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宝玉来找他,换了身簇新的衣裳,月白底子绣银灰云纹,头上戴着银冠,腰间系着青玉带,整个人像是从月亮里裁下来的一片。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是两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桂花酒。
“晚上园子里的宴我不去了,跟老太太说身上不大爽快。”宝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和林倾和各倒了一杯酒,“咱俩在外头吃,一样过中秋。”
林倾和看着他。宝玉说“身上不大爽快”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语气自然得跟真的一样。他忽然想起那天宝玉说“我编瞎话可厉害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笑什么?”
“笑你编瞎话不眨眼。”
宝玉得意地挑了挑眉,端起酒杯碰了碰林倾和的杯子,仰头喝干了。酒是桂花酿的,甜多烈少,喝下去喉咙里暖融融的。
两人就着那两碟小菜和一匣子月饼,坐在外书房的窗边慢慢吃。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凸碧堂的飞檐上,把整个园子照得银白。
远处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是园子里宴席开场了。宝玉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要过去的意思,只是端着酒杯望着月亮,手指在杯沿上转圈。
“林兄,我昨晚又做梦了。”他忽然说。
林倾和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梦见一个大屋子,里面全是人,都穿得怪模怪样的,围着一张长桌子吃饭。桌子上有个大盘子,盘子里装着一只烤得金黄的鸟。”
宝玉盯着杯中的月亮倒影,声音放得很轻,“我坐在桌子中间,旁边有人往我碗里夹菜,跟我说多吃点。那人脸我看不清,但声音我记得,是个女的,挺温柔的。”
林倾和把筷子放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画面他认得,是他家楼下的快餐店,烤鸡套餐,有回他懒得做饭带宝玉去吃的。
那天宝玉戴着卫衣帽子,坐在塑料椅子里对着烤鸡研究了半天,最后用手撕着吃,吃得满手油,年年蹲在桌底下捡掉下来的肉渣。
“梦罢了。”他重复着之前的话,但这次说得没底气。
宝玉把杯子放下,转头看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银白,另外半边沉在暗里。他看了林倾和一会儿,忽然问:“林兄,你信不信前世?”
“前世?”
“嗯。我这些天老想,那些梦里的东西,会不会是我前世的事?那个会发光的方匣子,那个铁屋子,还有那个声音温柔的女人,兴许都是我前世见过的。老太太信佛,说人是有前世的。我从前不信,现在倒有点信了。”
林倾和看着他在月光里那张认真的脸,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那不是前世”,想说“那是真的,你忘了”,想说“那些事就发生在两个月前,在你坐的那个沙发上,年年还在你脚边打呼噜”。
可他说不出口。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红字,倒计时在跳。世界意识正在修正,他不能再说任何加深记忆的话。
“也许吧。”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宝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椅子往林倾和这边挪了挪,两人并排坐着,看月亮慢慢从凸碧堂的檐角往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白,最后挂在正空,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桂花的香味从园子那头一阵一阵飘过来,浓得化不开,混着酒香和宝玉身上惯有的熏香,把整个外书房塞得满满的。
“林兄,”宝玉靠着椅背,闭着眼,声音懒懒的,“你走了之后,我要是再梦见那些东西,跟谁说去?”
林倾和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跟你林妹妹说。”
“她不笑话我才怪。”宝玉睁眼看他,月光映在眼珠里,两点白亮亮的,“林兄,你要是能一直住着就好了。我不图你别的,就图有个人能听我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林倾和没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不对。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酒甜得发苦。月亮在杯底晃了晃,碎成几瓣。院子里有夜鸟扑棱着翅膀从树上飞起来,带落了几片叶子,叶子飘到窗台上,又被风吹走了。
那晚宝玉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喝了大半壶酒,步子有点晃,林倾和送到院门口。
宝玉扶着门框回头,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干干净净的,眼睛眯着,嘴角弯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林倾和的肩膀,力道轻轻的,掌心隔着衣料传过来一点温。
“林兄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了,月白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淡,拐过墙角就不见了。林倾和站在门口,肩膀上那块被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飞檐那头彻底沉下去,园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他回屋关上门,坐在床边,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根逗猫棒。铃铛在黑暗里响了一声,清脆得像一根针掉在石板上。
第二十九天夜里,林倾和没睡。
他坐在床边,背包放在膝盖上,拉链开着。东西都清好了,衣裳叠了三件,书两本,逗猫棒一根,银袋系在腰间。
系统面板上的红字已经变成了更急促的蓝红交替,倒计时在最后一个小时里跳得格外慢,每跳一下,窗外的月亮就移一寸。
子时刚过,系统提示弹出来:“传送将在今夜丑时启动。宿主需独自返回,请确认携带全部回收碎片及必要物资。传送启动后无法中断。”
独自返回。林倾和把逗猫棒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枕边,铃铛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他摸了摸竹竿上那块磨亮的竹皮,又把它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窗外有箫声远远响起来,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在吹一首没写完的曲子。
