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isbornfree,andeverywhereheisinchains.

    人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卢梭

    正如哈希所说,时凛身形挺拔,肩线利落却不凌厉,没有一丝赘肉,堪称人类代名词。

    缺乏营养,军中亚裔青年的皮肤更加蜡黄,倒是显得时凛健康俊朗,别有“异域风情”。

    不属于军人的雅气随着记忆一点点透露出来,使得劳埃德上校一见面就喊他“花瓶”。

    “你看着像一个作家。”梁一放下手中的废铁,随口说。

    大校爽朗地一拍他的肩膀,差点一掌将他扇倒:“你这花瓶不赖呀。”

    他哈哈大笑:“我说哈希这小机灵鬼,放着那么多青壮人不用,挑三拣四,原来就等着把这空位给你呢!”

    简直是理想实验品。

    时凛微微颔首:“过奖。”

    信号屏蔽器效果显著,大校乐呵呵地看着哈希两枪打废一个横冲直撞的机械兵,如同看到自家小猫捉了只没头苍蝇,赞许地点头。

    现在枪可是罕见货,年轻人大多习惯持砍刀斧头近身搏斗,一刀砍一片。哈希倔驴似的对着高层软磨硬泡,又是撒娇又是撒泼,上面看他打得准,不想浪费他的攻击力,给他批了两把枪。

    他射击机械兵眼都不眨,枪枪直击能源核心,屡立战功,很快混到了少校的位置。

    哈希曾得意洋洋地向时凛展示他那把冲锋枪:“会撒娇的女人最好命。”

    时凛笑他:“你又不是女人。”

    哈希没脸没皮地冲他吐舌。

    他凑到时凛身边,胳膊肘怼了怼他,语气里满是自豪:“管我是不是女人,能弄到枪就是本事!你看那些傻B,拿着砍刀砍半天,还不如我一枪来得痛快。”

    说着,他抬手掂了掂腰间的手枪,像个偷到心爱玩具的小孩,炫耀个不停。

    “你最厉害。”想到这儿,时凛莞尔。

    “包的呀——!”

    哈希扬起下巴,蓝眸闪闪发亮,盛满了碎星:“我可是哈希少校,要是连枪都打不准,怎么保护你这个‘人机’?”

    他说着,又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狡黠一笑,“再说了,我可是偷偷练了好久,趁那些狗东西不注意,弄了点弹药,比梁一那家伙厉害多了——他砍机械兵还行,打枪准头差得远呢。”

    劳埃德大校没再和“小花瓶”说话,而是薅着梁一的头发,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梁一僵着张惨白的脸,轻轻拍开他的手,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

    哈希瞥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却又藏着一丝羡慕:“你看他俩,腻歪得要死。”

    “看见了。”时凛低声一哂:“小孩子看这个不好吧。”

    “你才小孩呢!老子都十九了!”

    “我还算年轻吧。”时凛摸摸脑门:“可是他们才认识几个月哎。”

    哈希翻了个白眼:“管他那么多,找找对象就行了,现在情况紧张,好多人都不是在正经谈恋爱。”

    他说着,劳埃德便低下头,轻轻在梁一露出的肩颈上啄了一口。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很多人都选择与他人结合,并冠以情侣的名义——或许他们之间并没有爱情,但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令每个人神经紧绷,对情感的渴求被无限放大。

    两个人或几个人报团取暖,总比一个人有安全感得多。

    “但是劳埃德完全是真的爱着梁一的。”哈希一本正经地念着旁白:“只是梁一现在还没法接受,毕竟他又老又不好看,小年轻谁愿意。”

    时凛看着这小崽子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天下第一”“小崽子学着点”的表情笑出了声。

    “你……”哈希无语。

    他气鼓鼓地踹了脚身边的铁盆。

    “哈希……少校!”卷发炊事急得窜起来:“这盆是用来装饭的!”

