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洁净仪式需要我在场才能完成,”
“噢,好的,好的。”约兰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的舌头开始打结,说实话,如果亚利斐尔一开始就告诉他这种所谓的“沐浴焚香”是这样的,他应该会立马逃出去。
亚利斐尔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体贴地转身,点燃了放在桌案上的熏香。
房间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香味,那种约兰第一次见到亚利斐尔时就闻到的味道,这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可以给我一件衣服吗?或者给我点能盖着的东西,什么都行……”约兰几乎是请求了,不知道是不是浴桶里的水太热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在亚利斐尔的脸上浮现,很快又消失,主教低沉的嗓音响起,说出来的内容却是不由分说的拒绝:
“约兰,不用害羞,正如主说的那样,尘归尘,土归土,每个人诞生在这世上,就像婴儿泡在羊水里……当然,如果你实在坚持,我可以蒙上眼睛。”
话说到这个份上,约兰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反正大家都是男人,或许真的是他太忸怩了。
约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浴桶里的水很热,蒸腾的雾气从他肩头一缕缕升起来,模糊了对面亚利斐尔的面容。
“水温合适吗?”亚利斐尔的声音从雾气那端传来。
“很、很好。”约兰的声音闷在膝盖里,他发誓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后悔过任何一件事。早知道所谓的洁净仪式是这种场面,他宁可每天给亚利斐尔做十顿饭,也不要踏进这个帐篷半步。
亚利斐尔拿起搁在桶沿的木勺,舀起一勺水,缓缓淋在约兰的肩头。水流沿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胛骨滑下去,在锁骨凹陷处汇成一小汪。
亚利斐尔的目光跟着那道水痕走了一遍,又舀了一勺,这次淋在他后颈。
“放松,”主教的声音低而缓,“你绷得太紧了。”
约兰咬着下唇,试图把注意力从近在咫尺的主教大人身上移开。他盯着对面屏风上绣的一只白鸟,那只鸟单腿立在水边,姿态悠闲,和他现在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亚利斐尔,”他决定找点话说,否则他怕自己会因为心跳过快而晕过去,“骑士团为什么会驻扎在这里?我是说,晨星镇这么偏僻,附近也没什么大的城镇……”
亚利斐尔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木勺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你在镇上没听说过吗?”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附近有一道很古老的封印,最近有些……松动的迹象。”
“封印?”约兰抬起头,好奇心暂时压过了窘迫,“什么封印?”
亚利斐尔把木勺搁回桶沿,像是在思考该说多少。
“很久以前,这片大陆上曾经有过一头极其强大的魔物。”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后来它被封印了,封印的位置就在这附近的山脉里。几百年过去了,封印的力量渐渐衰弱,最近,我们收到了一些异动的报告,所以才带人过来查看。”
约兰眨了眨眼:“魔物?”
亚利斐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一块香皂,在掌心里揉了揉,然后示意约兰把手臂抬起来。
约兰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做了。亚利斐尔用沾满皂沫的手掌从他手腕开始,沿着小臂慢慢抹上去。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礼器,指腹贴着皮肤滑过每一寸,连指缝都没有放过。
“那……危险吗?”
亚利斐尔抬起眼,浅蓝色的虹膜在烛光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微微弯起嘴角:“有我在,你不需要担心。”
这话说得笃定又温柔,约兰莫名觉得安心了一些,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下来一点。
亚利斐尔让他把另一只手臂也抬起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这次他的手指从手腕滑到手肘,又从小臂滑回掌心,拇指在约兰的掌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你的手上有茧,”亚利斐尔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发现,“这里,还有这里。种地磨出来的?”
约兰点点头:“握锄头和镰刀磨的。以前在王城待着的时候还没有,这两年才长出来的。”
男人似乎对他之前的经历十分好奇:“你以前在王城做什么?”
“什么都做一点。给餐厅帮过厨,给商队当过向导,在药铺里分拣过药材……”约兰说着说着放松了些,“后来攒了点钱,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地。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
亚利斐尔用清水把他手臂上的皂沫冲干净,动作依然很慢。水流顺着约兰的手腕滴回桶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城是太吵了。”亚利斐尔点了点头:“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在听。”
约兰怔了一下。这话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主教口中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违和。他抬头看了亚利斐尔一眼,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桶里的水面,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那您现在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看封印的情况。”亚利斐尔收回手,拿起一块干布递给他,“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一两个月。如果不顺利……”
他没说完,但约兰能感觉到那半句话的重量。他接过干布,犹豫了一下,在桶里站起来开始擦拭身体。亚利斐尔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整理桌上的香料瓶,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约兰飞快地把身上擦干,裹上亚利斐尔放在旁边的一件白色里袍,布料极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他赤脚踩在地毯上,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被那件过大的袍子裹得像一只刚洗完澡的鸟。
“有别的衣服吗?”他小声问。
亚利斐尔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约兰湿漉漉的头发滑到袍子领口露出的锁骨,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亚麻短袍。
“这是我以前穿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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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衣服递过来,“可能大一些,先将就一下。”
约兰接过衣服,背对着亚利斐尔套上。上衣还好,裤子确实长了一截,他弯腰把裤脚卷了两圈,又用腰带扎紧。等他转过身来,亚利斐尔已经坐在了外间的矮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展开的羊皮纸地图。
“我让人把厨房的食材送到旁边的帐篷里了,”亚利斐尔没有抬头,“你可以在那里做饭,做完让人端过来就行。”
约兰点点头,正要往外走,亚利斐尔又叫住了他。
“约兰。”
他站住,回头。
亚利斐尔终于从地图上抬头,他微微偏了偏头,最后只温柔地说:“别太辛苦。简单做一点就好。”
约兰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晨风灌进过大的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布料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亚利斐尔的气味。
他站在那里愣了两秒,忽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一点啊约兰。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厨房帐篷走去。老帕克正蹲在灶台前拿火钳拨炭,他那个小学徒坐在角落里择菜,手指笨拙地掐掉枯叶,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约兰把托盘搁在案板上,想了片刻,走到老帕克旁边蹲下来。
“帕克先生。”
老帕克没抬头,火钳在灶膛里捅了两下,火星噼啪溅出来。“嗯。”
“我可能不会每天都待在营地里。”
这话让老帕克终于转过了脸。他眯着那双被灶火熏得发红的眼,把约兰从头打量了一遍,嘴唇抿成一条线。
“农场那边我种了些东西,刚播下去不久,离不开人。”约兰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暖意烘着掌心,“但骑士团这边也不能没人做饭。我想教你几道快手菜,还有处理肉的法子,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照着做就行。”
老帕克沉默了一阵,把火钳往地上一杵,站了起来。他身高只到约兰胸口,仰着头看他,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表情像是在掂量什么。
帕克不是傻子,约兰的这些方法,只要他能学到一半,以后去王城应聘高级厨师都不用愁了。
那些个所谓的“大厨”都巴不得把自己的秘方捂得死死的,老帕克在心里暗暗得意,已经想好了自己学成归来,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了。
“谢谢。”老帕克说这话时绷着脸,但耳朵根是红的。
约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客气。”
“那就从这个开始教。”约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厨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灶台、烤炉、蒸笼、案板——这些基本的设施老帕克都会用,他缺的不是工具,是思路。
“第一道,你昨天已经看过了,”约兰从筐里翻出几颗薯芋,“蒸熟压泥,拌上黄油和盐,如果嫌淡就加一勺浓缩高汤。这个可以提前做好放着,吃之前用烤炉上层烤到表面金黄,就是脆皮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