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朝着农场的方向迈了一步,他庞大无比,但四足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需要去看一眼。看看那株蒲公英是不是还在他的领地里,好好地待着。

    他最好没有趁他困在巢穴里的时候偷偷跑掉。

    洛拉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咕噜声,翼膜收拢紧贴身体两侧,朝农场的木屋方向走去。

    木屋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洛拉斯站在门口,竖瞳在黑暗中缓缓聚焦,穿透薄薄的木门板看见里面空空荡荡的房间。床铺叠得很整齐,桌面收拾干净了,灶台上的碗碟已经被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一切都很整洁,整洁得不像有人在这里住过。

    他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绷紧了。

    ……人类走了。

    他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甚至没有告诉他——没有告诉他任何事,像丢掉一个用过的碗一样把他丢在这里了。

    洛拉斯本该想到的,没有人愿意和他这样的异类待在一起,即便人类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大概也像从前那些人一样,受不了他冷冰冰的脾气,又或者,他也害怕他......

    然后他看到了信箱上压着的那张纸条。

    洛拉斯用两片细长的前爪把纸条捏起来,竖瞳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缝。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有事离开,请勿担心——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

    这四个字在洛拉斯的脑袋里转了三圈。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正面,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魔龙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自从人类搬进来后,他的身体总是出现一些奇怪的化学反应,让他难以招架。

    洛拉斯把纸条捏在爪子间,站在寂静的夜色里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芜的田野上,像一道沉默的裂隙。

    他说会回来的。洛拉斯对自己说——他说了归期未定,而不是再也不回来。

    如果他不回来。

    洛拉斯的下颚微微收紧,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如果他不回来,他就去找。

    把那株蒲公英从任何一个角落里翻出来,叼住他的后颈,把他拎回他的领地里,让他再也不敢乱跑。

    找回来,然会呢?魔龙巨大的脑袋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就像是天性里对金子和钻石的偏好那样,他早已把人类视作自己的私人物品。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那张纸条嗅了嗅。上面有墨水的味道,有羊皮纸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约兰的气味。蒲公英的味道。那种让他鼻子发痒、想打喷嚏的蓬松气息,现在正从这张纸条上缓慢地散逸出来,越来越淡。

    不对……洛拉斯眯起眼,除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还有一股,一股……

    魔龙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朝着远处晨星镇的方向缓缓眯起,他闻到了一股令人讨厌的味道。

    闻起来像圣龙骑士团那伙讨厌的家伙,巨龙转化成人类的形态,对着手上的纸条施了一个魔法。

    只是一个普通的追踪咒,能够通过想要追寻的人的物品定位到持有人目前所在的方位。

    出乎意料的是,那张纸条在他手中焚毁了,是一个反噬咒,下咒的人很是高明,这是一个只对魔物生效的咒语,假如普通人接触到,纸条并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如果落到魔物手里,咒语便会根据主人的魔力出现相对应的反噬。

    洛拉斯凝视着手里那个烧焦的疤痕,一阵刺痛随即而来,是光明魔法,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人类是被圣龙骑士团的那群渣滓掳走了,魔龙和光明教会之间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那群废物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痕,但却可以用很多讨厌的魔法限制他的行动,作为回敬,洛拉斯也会找准机会焚烧他们的帐篷和舰队,直到最近几百年,他们才堪堪做到井水不犯河水的地步。

    干脆直接飞过去把帐篷全部烧干净好了——一种暴虐的杀戮欲望在洛拉斯心里溢出,但他堪堪忍住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人类并不喜欢鲜血,他温柔而弱小,很容易心软——这一点从他在那晚过后还没有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这点就能看出。

    如果不想再让人类远离他,还是要徐徐图之为妙,为了这个终极目的,洛拉斯可以伪装,他一向很会这个,只是不屑于此罢了。他看得出,约兰很喜欢小猫这样可爱的动物,如果这样能够让人类可怜他,从而回到他身边,那么......

