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村来人送话:照府君上回所说炉膛加高一尺半,背风一面新开了口子,双风道风力仍是不够。
法子暂时还没想出来,新炉子先砌上,霜降后动工,腊月里见分晓。
刘亮批了回文:等下一炉开了,我亲自去看。
忙完手头公务,他起身推开窗,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就瞅见典韦从外院进来,三百多斤的人,两只脚轮流往青砖上轻轻放,鬼鬼祟祟地踮着脚走。踮到一半瞅见刘亮,整个人僵在廊下。
“二弟,你这是在练什么功夫?”刘亮倚着窗框。
“俺……”典韦眼珠子转了一圈,“俺脚疼。”
“脚疼还踮脚?”
“踮着就不疼。”典韦说完自己也觉出不像话,梗着脖子补了一句,“大哥,俺营里还有事。”
说是走,脚底下还是踮着的,又急又轻,像偷了谁家的东西。
刘亮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犯了嘀咕。
怪事不止这一桩。
核曹的档向来是掌灯后核对,这几日顾皓月把时辰挪到了晌午,天刚黑就开始收册子。
刘亮问她,她只答:“晌午日头好,账本看得清。”
刘亮狐疑的看了眼房内的六盏灯。
“从前的数都是夜里盘的。”
“从前是从前。”她合上账册,眼皮都没抬,话头一转,“哥,汝南那笔回文的开销,今天销不销?”
刘亮又看了她两眼。
顾皓月对数从不出错,岔话的时候也从来不打磕巴。今天这两句都不对。
他也没追问,只说了声“销”。
饭桌上也不对。蔡琰面前多了一小碟青梅,酸得倒牙的那种。她就着粥,吃得眉眼舒展。
“厨房里怎么想起做这个?”刘亮坐下时瞅了一眼。
“近来就好这一口。”她给他布了一箸菜,“夫君尝尝?”
“我不爱吃酸。”
“知道你不吃。”她笑了笑,又夹起一颗。
刘亮扒着饭,拿眼角看她。气色红润,脸比去岁圆润了,笑起来的梨涡都浅了。看不出什么。想起上回她说“过些日子再同你说”,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医官来请脉那日,刘亮撂下笔要跟进去,被守门的婆子拦在廊下:“夫人吩咐了,请脉要安静,侯爷在廊下稍坐。”
从前请脉,从没避过他。
刘亮在廊下坐了一炷香的时间里,心惊肉跳的。医官出来他立马迎上去,老头拱手说了一句“夫人安康”,再问就只剩笑了。
那一晚他翻来覆去没睡着。身边人呼吸匀长,他睁着眼想了一整夜,尽往坏处想。后半夜轻轻起身,把案上那摞文书搬到外间批——批了半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蔡府。在榻前坐了片刻,搁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岳父。昭姬她——”
“你终于问了。”
蔡邕歪在榻上,耳朵朝他这边侧着,嘴角先翘了起来。
“老夫还当你能憋到过年。”他呷了口茶水,“医官头一回请脉就报到老夫这儿了。全家合计好了,坐稳了再告诉你。谁知道你倒好,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
刘亮怔住了。
“岳父,到底是什么——”
“昭姬有了。”
刘亮端着杯子的手轻轻晃了一下,杯里的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手背。
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核得清一郡的账,”蔡邕哼了一声,“核不清自己家里这本。去罢,她在内院。老夫看你这几日转的圈,比拉磨的牛还圆。”
刘亮起身就走,走到廊下差点撞翻一个人。典韦贴着墙根站着,见他出来咧开大嘴刚要喊,被刘亮一把捂住嘴。
“你早知道了?”
典韦掰开他的手,压着嗓子:“俺都憋了半个月了!”
内院的灯亮着。蔡琰正坐在灯下临字,听见脚步时抬起头。
“知道了?”
刘亮在门口站定,一路走回来的那点火气,被这一句话问得烟消云散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手脚都没处放。几步走过去坐到她边上,仍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别扭。
“岳父知道,医官知道,皓月知道——”他逐个数过去,“连典韦那憨子都知道?”
“二弟那头是父亲告诉的。”蔡琰搁下笔,“父亲怕他嗓门大,往后进内院,得先学会轻手轻脚。”
“合着满府上下,就瞒我一个。”
“医官说,头三个月坐不稳,不许声张。”她见刘亮面色还绷着,往里靠了靠,“我想坐稳了再同你说——谁知道父亲先憋不住了。”
刘亮低头看她。灯下的人眉眼弯弯,还是平日的样子,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他突然把蔡琰抱在怀里,像抱住得之不易的珍宝,蔡琰发间还透着一股药皂的香味儿。
刘亮就这么抱着她,迟迟没有开口。想到了什么,鼻子一酸,泪湿了眼眶。
“昭姬,是我疏忽了。”他说着,声音不禁带上了鼻音,“整日埋头公务,盯着别家的事,自家的大事,反倒最后一个知道。”他捧起她的脸“昭姬,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就做好你的府君。”蔡琰看着他红了的眼眶,轻叹一声,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孩子的事,有我呢。”
掌心底下还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他的手却像被烫住了,半天不敢动。
“傻子。”她说。
门外传来一声炸雷似的“恭喜大哥——”,跟着是婆子们压不住的笑声。蔡琰也笑了,伏在他肩上静静看着烛火,两人就这么不说话,依偎着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那一夜刘亮睡得很沉。睡前他想的是:这府里往后,得多备一碟青梅。
喜事在心上还没捂热,长明村又来人了——风的难处,解了。
刘亮到的时候,老牛正拉着横杆在磨道外新搭的棚子里转圈。横杆连着牛皮条和风轮,牛走一圈,风轮送一腔风进炉膛,一俯一仰间,火色清一色地发白。
石头迎上来,手背上还缠着布。
“第八炉废了。”他说,“风打架,三百斤的好料,一冬的炭换了一地废碴。”
“你师父呢?”
