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酌然到达现场的时候，直播已经开始了。
余光瞟到不远处正笑着冲镜头打招呼的沈圆钰，他没有走上前去，但也没有惊动周围的人。他只简单地和现场负责人打过招呼后，便跟随工作人员走到场后方的角落处站定。
因为上午有场重要的会议，所以他今天穿得看起来要比之前正式许多：
标准的西装三件套，暗红色的领带被一丝不苟地打理好自然垂落在身前，西装扣子被他随意解开一颗，隐约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轮廓。
他这一身从穿搭角度来说，应当是足够低调的。
奈何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和天生冷淡的气场，让人很难忽略他的存在。所以即便他站在人群后方，仍时不时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对此他并不在意。
他的视线正落在不远处的直播设备上。侧脸线条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过分硬朗，嘴角自然下压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冷静又克制。
镜酌然原本只是准备看一眼开头就走的。
之前他对于沈圆钰的判断主要来自于她过往的直播内容数据。这些足够让他判断一个主播的商业价值，却未必能完全看出其真正的临场发挥能力。
尤其是今天这种线下品牌测试。
既要完成商业内容，又不能让直播失去其原本的风格，对她来说其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恰好今天时间空着，镜酌然便临时增加了这一项行程。他想确认自己之前的判断有没有偏差；也想看看自己给她的那“最大的自由度”，到底值不值得。
双臂环抱胸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规律地点着手臂外侧，镜酌然目不转睛看着镜头里面的人。
他发现，镜头前的沈圆钰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今天的妆容没有刻意做得很精致，只有眼尾和唇色仔细处理过，浅米色的针织开衫衬得她皮肤更白净，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比平日直播间里常见的那种精致漂亮少了几分明艳，却多了一点自然的生活气。那双平静时看起来有些清冷的眼睛，随着她笑起来时会弯成一个很可爱的弧度，让人不自觉地生出几分亲近感。
他看到弹幕里有人在问她紧不紧张。
认认真真介绍完选品，沈圆钰看到这条弹幕后无辜地眨眨眼，佯装认真思考状：“其实还好吧？可能是因为发现紧张也没什么用吧，毕竟我都坐在这儿了，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嘛。”
又简单和弹幕闲聊两句，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产品。
“今天这个选品我确实在用，而且是我自掏腰包买的，品牌方没有寄给过我免费的样品哦！所以大家放心，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消费者，如果不好用的话我不会吝啬给出真实评价的。”
【超绝不经意暗示品牌方中，圆圆我们这样的小算盘是否有些太明显了】
【“没有寄过免费的样品”，我们圆圆就这样暗戳戳记仇ing好可爱:P】
【品牌方听到了吗，圆圆在控诉你们呢，快多送几套选品收买她呀！】
沈圆钰扫到最后一条，嘴角不受控制上扬，语气中带着欢快：
“没错没错，多送我几套选品我肯定会多夸几句brief以外的话的。”
明显是在嘴贫的她很好地活跃了直播间的气氛，微微歪头朝向镜头wink一下，她张开手心并在一起放在身前，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弹幕滚动的速度明显快一大截。
现场也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直播间的气氛和谐极了。
而后方的镜酌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瞥了一眼另一块屏幕上的实时数据，嘴角的弧度不留痕迹地微微上扬，又很快恢复如常。
镜头里的女孩眼睛弯弯面带笑容，和谈工作时那个冷静理智的模样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状态。只见其游刃有余地掌握着直播节奏，产品推广和放松的闲聊自然切换，整个直播过程中没有极其刻意的控场和过分的嘈杂喧闹，节奏非常舒服。
镜酌然就这样一直安静地看着。
渐渐地，他分给旁边那块数据屏幕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少，视线更多地落在镜头里正绘声绘色讲着什么的人身上。
他发现沈圆钰确实和其他主播不太一样。
她不会把每个环节都卡得非常精准，也不会为了所谓的专业感而刻意维持某种特定的状态。她没有营造特定人设，只是把日常生活中原本的样子，在直播时将其稍微放大一些。
偶尔正经介绍选品的时候，她会因为弹幕的有趣内容破功笑场；聊到兴起时，她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着什么；被直白夸奖的时候会不好意思抿抿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的所有表现都是真实的。所以让人觉得生动又亲切，像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在跟你聊天。
镜酌然就这样不知不觉看了十几分钟。
心里的判断逐渐清晰，他对她事先说的“陪伴感”也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确实是看起来“无用”却又难能可贵的东西。但其很难通过标准化的流程去复制，因为她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会是公司里的“独一份”。
从公司的角度来看，这事好坏掺半——如果她一直选择和他们合作当然很好，但如果之后不续约，公司又无法培养出和她一样独特的主播......