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白天写好的两封信压在茶壶底下。一封给宝玉,一封留给贾母,都是道谢和辞行的话,没提别的。
丑时。月亮偏到了窗框右边,光从竹帘缝里斜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条窄窄的白。
林倾和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屋子。窄床、方桌、粗瓷茶壶、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植,每一样都摆在他记得住的位置。
他伸手把茶壶挪正,又把椅子推回桌下,让屋子看起来像没人住过。
出了外书房,园子里静得只有竹叶的沙沙声。他没走平时走的大路,绕到假山后面那条小径,从侧门出了园子,穿过夹道,到了那天法事搭棚的空地上。
矮墙还在,桂花树还在,金黄的桂花落了一地,在月光里像撒了一地碎金。他靠着矮墙站定,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来,传送入口开始在半空中凝聚。
光纹一圈一圈扩散,和来的时候一样。
他闭上眼。光涌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晚宝玉在沙发上问他“你以后若回江南了会告诉我一声吗”,他答应了。他答应了,但没做到。他走了,留了两封信,连句当面的话都没说。
光灭了。
再睁眼,他站在自家客厅里。
灯还亮着,是玄关那盏落地灯,他离开那晚忘了关。年年从沙发上跳下来,喵了一声,凑过来蹭他的脚踝,尾巴绕着他的小腿转了一圈。
客厅里一切没变,茶几上的半包纸巾还在,遥控器斜放在沙发扶手上,猫粮碗里还剩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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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日期显示:离开那天之后第四天。
系统面板弹出来,蓝字干干净净的:“碎片回收成功。修复进度:9%。第二枚碎片定位中。”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年年跳上他的膝盖团成一团,呼噜声细细的。
他把背包放在茶几上,拉开侧袋,把逗猫棒拿出来。羽毛被压扁了些,铃铛还在。
他握着竹竿,拇指蹭过那块磨亮的竹皮,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竹皮上的光泽还在,像被人攥过很多次。他把逗猫棒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仰起头。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光,昏黄一片。
脑子里全是宝玉最后那晚的样子。月白的身影,弯弯的眉眼,拍在他肩上的手掌,还有那句“林兄晚安”。
他闭上眼,桂花香好像还在鼻尖,浓得化不开。年年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去够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它,忽然想起宝玉蹲在地上拿逗猫棒逗它,年年蹦来蹦去,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宝玉的侧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
他伸手摸了摸年年的头,年年眯起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他把你忘了。”林倾和对猫说。
年年打了个哈欠,尾巴甩了甩。
林倾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开了,他泡了碗方便面,坐在茶几前吃。面汤的热气蒸上来,扑在脸上,又湿又烫。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见电视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是这四天攒的。他伸手在上面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电视旁边放着那件深灰的长袍和幞头,是他走之前叠好放在那里的。
他低头看着那两件衣裳,面汤的热气模糊了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又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地扫了,茶几擦了,猫粮碗添满,水碗换了新水。
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看。编辑的消息还挂在最上面:“稿子缓多久?”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再给我一周。”发完锁屏扔在一边。
年年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趴下,下巴搁在他腿上。他伸手摸着猫的后背,一节一节的脊骨在掌心下起伏。窗外夜深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把逗猫棒从茶几上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羽毛在灯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他把逗猫棒插回背包侧袋,拉上拉链,然后靠着沙发背,慢慢闭上了眼。年年在他腿上打着呼噜,细细的,均匀的。
他脑子里宝玉的声音还在转,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像隔着水和雾传过来的。
他想记住那个声音,但那个声音在慢慢淡下去,跟那晚宝玉走远的脚步声一样,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客厅里的黑暗里,听不见了。
他睁开眼,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安静地亮着。修复进度:9%。下一个碎片,下一个世界。他低头看了看年年,橘猫的毛被灯光镀了一层暖黄。
他把猫抱起来放到一边,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茶几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伸手把逗猫棒的铃铛拨了一下。叮当一声,细细的,在空荡的客厅里响过就没了。
卧室门关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年年跳回沙发上,团在逗猫棒旁边,尾巴搭在铃铛上。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在茶几上铺了一层白。
背包侧袋里,那根羽毛在暗里轻轻晃了晃,铃铛又被年年的尾巴扫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句什么,听不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