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加奶，就是薯泥，可以做主食。”
潘托斯大陆的科技发展迅速，在日常饮食方面却实在落后，大概是大家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魔法修行上了，对于食物的处理方法和烹饪技术都少得可怜——随便放水里煮一煮拿出来放点盐就行，再进阶一点的能够用烤炉做一些简单的甜品，但也仅限于此了。
蒸炒煎煮炸，约兰能教的还有很多。
“还有肉的处理。”约兰从角落拎出半扇今天早上刚送来的兽肉，比划了一下，“不管是什么肉，先看脂肪层。肥肉多的，适合直接煎烤，瘦肉多的，切成条或者片，用青果汁泡半个时辰，再裹蛋清和淀粉，下锅炒或者烤都行。记住这个比例——一只手能抓住的肉，配一个蛋清，两把面粉。”
老帕克又画了一道，想了想问：“青果不够了怎么办？”
“用酸的东西都行。醋、酸果汁、酸菜汁都可以，但果子的效果最好。”约兰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醋和酱油我回头给你留几瓶。我自己做的，比市面上买的味道要厚一些。”
老帕克的眉毛挑了起来。酱油和醋在潘托斯大陆上并不是没有，但市面上能买到的多是粗制滥造的货色，颜色浑浊，味道不是太咸就是太酸。听到约兰说自己会做，老帕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连这个都会做？”
“以前跟一个东方来的厨子学的。”约兰随口编了个出处，反正穿越前他在网上学的那些发酵手艺，在这个世界确实算得上独一份。
“大豆或者黑豆煮熟，拌上麦麸发酵，再泡盐水里晒几个月就成了酱油。醋更简单，果子酒敞着口放，等它自己酸了就行。”
老帕克听得认真，连角落里的学徒也放下手里的菜凑了过来。约兰看了那孩子一眼，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倒是挺亮。
“你叫什么名字？”
“阿诺，先生。”学徒小声说。
“阿诺，你来帮我记一下。”约兰从案板底下翻出一小卷干净的羊皮纸和一支旧羽毛笔，递给他，“我说，你写。”
阿诺接过去趴在一张矮凳上，羽毛笔歪歪斜斜地落在纸面上。约兰一边在案板上演示，一边说：
“……泡的时间看肉的厚度，一指厚的泡半个时辰，两指厚的泡一个时辰。泡好之后把肉捞出来，不要用水冲，直接裹蛋清淀粉。”
“……烙饼的面要软，和面的时候水多一点，醒半个时辰再擀。饼薄，烙的时候火要大，一面起泡就翻面，翻两次就熟。”
“……”
约兰说一句，阿诺记一句，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老帕克站在旁边，抱着手臂，时不时问一句“那要是没有黄油呢”“浓缩块用完了怎么办”，约兰一一答了。实在不方便马上做的，他就把替代方案也一并说了。
讲完最后一锅汤的调味方法，约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肩膀。阿诺把写满字的羊皮纸递过来，字迹虽然歪扭，但内容一条不落。约兰看了看，又拿过笔在末尾补了几行字，把酱油和醋的发酵比例和步骤详细写了进去。
“这个贴在厨房里就行。”约兰把羊皮纸还给阿诺。
能教的他都已经教了，其他的都需要在实践中慢慢摸索才行。
“那您今早打算做什么？”阿诺好奇地问。
“煎饼吧。”约兰想了想。
其实他想做的是莓果舒芙蕾，这道在21世纪被大众所熟悉的甜品做起来并不难，口感却十分特殊，很适合配茶或者咖啡。
约兰在穿越前做过很多次，潘托斯大陆的人做甜点要么是扎实的派和挞，要么是浓稠的甜粥，没人想过把蛋清打发到蓬松，再让它在烤箱里膨胀成云朵。
约兰把浆果倒进小锅，加了一勺蜂蜜和几滴柠檬汁，小火慢慢熬。果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裂开，紫红色的汁液越来越浓稠，他用勺背压了压残余的果粒，又撒了一小撮盐进去提甜。
蛋黄加蜂蜜打散，筛入一小把面粉搅匀，再拌入融化的黄油和一半果酱。
蛋白单独打发——没有电动打蛋器，只能用两根木棍。约兰让阿诺也上手试试——挽起袖子，手腕快速转动，蛋清在碗里渐渐从透明变成乳白，从稀薄变成绵密，最后提起时能拉出一个弯弯的尖角，一碗蓬松的蛋白霜就完成了。
蛋白霜分三次拌进蛋黄糊里，用切拌的手法，尽量不消泡。约兰把混好的面糊倒进抹了黄油撒了糖的小陶碗里，表面刮平，又在每碗顶上点了一小撮剩下的果酱。烤炉已经预热好了，他把陶碗送进去，调低火候。
大约一刻钟后，烤炉里飘出甜丝丝的焦香，他戴上厚布手套把陶碗取出来。
舒芙蕾在碗里蓬得高高的，表面金黄微焦，中间那一点果酱被烤成了深紫色的漩涡，用勺子敲一敲，舒芙蕾的外壳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里面是浅紫色的、云朵般绵软的内芯，果酱的酸甜和蜂蜜的甜暖在热气里一同涌出来。
“哇——”阿诺在旁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眨了眨眼，又凑得近了点。
“师傅，我不想学魔法了，我想学这个。”他对着老帕克说，眼睛却没移动。
帕克：“......” 你看我像会的样子吗。
“阿诺，可以拜托你把这个交给主教门口的骑士吗，就说是我做的早饭。”