    “噢……”少年老实巴交地站好:“抱歉。”

    他两面三刀的样子逗得时凛笑意更浓。

    “卡士是个臭洁癖。”哈希小声嘀咕:“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爱干净是好事。”时凛淡淡回应。

    哈希不以为然:“你和我爸一样啰嗦。”

    第七捍卫军夜以继日地清扫街道,天空瓦蓝瓦蓝,倒映在玻璃楼面,无瑕,就像亮晶晶的像素色块,铺在城市楼宇的幕墙上。

    整座城都浸在一片干净又明亮的蓝色里。

    窗边人家晾着旧衣裳、摆着盆栽。

    总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卡士宝贝似的收起那个可怜的铁盆,在脏衣服上擦了擦,揣进怀里。

    “切。”

    哈希撇嘴:“擦了不是更脏吗。”

    近些天陆续搬来了一些居民,先是地下城的富贾豪商,再是权贵名流。

    拖家带口。

    再后来,迁来了普通百姓。

    地面并不是伊甸园,随时可能遭受袭击,尽管活的提心吊胆,人们还是蜂拥而至。

    生命最朴素的哲学,便是靠近生机,远离危亡。

    没有人能承受污浊的空气和闭塞,黑暗,人类文明如同幼嫩的芽,冒着折断的风险,探出头,扎了根。

    人类不追求完美,只求在环境中更好的生存。

    荒田中再次长出了作物,等到午餐时,哈希分到了几个葱油饼。

    时凛是新来的,按照规定,只分得了一碗营养剂。

    “喏。”

    哈希塞了一个饼在他手里:“刚长的嫩葱,快尝尝。”

    说是葱油饼,不过是用少得可怜的油,浓营养剂在里面过一遍,撒点葱花,煎得薄薄的。

    淀粉含量很高,吃起来一股生粉味儿,但也比直接喝粉糊糊好得多。

    随行者盯着自己手里诡异的白浆糊,羡慕嫉妒恨。

    “少校——”年轻的侦察兵哀嚎着挤过来:“我也想要——”

    “哦,”哈希转过头撇他一眼:“多努力,冲锋杀敌,到了我这个位置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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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

    侦察兵绝望地掏出腰配短刀。

    他觉得他一辈子都杀不了那么多机器人儿。

    “放心好了,”哈希大大方方地摆摆手:“虽然我们没枪没炮,但我们意志坚定,要用思想武装自己,车轮战耗也耗死他们。”

    看少年狐疑的眼神,哈希板着脸,冷静地教育道:“年轻就要多出力,少把心思放在吃喝玩乐上。”

    吃喝玩乐……

    少年诚惶诚恐退下了。

    他一个侦察自知自己没法满脑子吃喝玩乐还能冲锋杀敌。

    时凛这个“花瓶”,是少校捡回来的第一个人。

    年轻侦察兵老老实实喝着营养剂,知道自己只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炮灰。

    “你觉得呢?”他满脸虔诚,问身边闷头与营养剂搏斗的白人士兵。

    那金发军人舔干净嘴上的白浆:“我不看上蹿下跳。”

    侦察兵几乎要跪在时凛面前:“你觉得他们睡过吗……”

    “少想些有的没的。”白人青年把他推开。

    是的,你就是个炮灰,少想些有的没的,用思想武装自己。

    半晌,白人青年幽幽开口:“我觉得没有。”

    “感觉少校在舔他。”

    这“花瓶”什么来头!

    小侦察兵决定现在就向他俯首称臣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

    白人青年沉默着看了他两眼,良久才开口:“请记住你是直的。”

    “老天爸爸——”少年直着眼看那个新人浅淡的棕色瞳仁:“——我可能不是。”

    然后德国士兵拧了他的胳膊。

    哈希饶有兴趣观察着时凛,那双欣长的手刚放下了伐木斧,指腹手心的红印还没消退,更添了一份血色。

    他十指捏紧一块焦黄的煎饼,小动物似的专心啃咬。

    少年看他专心致志地咀嚼吞咽,轻声笑了笑。

    侦察兵更酸了。

    时凛抬眼,看见他湛蓝的双眸。

    “时凛。”哈希的视线并未从他手上离开:“生活好苦啊。”

    “嗯。”时凛点头。

    “时凛,我们以后每天都吃好吃的,睡软床,住大房子。”

    时凛勾着嘴角,应了声:“好。”

    “时凛。”少年蓝眸微颤:“我不要你再拿斧子了,我不想要你再拿任何武器了。”

    伐木斧算武器吗。

    “可是,”时凛咽下最后一点面皮:“如果没有武器,人就无法自保,就会毁灭。”

    人类胜在武器。

    现在,迫不得已地,人类将自己的武器对准了自己的造物。

    苟延残喘。

    “Tobeornottobe,thatisaquestion.”

    他们没有资格同情与怜悯,没有资格希望,没有资格落泪。

    日月交替仍在继续,太阳照旧升起。

    “你很担心人类毁灭吗?”哈希问。

    “嗯。”时凛沉沉眼:“我们都是人,哈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