想到这，镜酌然捏了捏眉心。
“镜总......”一旁的助理看老板眉头紧蹙，忍不住暗暗捏一把汗。他还以为是直播内容让对方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正准备开口问要不要走。
“嗯，”镜酌然应了一声，视线没从屏幕上移开，“再看一会儿。”
助理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没有注意到身侧助理表情的异常，他此刻正在专心思考，沈圆钰这种以个人内容和人格为核心的模式，其本身具备的价值含量。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为了公司未来更好地发展，他应该让下属根据这次的直播情况，总结出一套相应的运营逻辑，方便之后扩大公司旗下主播的类型。
但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他不太想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沈圆钰成功背后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这个人本身足够真诚细腻。其他人就算以她的性格作为人设参考，终究会有人设崩塌的那一天。
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镜酌然短暂纠结片刻后才终于开口：“现场还有位置么，给我安排一个。”
“您这是……”
“嗯，我要看完全程。”
他这话说得自然，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犹豫。
助理不疑有他，很快让现场工作人员在后方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不算显眼，却刚好能看清直播区和现场的大部分情况。
镜酌然坐下来专心致志看着，直到直播临近尾声，他也没有让助理去做一份案例参考分析。决定暂时将方才的想法暂时搁置，他眉心稍稍舒展，眼神从屏幕中移开，看向现实中的沈圆钰身上。
她整场直播一直维持着很好的状态。
偶尔被弹幕逗笑，她也会一本正经地回答那些完全和产品无关的问题。
【圆圆回国以后会不会经常直播呀？】
沈圆钰点点头：
“当然会呀，今天就是和新公司的合作测试嘛，所以以后肯定会多多和大家见面的。”
【！和新公司的合作测试？所以那位传说中的镜总也在吗？好想一睹芳容啊——】
【+1，这可是被圆圆客观评价为帅哥的脸，好想看看长什么样啊！一直很好奇来着。】
【检验圆圆审美水平的时候到了！（兴奋搓手）】
“哎哎哎你们收敛点，老板今天不在的，但就算他不在你们也不能这么明晃晃呀，这可是手握我以后一部分收入的人哎。”
假装严肃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沈圆钰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和弹幕说着。
她当然不知道镜酌然来了。
原本的直播安排里就没有这一项内容，况且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直播了。
而被讨论的镜酌然本人，此刻正身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她。
他挑挑眉。
有一瞬间，他确实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也不是因为她是公司接下来的重点合作对象。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人和他平时接触的大部分人不太一样。
不过分谦卑也不过分张扬，性格保持着真实的亲近温和同时，真正涉及重要事情的时候，又比很多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通透理性，但生活中又有着一种过分真实的单纯。两种听起来有些矛盾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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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意外地协调又有吸引力，让人有深入探索的欲望。
眼看直播接近尾声，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他也该走了。
起身整理袖口，他正了正身前的领带，正准备离开这里。刚好这个时候，为了拍摄最后结束环节，摄影机调整了原本的机位。
镜头从他的身上扫过去。
只是一瞬间。
但画面边缘一闪而过的高挑身影，还是被细心的观众抓住了：
【？我的天等一下，刚才后面过去的那个男人是谁！不会是那个男人吧！】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啊啊啊不会是镜总吧！一闪而过的帅脸！】
【我去真的吗，不会吧不会吧！圆圆你谎报军情啊！你快看看回头是不是你老板来了——】
沈圆钰原本还在和粉丝说最后几句话，看到突然又开始飞速滚动的弹幕，不由得一愣。下意识偏头朝着镜头后面的方向看去，她在看清那道身影时忍不住眨眨眼。
镜酌然？
他怎么来了？
瞥一眼手边的直播安排，她再次确认原本没有这一项内容。
心中有点诧异，她抬头把视线重新落在那个已经走到场地边缘的男人身上。
和之前略显简单的黑衬衫装扮不同，今天他显然是上午开过非常正式的会议，身上标准的西装三件套将他挺拔的身姿衬得更甚，站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镜头这边的视线，他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短暂碰上。
沈圆钰眨了眨眼，率先收回视线，她转过头来重新看向弹幕：
【笑死，所以真的是镜总吧！！看圆圆这个反应。】
【绝对是吧哈哈哈，看芋圆这个有点心虚的表情就知道了，好激动！】
【！所以真的是老板来突袭了吗，好想看传说中帅帅的老板！】
类似的内容不断涌现，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沈圆钰不禁挑挑眉。
她确实有一瞬间茫然。不过她也知道，镜酌然很大概率是不会出镜的。但既然已经被这么多人注意到，她总不能完全当作没看见。
于是她漫不经心开口道：“你们眼睛还挺尖的，确实是镜总。”
弹幕瞬间刷得更快：
【镜总好！我们家圆圆以后就麻烦您了！】
【老板好，可以让我们短暂观摩一下您的帅脸吗，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请求】
【圆圆可不可以把老板拉过来聊天！想看看传说中帅气的脸嘿嘿嘿...】
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镜酌然，沈圆钰思忖片刻，准备顺着弹幕说几句玩笑话，然后把这件事自然带过。
她转转眼珠灵机一动，朝着镜酌然的方向露出一个招牌的小狗笑容，冲对方暗示性地挤挤眼，嘴上假意邀请：“镜总，大家都说想看看您呢，要不要跟大家打个招呼呀？”
她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带着点明显的调侃，但看向对方的眼神中却带着某种暗示。
镜酌然当然知道她是在给自己递台阶。正常情况下，他只需要微微摇头示意，这件事就可以被轻松带过。
可他没有立刻回应。
微微歪头静候两秒，以为是自己的信号已经成功传达到位，于是沈圆钰转过头对着镜头开始解释：
“镜总不太方便出镜，大家——”
“可以。”
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侧，沈圆钰不用抬头也知道这是谁的声音。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停住，她仰头对上那双眼睛，惊讶的情绪没来得及控制，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啊？”
“可以。”镜酌然又认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答案，随后不给身边人反应的时间，微微前身将视线转向镜头：
“大家好，我是镜酌然。”
“......”
沈圆钰一时忘了接话。
她仰着头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镜头边缘的人，有一瞬间忘记了原本要准备说什么。
男人此刻正半侧身站在她旁边，身高差让她只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视线呆呆地落在对方那条暗红色的领带上，沈圆钰闻着那淡淡的柑橘调香气，然后……
大脑彻底宕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