忙着回去种田还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约兰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总觉得如果是自己去送早餐，亚利斐尔又会做出什么让人脸红得事情来。
男孩点了点头，看约兰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约兰不禁失笑，朝他挥了挥手，往农场走去。
“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回农场啦。”
约兰走的急，自然也没发现，有人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他刚走没多久，布鲁姆就走进了厨房里。
“布鲁姆大人。”阿诺看见年轻的骑士长，连忙朝他鞠了一躬。
“您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拿主教大人的早餐。”金发骑士言简意赅，目光转移到那份刚出炉的舒芙蕾——闻起来确实十分诱人。
布鲁姆端起餐盘，施了一个隔绝灰尘咒，又施了一个保温咒，走向了最中心的那顶帐篷。
主教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他甚至都没起身，只淡淡地瞥了金发骑士一眼：“你想说什么，现在说吧。”
布鲁姆沉默片刻，开口道：“大人，我并不是想要质疑您的决定，但您真的认为，约兰身上的气味……”
布鲁姆并不相信，以亚利斐尔的能力，就连他都能轻易察觉的魔物味道，眼前的主教却置若罔闻。
除非……主教有别的考量。
亚利斐尔眯了眯眼：“布鲁姆，即使那个孩子身上有魔物的味道，那也不能证明他就是魔物本身，神教导我们要宽容，对于一个无辜的人，何必要那么较真呢……”
“更何况，”亚利斐尔停顿片刻，语气带上了一丝兴味：“按照这个魔物的等级，能在猎物身上留下这样的气味却不杀死猎物，这只能说明，它很在意这只猎物……”
“……您是说？”
“骑士团追查魔物痕迹已经那么久了，却依然没有头绪，何不借此机会，接近魔物呢？”
布鲁姆恍然大悟：“那需不需要我现在派人去跟着他？”
亚利斐尔摇了摇头：“魔物都是很狡猾的生物，不要打草惊蛇，更何况，我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不会走丢的。”
“……”
“现在，你可以出去了，我要享用我的早餐。”
布鲁姆鞠了一躬，退下时，他看到金发主教正把那份蓬松的舒芙蕾放进嘴里，他狭长的碧眼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大型猫咪。
——
约兰轻快地走在路上，他背着一只装了干粮和水囊的布包，腰上别着那本旧食谱，靴子踩过沾满露水的草地，裤脚很快就湿了一截。
他其实挺享受一个人走那段路的——从营地到农场要穿过一片古老的密林，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溪水声。
这片森林没有正式的名字，镇上的人叫它“老林子”，据说在晨星镇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过一遍，落到地上只剩下碎金似的光斑。苔藓覆盖着倒伏的树干，蕨类从石头缝里探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混着腐殖土和野花的气味。
约兰看见一朵拳头大的白花在他注视下缓缓合拢花瓣，等他移开视线，那花又悄悄张开了一点。
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因为背包里还揣着那本“秘密食谱”，昨晚睡前他又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有十几页专门记载了一种叫做“月泉花”的植物，图片上画的花瓣细长如丝，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花心处有极淡的蓝色光泽，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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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月泉花，稀有指数五星。仅生长于魔力充沛的古老林地中，以树根与腐叶间的泉眼为根基。花瓣可入药，具有极强的治愈与净化功效，捣碎敷于伤口可止血生肌，内服可解大部分常见毒素。花期极短，仅在满月前后三天绽放，日出前采摘效果最佳。”
约兰算了算日子，今天正好是满月后的第一天。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毕竟食谱上说的是“魔力充沛的古老林地”，这片老林子虽然年头够久，但魔力怎么样他还真说不上来。
他沿着平时走的小径往前走，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藤蔓从头顶垂下来，偶尔蹭过他的肩膀。约兰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的泉眼，食谱上说月泉花喜欢长在树根交汇处的浅水洼旁边，前面不远处刚好有一片低洼地，几条小溪在那里汇成一小片水塘。
