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诏令就到了。
乌泱泱一片人站在摄政王府。
为了维护少帝声名,原来宫中的礼官都换成了男人,只是这么多年,众人仍旧有些不习惯。
礼官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民惟邦本,食乃民天。今值暖冬,来年春耕未备,朕心恻然,寝食难安。
兹特命尔 摄政王之子妙非异,前往江南道,会同各该督抚,筹借仓粮,或劝谕富室,输粟助赈,务使粮米源源北运,以济来年之需。
尔其克尽乃心,宣布朝廷德意,毋得苛扰民间,亦不得迟延观望。所借粮石,俟北省秋收后,如数归还,仍将办理情形,详晰奏报。
救灾恤患,朝廷之仁;奉公勤民,臣子之职。尔其钦哉,毋负朕命。钦此。】
妙非异恭敬接旨,突觉圣旨重如千斤。
从京都到江南约有三千里,需要到百里外码头乘船,驳船而至。
由于今年并未下雪,河内冰层尚浅,故行水路。
正月初十这日,妙非异待侍从厝云把一切收拾好,拜别了摄政王,两人一齐上路。
简朴不似世子,像是逃难去的落魄少君。
连租的船都是一乘小型课船,由六把桨和一座小桅帆提供动力,顺水而行昼夜不断可行四百里。
厝云好说歹说,妙非异才同意了换个带暖棚的,不然水路十几天,两人必定冻死。
于是二人便这样孤寂南下,一人心中忡忡,一人却是雀跃不已。
行船至夜,已经远离京都几百里。
妙非异在昏黄的烛光下读书。
厝云找司船借了炭火,烧了一盆热水端着热水进来,放在她脚,轻声道:“少君,夜深了,明日再读罢。”
船悠悠荡荡,烛影摇晃着,映出面前人的清容秀貌。
“你怎么还不去睡?”
“少君未睡,仆不敢先睡。”
厝云身着随侍服,领子高高的,稍微低头,尖尖的下巴便埋入了,男子的高领服饰为的是遮住喉结。
“我说过多少次,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她伸手,替他把领子往下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些。”
厝云的耳尖瞬间红了,后退半步,“少、少君……”
“怎么了?”妙非异一脸茫然,“领子太高不难受吗?我看你今天时不时在扯。”
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习惯了……不难受。”
妙非异把双脚没入热水中。
厝云站在原地,心跳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少君,此行路远,只有我们两人……”
“是啊,”妙非异随口接道,“人多了反而显眼。我们轻车简从,正好行事。”
妙非异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随我同去,路途遥远,家中可需要知会一声?”
“世子又忘了,仆家中已无别人。”
妙非异有些歉意,“最近太忙,混说些囫囵话。”
厝云入府三年,面面俱到,极其擅长打理生活起居。
她忙起来通常会忘记吃饭,都是厝云在其中忙前忙后,固此行便只带了他一人。
待二人将要休憩时,船内突兀地撞进一个少年。
少年做侠者装扮,这么冷的天气却戴了顶草帽,嘴里叼着一根发黄的草,咕噜噜便滚到了妙非异脚下。
妙非异见到来人,连连将其扶起。
天可怜见,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左右的女孩子,双脸冻得发紫,浑身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救我……我,我有钱。”
说罢,头一撇,晕死过去。
司船听闻动静,探头来看,看到船内状况语气平平,“加一人,加千钱,共三千五百钱。”
妙非异道:“有劳司船。”
待这少年悠悠转醒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耳边只有簌簌的水流声。
她双眼尚未清明,便被妙非异扶了起来。
“敢问少君来自哪里?去往何处?”妙非异递给她一个热过的饼子。
“啊?哦……我,我叫江立万,你可以叫我立万大侠,我的草呢?!”她双腮鼓鼓,一边吃一边找自己那根黄色的草。
妙非异见状,便知这是一个看《大笑江湖》入迷的孩子,一心想着闯荡江湖。
找了半天没找到,便坐下来老老实实吃饼,“咳咳咳,好干。为何要吃这物什,没有馒头吗?”
妙非异张口就来,“家贫,无从致白面馒头……”
厝云闻言,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对不起,我这里还有些银两,你拿去罢,劫富济贫本就是侠者所为……我钱呢?!”
她大惊失色,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一钱。
“少君,少君。”妙非异叫她,“如今已经驶出京都,可若是返回也还来得及,你衣着甚少,再走下去,只怕更是艰难。”
江立万一屁股做到船舱上,浑不在意,脱了鞋子,从鞋底抽出两张银票来,“无防,无防,我早有准备。行走江湖哪能不多个心眼,哼哼。”
她邀功似的举着银票给妙非异看,妙非异看到那银票上的印戳,屏住了呼吸。
“真是聪慧过人。不知少君目的何处?”