    魔龙下定了决心。

    ......

    约兰打了个哈欠,走出帐篷,被太阳刺激地眯起了眼,他是被吵醒的——骑士团的晨练正如火如荼地举行,大清早就在挥洒汗水。

    见约兰终于醒了,几人停下动作,纷纷朝他问好——经过昨晚那一顿饭,约兰现在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大概十分重要。

    “休息的如何?”埃德笑着问。

    “很好......”约兰把目光从那闪闪发亮的胸肌上移开,这种过于健美的躯体把他衬得更纤细了,约兰在心中叹了口气,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明明他每天也都在努力干活。

    “对了,我还没有准备早饭。”约兰有些抱歉道,他并没有早期的习惯,生物钟并没将他唤醒。

    “不急,”为首的骑士朝他笑了笑:“你可以先去找主教大人,他之前就派人来问过一次你是否要参加晨祷,不过那时候你还在睡觉,就没叫醒你。”

    “啊,”约兰发出短促的一声,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好在主教的帐篷离他不远,他见门口没人,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亚利斐尔果然在晨祷,听见约兰的动静,睁开双眼看了过来。

    约兰还是不太敢直视他,避开了眼神:“抱歉,打扰您了。”

    不得不说,作为主教,他仅仅站在那儿,就让人感到信服。

    金发男人摇了摇头,朝着约兰笑了笑:“我都听说了,你做的很好,我很想当面感谢你。”

    “这没什么的,先生。”

    “我会派人照顾好你的庄园,不过他们笨手笨脚的,还需要你帮忙指点......”

    “当然,当然,”约兰忙不迭点头。

    “......”

    没人说话,帐篷里陷入一阵安静。

    最后,还是约兰首先按耐不住好奇心,开口找话题:“亚利斐尔,昨天我并没有看到你参与我们的晚餐,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很奇怪,按理说,明明是亚利斐尔邀请他来做厨师的,他应该是最捧场的那个才对。

    金发主教朝他看了过来,似乎并没有想到约兰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事实上,我一直不和骑士团一起用餐。”

    约兰的眼睛略微睁大:“之前那位厨子做的东西,您也从来不吃吗?”

    金发男人点了点,露出了一个有些落寞的表情:“其实,我并不是不想吃,只是为了时刻保持对于神灵的尊敬,我吃的东西必须要保持绝对的洁净才行。”

    “这有什么难的,”约兰不禁一笑:“这里的厨房很干净,一定不会有脏东西的。”

    亚利斐尔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道:“其实,纯净不仅仅指得是食物,也指做事物的人……”

    “噢。”约兰听明白了了他的弦外之音,尴尬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让你自作多情多问这一句!

    呸呸呸——

    亚利斐尔接着道:“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只是之前我在圣庭的只服用圣食,当然了,我的专属厨师也需要沐浴焚香,确保身体的洁净。”

    “应该的,应该的。”约兰敷衍地附和了几句,心里却不禁开始犯嘀咕,这用餐的规格可真是繁琐。

    要不是考虑到亚利斐尔确实身份特殊,他可算得上超级难伺候了。

    亚利斐尔歉然一笑:“我自己一个人吃不了饭不算什么,更何况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我又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真可怜,约兰的吐槽顺便转为同情,所谓的圣食,大概也是那种没什么味道,只能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东西吧。

    “有时候,还真想尝尝其他东西是什么味道呢。”男人叹了一口气。

    这话说的却无形中把约兰架了起来——你既然担了厨师的职责,就应该照顾到每个人的要求才对。

    迎着男人歉疚的眼神,约兰只得道:“……沐浴焚香,很麻烦吗?”

