演员视角深挖演员情绪表达的内核，演绎经典场景，展现情绪切换自如的专业素养。”
说完孙晴又补上一句：“资料我刚发你邮箱，预计两周后和节目组开第一次线下策划沟通会，你记得抽空看一下。”
“好的。”
像是不放心，孙晴继续叮嘱道：“《隐语》这个电影本子还不稳，你要抓住这次机会，稳稳立住实力派演员的人设，免得到嘴的鸭子飞了。《隐语》对你转型至关重要，流量毕竟是一时的，这个圈子里奔三的女演员拿不出硬核作品长此以往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有数。别嫌我啰嗦啊，行了，好好准备。”
“晴姐你放心吧，表演是我热爱也认真对待的事业，这次就好好抓住机会，让那些叫嚣‘宋识霜演技模板化’、‘宋识霜局限性大’的人哑口无言。”
电话挂断，宋识霜点开邮箱里的资料，节目的理念看起来很有意思，她很快便投入了进去。
在看到节目候选的经典影片时，一部民国戏触发了她的记忆开关，前两日补拍已杀青民国剧集戏份时，那个不愉快的插曲在脑中闪回。
宋识霜饰演的女主在经历家族变故与恋人误解分离后，得知男主即将远渡重洋，两人就要天各一方。
场景是清晨的码头，她藏在人群后，远远望着他登船的背影。
最开始，一切还算顺畅，宋识霜眼中浮起离愁，这是她信手拈来的情绪，从不担心会出错。按照剧本，接下来愁绪该慢慢化开，转变为更温柔的祝福……
宋识霜的嘴角开始上扬，目光努力展现着跨越人群的温柔眺望。
“她只是远远看着，不必上前，把一切祝福都藏在眼睛里。”导演的要求这时在她脑海响起。
就在这一瞬，那种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凝望一个背影时的酸涩与窒闷，从她心底某个角落涌出来。
眼前的打光，仿佛扭曲成了十年前教室窗外晃动的光影，斑驳刺眼。
同样的遥远，无法上前。
同样的被隔绝在外。
剧本里写的温柔祝福，被脑海中汹涌的回忆碎成粉末，混杂着陈年伤痛与当下怒意的情绪涌上来。
她的笑容忽然僵住，继而嘴角染上一丝自嘲。眼中竭力维持的温柔，在特写镜头下，转而成为刺痛和茫然。
导演在错愕中愣住，片场也突然分外安静。
虽然专业本能让她迅速掩饰住了失误的尴尬，后来她也纯粹依靠技巧成功过了这一条，可她无法接受，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情绪控制，在陆之韫重新出现之后，就这样一次次破了功。
更何况，在酒吧里是私人生活，这次可是她的专业领域。
在她珍重热爱的表演事业里出现差错，更叫她无法忍受。
不能再这样。
手机亮起，是孙晴的消息。
【对方提议，线下沟通会前，核心人员先搞一次非正式的线上交流，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三点。主要是他们的技术负责人想先听听你对表演情绪量化解读的看法，也简单聊一聊技术与艺术的边界问题。】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在正式会议前，摸一摸对方的技术水平和行事风格。简单准备一下发言吧。】
宋识霜回了句【ok】。
宋识霜把资料往下拉，只见项目核心专家一栏简单写着：迅维科技特聘首席专家，情感计算与计算机视觉领域专家。
她感到一丝不适。
经历了前两日的片场失控后，她对“情感计算”这样的字眼横生出不少抵触。
充分酝酿情绪的她，意图表现温暖，却仓皇流露恨意。
情感，真的能计算吗？
技术框架里满是“多模态”、“离散情感模型”等晦涩术语，看得她心烦意乱，草草翻几页便关掉了文档，完全没去关注文件末页简历上写的专家姓名。
比起了解陌生的技术团队，她觉得倒不如先去想想，如何捍卫艺术在这次节目中的主体地位。
*
线上会议还有十五分钟开始，宋识霜登录了节目组给的加密会议链接，调试好音频，特意没把摄像头打开。
她看了眼参会成员，也关着摄像头，右下角显示“技术负责人-陆”的标识。
会议时间一到，双方的麦先后打开，会议室开了降噪效果，保证声音清晰。
“您好，我是《文明之芯》项目技术负责人，我姓陆。”这声音刚落下，宋识霜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理智立刻告诉她，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怎么会刚好是认识的人。
于是，她只当是技术精英们大多带着这种冷静克制的语调，礼貌纯熟地回应对面。
宋识霜话音落下许久，对面都没有回应。
“陆老师，在吗？”
对面的沉默太久了，以至于她怀疑是不是网络出了问题。
“抱歉，刚刚网络有些波动。宋老师您好，网络现在稳定了，可以直接开始。您需要我先简要概述一下技术框架的核心思路吗？”
“可以。”她言简意赅，接下来的话却透出些锋芒，“不过在这之前，陆老师，我想先说说我的想法。我尊重技术的力量，但表演艺术，尤其是那些经典表演里最动人的瞬间，往往来自于演员的直觉和灵光一现，甚至可能是临时的即兴发挥。我不希望一套机械的体系，变成评判艺术的标准，这很可能会破坏艺术的生命力。”
“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宋老师。事实上，这正是我们框架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我们并未打算用数据取代直觉的创作，而是为那些难以言表的艺术直觉，找一种更直观的解释。”