“目的?没有目的。长姊,你要去哪?我且跟随你,若是靠了岸有需要本大侠出手的地方,我自会离去。”
妙非异心中叹气,想着在元宵节时应会途径扬州。扬州风景和京都大不相同,定会吸引住这少年人,届时让她下去也不迟。
大姖王朝女人当家做主,生育难度并不似千年前那样高,并有完善的医护配置,且生子便会晋升,固普通人家多是两子、三子。
女人们在生育女儿后,通常会想再生一个男儿,以此来照顾家中后代。
妙非异是很罕见的独子。
兴许因为她的母亲在仕途上已经走到极致,无法再晋升,便只有她一个。
因此她常常羡慕有姊妹的人,此时面对江立万这样少年心气的人,倒也有几分包容。
“长姊此去江南,有何要事?”
“啊,我是去买粮食。你也知道,我家贫困,今年没能下雪,便想着事先去江南囤些粮食,来年到京都售卖,兴许能赚些读书钱。”
“真厉害啊!”江立万双眼亮晶晶的。
厝云在旁边冷冷看着,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因着路上遇到了这样的少年侠士,二人世界被打断,厝云做事都带了些不忿。
正月十四这天,他就着冷水洗妙非异的衣物,一下又一下,搓得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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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妙非异含笑过来,坐到他一旁,“为何闷闷不乐?我们与少侠不过萍水相逢,过几日便散了。算着日子,明日正好到扬州城,赶着灯会,你可愿前去?”
厝云:“不着急赶路吗?”
“不差这一夜。”妙非异顿了下,又道,“听说扬州的母神教众很多,有一座金塑母神像,很是威严,你应该会喜欢,我也想去看看。”
“要向扬州刺史递交路引吗?”
“不必声张。”
正月十五这天晚上,行船如预料般行至扬州,三人下了船,租了辆马车前去城内。
长街之上,朱檐挂彩,画栋流辉。
各式花灯沿街悬列。
鱼灯衔尾,凤灯舒翎,莲灯漾影,鹤灯凌云,千姿百态,错落有致。
游人摩肩接踵,笑语盈盈,有侍君鬓簪绒花,孩童手提兔灯,嬉闹声顺着夜风飘出。
江立万的嘴巴从始至终没有闭上,张着嘴看着这一切,很快便被一个摊子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画像摊,仅做巴掌大的小像,说一炷香内完成,需一百钱。
一钱可以买一个高粱面馒头,五十钱可买一只毛笔,这摊子价格很贵,因此摊前人影寥寥。
“画得真好啊。”江立万感叹道。
面前是一排排水墨画像,并没有上颜色,但是确实每个人像都各有优点。
“长姊可愿意和我画一副?”
妙非异本想拒绝。
她身负皇命,在陌生城池留下画像终归不妥。
可目光扫过摊主时顿了一下。
摊主的手指节有薄茧,握笔的姿势并不像画师。
她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士族这么快就要动手吗?
“既然你想要,那便画一副罢。”
“好嘞!二位瞧好罢!”摊主搓了搓冻红的手,对着毛笔尖用力哈气,而后在一个小瓶里蘸出墨来。
妙非异盯着她的手,摊主察觉到她的视线,笑道:“客人没见过这种蘸墨吧?”
妙非异似笑非笑,“确实未见过。”
江立万和妙非异耳语,“长姊不要介怀,你是我闯荡江湖遇到的第一个知己,只留做念想。以后定会好好保存我们的小像!”
摊主见状,笑着道,“二位少君感情真好。”
江立万笑嘻嘻的,和妙非异靠得更近了。
厝云在一旁监工,看得聚精会神。
一炷香后确已经画好,摊主递到江立万手上,只见比巴掌略大一点的纸上,盈盈而立两个半身小人。
其中一个眉目张扬,眸光闪烁,身后一把长剑,自是意气风发。
另一个眉目平和,却眼神锋利,从中看出些凌俊的美感,似是运筹帷幄。
江立万非常满意,把小像叠好放入自己的胸口口袋处。
“多谢!”
她给了摊主二百钱。
在转身之后,刹那间长剑出鞘,直逼妙非异面门!
妙非异立刻回身躲闪,那摊主大喝一声,“还不速速出来!”
话毕,四五个黑衣人无声而动。
此时锣鼓震天,母神游行队伍出街,游众都挤去了那边看热闹。
江立万大惊失色,随即也抽剑出鞘,怒喝一声:“你是何人!”
摊主却是冷笑,“取你们性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