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一日冷过一日,南北过来的客商却不见少,都寻上颍川的门路。其中最热闹的就是核曹门口那张卖书的案子,队伍每日从门口排到了街拐角。
刘亮到时,卫主簿从人堆里挤进府门,官帽都叫挤歪了。他把帽子扶正,苦着脸冲刘亮拱手。
“府君,得想个法子。如今买书的把核曹的门堵了一半,送文书与回事的进出都得侧着身子走。昨日还有外乡人摸错了门,把核曹当成书肆,一进门就问《论语》什么价。”
刘亮进了内堂,坐下后有些好笑地看着卫主簿:“卖了吗?”
“……卖了。”卫主簿声音低下去,有些不好意思,“顾先生说,问都问了,不好教人家空手回去。”
刘亮笑出了声。
他放下笔,朝案对面抬了抬下巴:“案子支了半年,人越围越多,你怎么说?”
顾皓月对账的手没停:“原本只供纸坊与义学,近些日子寻来的人越来越多,纸铺那头如今也不够地方。”
她翻过几页账目,头都没抬:“找个铺子吧,开个书铺。”
回到内院,蔡琰正对着灯校一页印样。他坐下来跟她把这事一说,蔡琰听完把样纸搁下了。
“此事我想了一阵,前头事多,一直腾不开手。”她说,“书支在衙门口卖,像办差。庄稼人进一趟衙门,先要怯上三分。开在街面上,人抬脚就进,站一站就走也无人管。”
“你有看中的地方吗?”刘亮问。
“西市口,临街的两间正在往外挂。”她显然已经盘算过,“那儿南来北往的人多,都得打那过。先头那是家茶肆,明日我去问问。”
刘亮看着她。灯下的人说起书,眼睛比灯还亮。他想起白日里那条排到街拐角的队伍,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开个书铺。”
想到了什么,他又说:“只是你这身子,铺子里人来人往,我不放心。”
“医官说,多走动对大人小孩都好,总强过整日躺着。”蔡琰把印样推到他面前,“夫君若真不放心,给我备张靠椅便是,我坐着校书累不着。琐事还有婆子,累不着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自无不应之理。
“开。”刘亮说,“铺面、伙计,这些叫皓月去办。书铺门口也立个牌子,照着官版定价来。”
看铺那日,刘亮没坐车,陪着蔡琰从府衙走过去,典韦就跟在几步开外。
人还没到地方,他手里已经拎了三包东西——蔡琰看一样他买一样,不问价,不还嘴。
等到了西市口,蔡琰在一家蜜煎摊子前站住了。自有孕后她就变得贪嘴,城东的蜜饯,城西的蒸饼,时不时就想吃上两口。这摊主是个老妪,手快嘴也快,一边包梅子一边同客人闲话:
“听说了吗?咱们府君的夫人有喜了,听说府君如今下了衙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夫人,还亲自给夫人念书。——啧啧啧,念书顶什么用,要老婆子说,得炖汤。”
蔡琰低下头,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刘亮站在她边上,听着人当面编排自己,面皮有些发热,面上还得绷着跟个没事人。
“阿婆,梅子多包二两。”他递钱过去。
老妪接了钱,手脚麻利地包完梅子把纸包递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后生面善。疼媳妇是对的。”
典韦在后头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老妪这才看见他那柄戟,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亮接过纸包,扶着人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蔡琰还在笑。
“还念吗?”她问,眼睛好笑地觑着刘亮。
“念。”刘亮说,“汤回去也炖上。”
铺面的房主今早接到消息已经候在店里,听说是府君亲至要买铺子开书铺,房主把房契一应事务都备好了。
等在里头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满脸皱纹,身形清瘦,不像一般的富户。远远见着人,上前一礼。
“府君,老朽已经候了多时。”
刘亮拱手:“劳烦郑公了。”
“不敢当府君这一礼,还请入内细观。”
郑老将刘亮几人迎进去,把这铺子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这铺子落在老朽手里七八年了,里外三个开间,后头还带个院子与几间客房,前头上下两层。老朽这把岁数了,想着把铺子卖出去,回乡养老。”
“铺子里一应家具物什都留下,中平二年修缮过一回,府君略作修葺便可。”他接着把几处需要修缮的地方都点了出来。
刘亮看着蔡琰,她点头后,便将契书买卖合同当场签字下了押。当天就摁上府衙的官印,郑老痛快地交了钥匙。
刘亮在铺子里转了几圈,哪里放书架、哪里放蔡琰的书案和躺椅,琢磨了一圈才回去。
铺面收拾停当,用了整整七日。挂匾的前一日,蔡琰扶着蔡邕来了,刘亮陪同在侧。
梨木打的新匾,新刷了一层清漆,瞧着古朴素雅。上头“长明书铺”四个字遒劲有力——有见识的文士一打眼就认得出这是蔡公体。
蔡琰从石经拓片里逐个钩摹出来,托了纸坊的郑师傅掌刀刻上去。
蔡邕叫人扶到匾下,抬起手从右往左,逐个仔仔细细摸过去,指头在笔画的转折处停了一停,像在确认什么。