    亚利斐尔摇了摇头:“这倒不是,我有专用的浴桶。”

    “这怎么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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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呢?”约兰下意识拒绝,浴桶这种私人的物品,他可不敢随便使用。

    万一到时候有人跳出来,指着鼻子说他玷污了主教大人的“圣水”那就不好了。

    “如果你是介意这个,我可以命工匠为你打造一个新的浴桶,只不过……最近矮人们忙着盖房子,可能需要等一等。”

    “不用不用!”约兰急着摆了摆手,这话怎么听起来他才像是那个挑剔的人。

    “那么,我真的有这个荣幸,能吃到你做的美味吗?”金发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两人离得极近,一双碧眼紧盯着约兰。

    “我……”

    看到他的反应,男人眼神黯淡下来:“不用勉强自己,这么久以来我也习惯了,或许我这样的人本不该沉溺于口腹之欲……”

    “我做!”眼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落寞,约兰急忙打断:“呃——我是说,我做就是了。”

    不就是沐浴焚香嘛,也不是很麻烦,让一个多自己那么好的人白白挨饿,这可不是约兰的作风。

    “那真是太好了,”亚利斐尔的笑容更深了,“我现在就让他们准备沐浴用的东西。”

    “现在?”约兰错愕地发问。

    “是啊,”亚利斐尔朝他眨了眨右眼,“我好不容易能吃上一口,当然是迫不及待了。”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眼神却紧紧盯着约兰,不知为何,约兰有些不敢直视,避开了他的目光。

    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一定是错觉吧,约兰迷迷瞪瞪地顺着亚利斐尔去里间换衣服,浑然不知自己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了。

    仆从们很快就把浴桶搬了进来,隔着薄薄一层屏风,他能够听到热水流进桶里的声音,约兰站在里间换衣服,却犯了难。

    等到仆从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才小声发问:

    “那个,亚利斐尔,我的衣服?”

    他扫视了一眼榻上,那里只有一张皱起来的毯子,并没发现换洗衣物,只得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主教大人大概也一起出去了?想到这里,约兰舒了口气,他可不习惯洗澡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

    亚利斐尔真的很体贴啊……

    约兰不再犹豫,脱了上衣,又迅速把短裤褪下,虽然亚利斐尔笑着让他享受一下“圣庭风格”的洗浴服务,但他实在不太适应身上凉飕飕的感觉,只想赶紧结束这磨人的“沐浴熏香”,赶紧做饭才是最重要的。

    绕过屏风,他目不斜视,直直走向浴桶。

    速战速决吧……啊!

    眼前的场景和约兰预想中完全不同,亚利斐尔正站在房间正中,正在把手放进桶里试水温,见到约兰,他也显得十分惊讶。

    老天啊——

    一阵气血上涌,约兰发誓,自己的脸一定在瞬间红透了,他像一只莽撞地跌入陷阱的猎物,可怜地、慌张地试图寻找什么能遮住自己的东西,什么都行,拜托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躲到屏风后面去,然而那似乎是东方进口来的花鸟屏风却脆弱得不堪一击,轻微一碰就倒,还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碰——”

    “主教大人,您没事吧。”就连帐篷外的亲卫也听见了。

    约兰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他下意识地害怕外面的人闯进来看到这一幕,干脆直接跨进了桶里,整个人缩起来,试图遮挡自身。

    随着他的动作,亚利斐尔的白袍上被溅上了水花,湿了一片。

    “我没事,你们离远一点。”亚利斐尔的声音沙哑,他的一只手还放在水里,刚刚约兰慌不择路地一头撞进来,腰侧的皮肤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指尖。

    金发男人轻轻搓了搓两根手指。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您出去了。”约兰一个劲儿的道歉,从亚利斐尔的角度往下看,能看到男孩棕色的发旋,红透的耳根和紧紧并拢起来的膝盖。

    可惜了,亚利斐尔挑了挑眉,最好的风景都被男孩自己遮住了,不过刚才那一瞥他也全都看见了——平心而论,约兰并不健壮,但也不瘦弱,尤其是大腿,应该能勒出一点肉来。

    “你可以先出去吗?”

    “很抱歉,但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