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开,光色暖黄的清吧招牌在墨色中圈出一方质感温厚的天地。
宋识霜推门进入,暧昧的灯光漫过各个角落,慵懒的爵士乐响着,与白天明亮的餐厅包厢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单人位的那个身影。灯光洒下来,在他鼻梁和侧脸笼上光影,他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她忽然想起,少年时他陷入沉思,就总爱这样敲手边的东西。
“识霜,这边!”
宋识霜收回视线,迈步走过去,刻意和那人拉开一段距离,在沙发中间坐下。
余光瞥见那人抬了眼,目光短暂扫过她颈间,随即飞快垂下,她的肩颈不由得紧了紧。
酒水陆续上桌,话题也渐渐散开来。
“光聊天太没意思了!咱们玩点游戏呗?回味回味咱们的青春!”
“哎?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必须执行必须回答的那种。”
众人纷纷响应。
班长要来一个空酒瓶,放在茶几中央:“江湖规矩,瓶口指到谁,谁在真心话和大冒险里面选一个,问题或指令由上一位被指到的人出,上一位想不出来,也可以从这个卡里抽选。”
游戏开始,气氛很快热起来。
宋识霜渐渐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指尖轻抵着下巴,任谁看上去都会觉得她完全投入了这场热闹中。
直到那个空酒瓶慢悠悠转着——
最终停在了陆之韫面前。
他静静坐在那里,周身依旧是那份疏离的沉静,看到酒瓶的指向,只轻轻抿了抿唇。
“陆神,总算轮到你了!选一个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上一轮被指中的是体育委员,当年班里最热衷于八卦的男生。
“陆神这么优秀的人,喜欢过几个女孩儿啊?第一个喜欢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问题问出,宋识霜的心瞬间揪起。她没敢看陆之韫,垂着眼,假装检查美甲上的瑕疵,却只觉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更沉。
想沉入真空,却又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期待。
有人小声说:“话说,这是两个问题吧……”
回答的人却像没在意:“一个。”
短暂的停顿后,又补上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很久以前吧,不记得具体时间了。”
整个包厢炸了锅,好些人开始窃窃私语,也有人惊呼。
“哈?就一个?!陆神,你是不是逗我们呢?”
“陆神,没想到你是大情种啊……”
“不是吧,真的假的?真心话环节,可不许耍赖,不能说假话哦!”
陆之韫回答完,目光移到宋识霜的脸上,她的大脑微微晕眩,一时间没想好该露出什么表情,下意识对他冷淡地扯了下嘴角。
他却没笑,只自顾自那样望着她。就好像刚刚他并未发表那番深情独白,想和她上演一番陈年旧情装进新瓶的戏码。
也并非。他们之间何来的旧情。宋识霜轻轻嗤笑了一声。
方才那些字,从他口中飘落得那样轻易,却在她心里翻起千层浪。
仔细想来,这和她从闺蜜杜晚怡那里听来的“他被梁梓萦甩了之后单身多年”的消息完全对得上逻辑。
一段他无比珍视的关系,最终被女方终结,这个女方,还是他唯一喜欢过的人。所以他才会在分手后一直单身,才会在这么多年后依然……
宋识霜不敢去深想,那个很久到底是多久,只好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
他当年迅速而果断地选择梁梓萦,便是认定了那才是他真正喜欢的人。而自己,不过是他青春里无足轻重的插曲,一个或许出于同情,才偶尔施以温暖的同桌。
可是他现在坐在这里,用那种深沉的目光盯着她,又是什么意思?
是终于发现当年那个不够格的同桌,如今成了需要他仰望的大明星,所以生出了迟来的兴趣,还是说,这只是成功人士对昔日熟人的一种礼貌审视?