四个字摸完,老人家收回手,撇了撇嘴,绷着脸。
“岳父?”刘亮在旁边轻声问。
“长字那一捺,是《周易》碑上的。明字的勾收得急,是《公羊》碑上的。”他哼了一声,“老夫的字,拆散了又叫你拼回来替你看门。”
蔡琰扑哧一声笑了,难得的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情态:“女儿用父亲的字,当得。”
“拿老夫的字开铺子,”老人假装板起脸,“一文润笔没有。”
“润笔都在书里。”蔡琰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一页一个,印上几千部,够父亲使几辈子。”
老人摆摆手叫人扶他上车。上了车他又掀起帘子补了一句:“匾挂正些。老夫的字,不许挂歪。”
书铺开张,日头还没升高,门口就围满了人。
顾皓月亲自过来掌账,吩咐人把板子立在门口:数目、书目、价目,清清楚楚。她本意是让买书的人心里有个数,没料到那块板前头围的人比买书的人还多。
《急就篇》到申时就卖断了。伙计跑进来说的时候,顾皓月头都没抬:“叫印坊连夜加印。”她把今日剩数那一行擦了,改写成“明日早市补齐”,又扭头对伙计吩咐:“去跟排队的人说一声,别叫他们空等。”
里间照着刘亮的吩咐,给蔡琰单独弄了张靠椅,椅子上摞着软垫。蔡琰没坐过几回,倒是街面上来串门的妇人娘子们坐了个遍。蔡琰索性把隔壁的开间单独辟出来,供上门的女眷选书、购书、休憩。
人堆里有个庄稼汉,棉袄上打着补丁,挤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数出二百个铜钱,数了两遍才推过去。
“俺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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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急就篇》。”他说。
伙计包书的工夫,他在旁边搓着手,忽然道:“俺娃在庄上,义学名没报上。俺寻思,书先买回去,叫他先认着。”
蔡琰正在里间理书,听见这话,出来多包了一样东西——一张《急就篇》的开篇样张。
“这一张送娃。”她说,“认完了,叫他来铺子里站着看,不要钱。”
当天门口就支了一张矮桌,样张用镇纸压着,谁来都能看。
没几日,来了个老塾师打扮的,怀里抱着两部书,进门就找主事的。襄城口音,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蔡琰出来见礼。老先生把两部《论语》摊在案上,一部是铺里新印的,一部是他自家抄了几十年的旧本。
“老朽逐字校了三日。”他说,“校出一处——‘与其进也’,贵版作‘与’,老朽这部旧抄作‘举’。老朽今日来,是要问一句,哪个对?”
伙计们大气不敢出。蔡琰把两部书并在一起看了片刻,取笔在新印那部的版尾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举,一作与,两说并存。
“底本择定之时,这一处就注过两说。”她把书推回去,“先生校得细。往后铺里每开新书,样张先送先生府上,请先生过目。”
老先生愣住了。他抱起书,对着蔡琰深深一揖,出门的时候胡子还翘着。
当日书铺打烊,蔡琰没急着回府,叫伙计把里间那张小案收拾出来,坐下排字。刘亮寻来时,她已经排到了末一页。
“给孩子的。”她没抬头,“他睁开眼,第一样认的东西,得是他爹娘印的书。”
刘亮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页样张——从石经上逐个钩摹下来的,外公的字。
“第一页,排的是哪个?”
“人。”蔡琰说,“先认这个。”
刘亮提笔想给这册小书题个名,笔悬在半空又搁下了:“留着,叫他外公起。”
蔡琰抬眼看他,笑了笑,低头接着排她的字。
司器监立成那日没有仪仗。印坊刻了块梨木牌钉上高炉院的院门。告示只贴两处——院墙,校场辕门。阳翟的板什么都能写,唯独刀的事,不出这两处门。
核曹收年账,顾皓月翻册翻出一串零碎,逐项报:斥候营入冬添了十一人,各地投来的,册上记了姓名籍贯。
“来投的这一笔,眼下还在添。”她合上账,“陈乐说,年后会更多。”
陈乐把胳膊一抱,人往案前凑:“哥,趁冬闲,我把人拉出来溜溜。四百人的新刀换了一半,练了一秋天。投来的人也多——得叫他们看看,咱这是个什么地方。”
刘亮望着炉上坐着的水,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
“文若,你看呢?”
“是该看。”荀彧说,“军中要看,来投的人要看,一郡的人也在看。趁冬闲,校一场。”
“名目上,彧拟一条——不称阅,不称誓,就叫观兵。”
“那就观兵。”刘亮说。
顾皓月把观兵的用度记进账,写完添了一句:“昨日又来了一个投的铁匠,南阳过来的,背着锤子走了十几天。”
刘亮端茶的手停了停:“收了么?”
“斥候营先收着,得空叫张铁验验人。”陈乐接话,“还有那十几个武人里,有一个身手是真利落。典韦瞧了一眼,说底子好。”
“叫什么?”
“册上记着呢。”顾皓月合上账,“寒门,舞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