屏幕对面的人放慢了语速：“我明白，艺术的魅力，很大程度上就在于那些无法完全言说的部分。而我们的技术，只是谦卑的解释者，绝不会妄想成为傲慢的裁判。”
这番话既精准回应了她的质疑，又体现了对艺术的理解和尊重，宋识霜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这个陆老师，似乎不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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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那样刻板老学究，从声音来听也挺年轻。
“陆老师说得很好。那我们可以从一个具体案例开始，看看这种解释的过程是什么样的。”
“当然可以。”
接着，这位陆老师在会议屏幕上共享了简要的技术框架图，开始阐述。
会议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着。
面对宋识霜完全外行且稍带机锋的一些问题，对面那人总是应答得格外得体，倒让宋识霜有些怀疑自己一开始的疑虑是外行人的多虑了。
但姿态还是要摆的。
会议结束时，宋识霜对这位陆老师的印象有些复杂。
他专业、严谨，却总透着一种过于追求精准的谨慎，很多用词都像是反复斟酌过的，带着点强迫症似的。
一个滴水不漏的人。
“期待两周后的正式会议，宋老师。”对方最后说道。
“再见，陆老师。”
陆之韫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里，耳机被随手扔在桌上，于他而言那像终于得以卸下的刑具。
认出她的声音后，他用了很大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好像那样长久的沉默真的只是因为发生了信号延迟。
她的每个问题都很犀利，带着戒备，却对屏幕对面陆老师的真实身份全然无知。
悲哀感在心中徐徐蔓延，带着时过境迁的苍凉。
她对他的声音语调、语言习惯，都已不再熟悉。十年光阴，竟真的如此彻底地冲刷掉了所有痕迹。
也是，朝夕相对的两年，在漫长广袤的十年光阴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哥。”陆之晏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会开完啦？怎么样，沟通得还算顺利吧？”
陆之晏也在B大计算机系，今年读研二，学校离这不远，所以周末总爱往陆之韫这里跑。
陆之韫看着他做贼心虚的表情，几乎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提前拿到艺人嘉宾的信息，但他不想和弟弟谈这些，于是当作无事发生。
“嗯，挺顺利的。对面是位很专业的艺人，对表演有自己的见解。”
陆之晏把牛奶放在桌角，点头道：“专业就好，专业就好。”他故作轻松地笑笑，“那你早点休息啊哥，别又熬大夜。之后不是还要正式开会，养足精神才能好好发挥嘛。”
没人回应。
陆之晏叹口气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还是回了头，低声嘀咕了句：“哥，有些事……别总一个人扛着，会憋坏的。我完全可以给你当垃圾桶的。”
陆之晏走回自己房间，爬虫程序正在运行，抓取着各大平台上关于宋识霜影视作品的公开讨论和评价。这套舆情分析工具事实上已经运行了几年，这也是他当初能轻松混入宋识霜核心粉圈，慢慢成为技术流大粉的原因。
他当初只是想着，哪怕，能为自己一直以来崇拜又心疼的哥哥，提供一点点帮助也好。
但却始终没有机会。
所以啊，这次机会说什么也不能放过。陆之晏在心里盘算。
对不起了，哥。
但无论如何，你别想再当缩头乌龟。
其实陆之晏今天下午紧张得要死。
陆之晏生怕哥哥得知节目的艺人嘉宾是宋识霜后当场选择退出，永远不敢往前迈哪怕一步，所以才搞了些小动作让他哥没拿到嘉宾信息。
他知道这是严重的越界，他有设想过擅自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为哥哥做主会受到怎样的责难。但他更怕看到哥哥再次缩回那个寂静的壳里，再也走不出来。
快意有着少年气的哥哥，许多年前他也曾是见过的。
他很想念那样的哥哥。
只是，他哥是否会在深思熟虑后退出还未可知……
思及此，陆之晏拿出手机准备对他哥最后絮叨一句，也省得当面说打扰他。
陆之晏还没打两个字，却见对话框里弹出一条对面的消息。
【之晏，有什么之前你没拿给我的节目资料，都一起发给我吧。我抽空再做下功课。】
诶？
成了。
陆之韫打开邮箱里陆之晏发来的资料，看着艺人嘉宾那一栏微微出神。
其实这张照片选得不那么好，甚至还没有她素着一张脸的样子美。
他低头拉开桌下的抽屉，翻出一个旧相框，里面嵌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