她猜不明白。
也不必要去猜。
游戏继续。
瓶口又转了好几轮,每一次都引发新的笑闹。气氛热络,酒精渐渐上头,有人扯着嗓子唱歌鬼嚎,还有人靠在沙发上傻笑。
宋识霜渐渐敛去心绪,重新戴回从容假面。
然后,那个空酒瓶又一次慢下来,晃了晃,最终——
对准了宋识霜。
而上一轮被指中的人,是陆之韫。
所有声音仿佛都退远了,只剩CD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关于爱情与失去的歌。
宋识霜抬起头,将视线落定在陆之韫身上。
他仍坐在那个角落里,迷离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愈发难以辨读。
宋识霜清了清嗓子,鬼使神差地开口:“我选真心话。”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该选大冒险的,哪怕是做件荒唐的事,也比此刻暴露在他的审视下,等待一个未知的问题要好。
迎上他灼人的目光,陈年泛黄的画面忽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那个黄昏,空荡的教室外是橘调的落霞,耳畔却是他冰冷的声音。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样的人……”
她用了十年时间,把那一天、被那句话彻底否定的感觉,一点点熔掉,锻成一副铠甲。她穿着这副铠甲走过籍籍无名的岁月,走到今天这个无人敢轻视的位置。
可她对他即将问出的问题却无端生出密密的恐惧,万众瞩目女明星宋识霜的心气忽然消失无踪。
她内心激烈交战,还是在陆之韫张口问出问题前反了悔。
“对不起,我还是选大冒险吧。”
包厢里忽然安静得过分,大家看向她的眼神中似有不解。
陆之韫却只微微颔首。
“指令就抽这个卡片吧。”
宋识霜的指尖忍不住微颤,强作镇定抽了一张卡片。身旁的女同学凑过去看,念了出来:“和上一位被惩罚的人对视,谁先破功谁罚酒三杯。”
宋识霜一瞬间很想问能不能换一张。
可方才已经反悔一次,重选了大冒险,此时再反悔,便显得自己架子大了。
两人起身,在茶几前站定。
陆之韫身上飘来若隐若现的冷杉味道,让她一瞬恍神。
也更让她确信这是一个于她而言陌生的人。
宋识霜告诉自己,多年的演员素养撑过这个游戏还是绰绰有余。
可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她发现并非自己想的那么轻易。
他的双眼像有魔力,她不受控地滑进那汪深潭里,却又拼命想抓住点岸上的什么。
他的睫毛真的很长。
她从前就知道。
包厢里有人开始数数,一秒,两秒,三秒……
她并不怕喝酒,她怕的是先退开的那一瞬会暴露什么,于是咬着唇和他较劲。
可这目光又实在灼得她难受,胸腔里一颗心失控地搏动着,让她想要立刻闭眼,逃出生天。
正当她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住的时候,陆之韫忽然偏过头,抬起手臂抵住唇,轻咳了一声。
“陆神输了,喝酒喝酒!”周围开始起哄。
三杯酒被端到陆之韫面前,他一次又一次一饮而尽。
宋识霜回到座位上,将目光收回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跳却仍然如鼓擂。
游戏又进行了几轮,众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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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识霜耳畔流过,便只是流过,未留下痕迹。
命运似的,瓶口又一次对准了陆之韫。
“哇,陆神今天运气可以啊,梅开几度了都!”
“这次得来个狠点的问题,好好想想。”
提问的女同学满是期待:“陆神,你人生中最不后悔的决定是什么?要说真真的真心话哦!”
一生都被命运眷顾的人,会是最满意自己做出的哪个决定?
众人都好奇地看向他,等着听这位天之骄子的答案。
陆之韫沉默了片刻,摇晃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直落在宋识霜脸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坐在这里。”
“哈??”
“太敷衍了吧!”
“这算什么答案啊,罚酒罚酒!”
宋识霜感受着那目光的余波,只觉浑身气力逸出体外,剩下心脏狂跳不止。
坐在这里。
坐在有你的地方。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闪而过,但只维持了片刻,随即取而代之的是自嘲。
怎么可能?
她猛地站起身,手肘不慎碰倒了手边的酒杯,洒了些酒液在鞋面上。
“抱歉。手滑了,我去处理一下。”
说完,她逃也似的冲出包厢,冲到洗手间,反手落锁。
她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将水花弹在脸上,不顾妆花也执意要让自己清醒些。
宋识霜对镜端详,镜中人眼底泛着丝丝缕缕的红。那个在红毯上光芒四射的女人,此刻显得如此陌生而脆弱。
不是原本不来,为什么改变主意要来?
又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说那样模棱两可的话?
她以为十年时光足以筑起铜墙铁壁,足以让过去的疼痛成为无关痛痒的记忆。
可到头来,难辨的目光,意味不明的话,就这样轻易击穿她自认坚固的防御。
宋识霜补好妆,看着镜子里那个姿容恢复得体的自己,平复好心绪,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尽头,通往露台的门半掩着。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透透气,于是迈步走了过去。
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酒气与窒闷。发丝被风吹得拂过脸颊,她抬手将碎发别起,抬起头。
而后,她看见了不远处的他。
陆之韫背对着她站在栏杆边,栏杆外是城市宏大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温柔又遥远。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月光洒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的神情愈发深邃。他的眼神沉在夜色里,深不见底。
时间像被延展。
远处某个包厢里隐约飘来悠悠歌声,是首关于青春的老歌。
晚风轻轻吹动她的裙摆,在夜色中飘展。
良久,他才开口:“好久不见。”
咬字很轻,却沉沉落在她心上。
她努力扯出轻快的语调,又刻意勾了勾明艳红唇:“好久不见。”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陆教授。”
他没再接话,也没有动,只那样看着她。
宋识霜站在那儿,手指悄悄捏住裙摆。
春日的晚风带着白日里未褪尽的暖,却吹不散她心底的阵阵寒意。
她望着他熟悉又陌生的侧脸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夜晚。
晚自习结束后,她因为考试考砸了,偷偷躲在操场看台上哭。他不知道怎么找到了她,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了很久的星空。
那时,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而现在,他们之间不过几步之遥。
却隔着一整个回不去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