走了大约半刻钟，他拨开一丛挡路的蕨叶，眼前忽然亮了一截。那是一片被几棵巨大橡树围出来的空地，树冠在这里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小片天空，晨光从缺口处倾泻下来，把空地中央那汪浅水照得透亮。
他屏住呼吸，视线在水塘边缘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水塘对面，一棵老橡树的树根盘曲处，几朵细长的白花正静静绽放。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花心深处有一抹极淡的蓝，像月光凝成了露珠。一共七朵，围成一圈，姿态舒展，像是知道今天是它们短暂花期中最美的一天。
约兰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水塘，从背包里取出食谱对照了一下，确认无误——就是月泉花。他蹲下来，从腰间抽出小刀，按照食谱上说的“日落前采摘效果最佳”，此时不采更待何时。
他采得极小心，刀刃贴着花茎根部轻轻一旋，尽量不伤到旁边的根须。每一朵采下来，他都用干净的软布单独包好，放进背包内层。七朵花采完，约兰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鸟鸣停了。
刚进来时，这片林子里总有三五种鸟在叫，远处还有啄木鸟笃笃敲树干的声音，但此刻整个森林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约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却没有带来任何鸟兽的响动。
约兰的后颈慢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假装蹲下来系鞋带，余光往身后扫了一圈。灌木丛的阴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深绿色的叶片间露出一小块银蓝色的光泽，一闪就不见了。
约兰的呼吸骤然收紧了。他想起矮人中介说过的话——“这里晚上会有一些动物出没”——可现在是白天。他又想起詹德利说的“那个农场里有很多吃人的怪物”。
约兰站直身子，尽量不慌不忙地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然后迈开步子朝农场的方向走。他走得越来越快，心跳已经擂鼓似的敲起来，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身后的灌木丛传来极轻极轻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人发毛。
约兰猛地转头，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亮着琥珀色的光，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约兰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然后他看清楚了——银蓝色的鳞片，猫一样大的体型，微微歪着的脑袋，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洛拉斯？！”
那只动物从灌木丛里慢慢走出来，步子迈得很谨慎，不像平时那样轻快地跑过来蹭他的裤腿。
约兰松了一口气，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你怎么在这里？你跟着我过来的吗？”
小猫走到他面前，停住了。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脑袋拱他的手心，也没有发出那种撒娇的呼噜声，只是站在那里，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浑身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蓝色光泽。
约兰有些疑惑，伸手把它抱了起来。小猫的身体在被他托起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四肢绷得笔直，尾巴也不像平时那样软软地垂着，而是微微翘起，末端卷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约兰把它拢在怀里，它没有蹭他，只是安静地待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像在捕捉周围的动静。
“你是不是好久没见到我了，生气了？”约兰轻轻摸了摸它的下巴。小猫的喉咙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呼噜声。
约兰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离开得太久了，这小东西大概在闹脾气。他把小猫往怀里拢紧了些，悄悄在猫头上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