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鱼并不知道自己面临着怎样的处境。一时间它无法呼吸,身上干得发疼,几股力气拉扯着它,随即是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突然间,那种令它欣喜的湿润又重新包裹了它,水流冲开了它干涩的腮。
但很快它又无法呼吸了,只闻到一股令它心旷神怡的香味,全方位地,自那疼痛之中孕育而出。
那是血腥味,令它安心的气味。
时凛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世界如同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极其耀眼地闪烁了一下,那一刻整个宇宙被光芒笼罩——随后,仿佛陷入了漆黑的,散发着藻类和死鱼腥臭味的巨大泥沼,一切寂静如同黏糊糊的泥浆——
涌入他的眼睛,灌进他的口鼻,塞满他的耳朵。
死亡比生命更强大,寂静比喧嚣更有力。
他陷入了一个永不停止倒带的默片,轰鸣,爆裂,怒吼,光是看见强光不断洗涤着苍穹的污垢,恒星一次次毁灭又重生——每一次毁灭都惊天动地,涵盖了所有的色彩和巨响。他两耳听不见人声,火光乍现,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将他一把推倒——
在意识留存的最后片刻,他知道,那是命运向他张开的一只手掌,要将他压在这座重山之下。
宇宙漆黑。
一片宁静。
北极熊赖以生存的最后一块冰面,彻底,彻底碎裂了。
从此,北极熊不再是陆生生物。
北极熊是鲨鱼,北极熊追不上鲨鱼下坠的速度,北极熊是海洋动物。
机房里什么也没有。
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时凛向来喜欢干净有序的环境,并不会随意乱放杂物,但今天的整洁还是让哈希有些吃惊。
原本放电脑的位置摆着一盆花,是前几年时凛买的桔梗,颜色稀有。哈希本以为没有他的监督,时凛肯定会把这花养死了,但是出他意料,植物在黑暗中仍然藏不住勃勃生机,似乎在静待白天的降临——它昂首,像是下定了决心的卫兵——黑暗不给它开道,便要顺着缝隙中的光源生长。
他垂眼看着那一株还没长出花苞的桔梗,掐了一片老叶,团了团,扔进嘴里。
植物特有的酸味,苦味,涩味,还有土腥味。
他瞥见椅子上放了个小小的,蓝色的东西,拾起来看。
那是个U盘盖子,蓝色的,鲨鱼的形状。
这是时凛的东西吗?他思索着,努力想找出和这个小东西有关的回忆,却一无所获——卡通鲨鱼龇着牙,瞪着哈希,看上去既凶又可爱。
时凛怎么会用这么可爱的东西呢?哈希挠了挠头,他没见过这个东西,可能是时凛新买的。
他想放回原位,免得他管理员回来之后找不到东西干着急,又鬼使神差地把小鲨鱼揣进了制服口袋。
但是很快,他又拿了出来,因为他在小鲨鱼肚子上摸到了一排凸起的文字。
【算法黑箱-HEIXIANG】
好吧,这大概就是时凛的小玩意儿没错了。一看就知道是他会喜欢的东西。
哈希对于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就算他是AI,他一点也不为此愧疚——当然也不为拿走小鲨鱼而愧疚。
他又把这小东西收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行字中埋藏着无法言表的痛苦和已经被销蚀的过往,时凛的故事早就被他自己埋葬。
他全把这当成了程序员的闲情逸致,对于这其中的狂风也罢,暴雨也好,小孩子不会对它有深究的热情。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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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时凛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算法黑箱”。
“哈希!”
他转过头,一个黑乎乎的人形骨架倚靠在门边,头部中央闪着绿色的光点。
“我是海因。”机械骨架向前走了两步:“出了点状况,现在来不及解释,他们叫我来带你走。”
时凛一睁眼,斯芬克斯清晰的下颌线是灰黄色,隐约透着粗糙理智的野性和独属于女性的柔美。
“Shit!”
一只大手猛然搭在他的肩膀上,时凛习惯性地伸手一挡,却见那人是个膀阔腰圆的汉子,还是白人。
“你瞎吗?!没听见我叫你卧倒?!”男人说一口蹩脚的中文,怒气冲冲瞪着眼:“没毛的崽子!要不是我扑倒你,你脑袋就——”
“够了辛拉。”
一旁年轻白人正悠闲地和三个亚洲人打着扑克,抓起一张梅花三封了他的嘴:“他才刚醒,注意礼貌。”
“这么说吧,出了点状况。”扑克男眯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时凛注意到他的普通话很标准,身上的衣服虽然称不上是价值不菲的奢侈品,但也绝对不是地摊货。
“似乎全欧亚的互联网都被什么东西入侵了——美洲澳洲非洲那边不知道。反正现在一大部分连了网的汽车,手机,电脑,高铁——你刚刚坐的那个就是,都出了问题。”
“不能用了?”
“那都不是事,老兄。”
扑克男摇摇头,摔出一对K:“几乎是同一时间。”
“它们,爆炸了。”
他点亮手机屏,在时凛面前晃了晃。
“吶。”
一条红鱼logo,横在黑色的屏幕里,吊着的眼睛凶光毕露,像一道伤口。
和那个服务生脸上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