“炉子边上。”石头朝那架新物什努努嘴,咧嘴笑了,“府君,你猜这主意打哪儿来的?第八炉收炉那夜,师父在磨道边坐了一宿,看老牛转圈。五更天把俺从被窝里拽出来,就一句话——两股风,得从同一个动处上出来。”
刘亮绕着那架物什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皮条。
“它拉得比俺匀。”石头挠了挠头,“俺练了两年,结果叫一头牛比下去了。”
“它比你有耐力。”炉子那头传来张铁的声音。人没回头,眼睛还钉在火口上。
见人到了,当场点第九炉。上料唱数,荀绍抱着册子在后头记。这一炉的火色不一样,炉膛里的料子一色的发白,从头烧到尾,找不见一块颜色发闷的。
半晌,张铁直起腰:“火候够了。”
出钢。生铁化成汁,亮得晃眼,浇在烧红的熟铁上,热汽腾起。喂匀起锻,十六根条子码开,大锤挨个砸过去。砸到第十六根,院里只剩老牛的脚步声。
一根没废。
张铁起先还不信。
他捡起中间一根烧红了,抡锤打出一截刃,淬了水,拎到院角,照着钉在木桩上的旧甲片剁下去。甲片豁了个口子,他举起来看刃——刃口纹丝不动。
“公试试。”
刘亮接过来,入手沉得压手。挽起袖子照甲片又剁了一下,甲片又豁出一道口子,刃口还是完好的。
张铁走到那排条子跟前,挨个摸过去,从头数了一遍。
“三年了。”他说。
中平二年那把刀是碰运气做出来的。从那天起他一块一块废铁地摸,摸到今日。
“那会儿全凭运气。”他拍了拍荀绍怀里的册子,“现在都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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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往后照册子烧,谁烧谁成。”
回城的路上,刘亮就拿了主意。进了府门衣裳没换,先把荀彧、陈乐、顾皓月叫进了核曹。
炉上坐着水。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手腕悬了片刻。
“哥。”陈乐先开口,“钢成了,我的刀——”
刘亮笔下没停:“给你。给之前,先锁一样东西。”
他一笔写完,把纸推到案中央。荀彧先看,看完递给陈乐。陈乐念出了声:
“中平五年腊月,长明村高炉成,钢可日给,能造刀矣。自今岁起,府库一岁之入,养兵之费不过三成。兵械、粮饷、募练,皆在其中。过此数者,核曹拒支,兵曹不得复请,府君不得自破。亮亲笔。郡府易人,此约不易。”
念完,屋里没人言语,炉上的水响了。
“府君不得自破。”陈乐又念了一遍,抬起头,“哥,你连自己都写进去了。”
“头一个就是我。”刘亮把笔搁下,“往后这座府里最想要刀的是我。以后谁伸手要东西,先过它。”
“三成,紧不紧?”荀彧问顾皓月。
顾皓月说:“养现在的兵够。往后兵一多,这个数不够。”
荀彧看着那张纸:“今日那一摞钢,彧看着欢喜。这张纸,看着踏实。”
陈乐伸手跟顾皓月要了笔,在纸尾添了名字——陈乐。
“我画了押了。往后我要是超了数,你就拿这个来抽我。”
水开了。
顾皓月冲茶的空当,刘亮把剩下的事一并定了:开春头三炉先给弄农具,修渠翻地等着用。从第四炉起,一炉农具、一炉军器,轮着来。陈乐掰着指头算了算,四百人换装要四炉。
“还有一事。”刘亮端起茶吹了吹,“张铁那儿,匠人要添。料有料册,器有器册,如今又添了炉档、看火册——坊这个字装不下了。”
“公要立监。”荀彧接得快。
“不错。”刘亮搁下茶盏,正色道,“过了年再拟。名字我都想好了——司器监。兵甲等制式装备仍由军器监负责,此物不可出颍川,司器监只管研发和出料。钢料只是头一步,后头若有新东西,也按这个章程走。”
他转头看向典韦:“二弟,你从营里抽二十个人,派人日夜轮流守着,进出严查。老张的家眷全部从西城搬到坊里,我把外头那片地划出来给匠人建居舍。老张身边你另抽几人护起来。”
典韦拍着胸脯:“这事交给俺,谁想动张师傅,得先试试俺的拳头。”
“后续司器监加人,严查根底,由文若着手。”
荀彧应下,将此事挂上日程。
十数日后,官驿送来一封洛阳来信。
信不长:
“长明兄:西园成军,日夕操练。洛中米贵,宫中药香不断,外间传言纷纷。
阳翟新钢,已传至洛中。一刀断甲之事,恐已入有心人之耳。长明当早做防备。
替吾问典韦:马还留着。书不尽意。操顿首。”
陈乐凑过来看完:“一刀断甲,传得倒真准。”
“准才吓人。咱们的炉子,这才多久,洛阳知道了。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顾皓月在旁边接了一句。
刘亮把信折起来放进匣子。
三十五封信上头,添了第三十六封。匣子啪嗒一声扣上。
“火候到了。藏不住,就不藏了。”
当夜回内院,蔡琰已经睡熟了。
刘亮没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把案头的历日摊开。从腊月往后翻,一直翻到七月,他提笔蘸墨,在七月那一页的角上,轻轻点了一个墨点。点完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半晌。
身后窸窣响了一声。
“还不睡?”蔡琰的声音带着困意。
“就来。”
刘亮吹了吹那个墨点,合上历日。轻手轻脚上了榻,小心把被角给她掖好,轻轻拍着蔡琰肩头的被子,在她发间落下一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