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恒清淡嗓音落进晚风里,温柔得简直不像话。
阿栖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头。
林恒看着少年懵懂温顺的模样,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你随我来。”
阿栖微怔,没有多问,乖乖抬步,安静地跟在林恒身后,走进了宗主的主院书房。
屋内陈设极简朴素,干净得一丝不苟,处处透着规整克制的宗主气度。远远望去,书架林立、宗卷整齐、器物归位,无半分凌乱。只有宽大书案之上全然是另一番模样——铺开的古籍堆叠错落、批注宣纸散落、宗门卷宗摊开叠压、墨痕深浅交叠。
林恒示意他落座,转身取来一只精致木盒,轻轻置于桌前。
“山下镇长方才来过,送来了一盒细点。”
木盒小巧雅致,盒面乌木材质,漆面打磨得油亮,边角雕着细碎缠枝纹路。盒口系着一根墨绿丝条,打了个如意结。
盒盖一开,甜香就溢了出来,里面衬着雪白的糯米纸,上面并排躺着两块糕点,半个掌心大小,形制规整圆润,表层烤出浅浅的琥珀焦色,撒着极细的雪白糖霜,表面压着浅浅的云纹,不像吃食,反倒像精心雕琢的摆件器物。
阿栖盯着那两块糕,眨了眨眼睛。
林恒抬手倒了一杯温水,推到阿栖面前,“正好遇见你,你可以留在这里,吃完再走。”
说完,他从侧旁取来干净的湿毛巾,不等阿栖动作,便伸手,从掌心到指缝,一寸一寸地耐心、细致替他擦拭双手。阿栖的手被捏着,毛巾带着凉意掠过掌心,令他痒痒的。
帮少年擦拭完,他才后退,让出距离,“吃吧。”
阿栖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一块糕点,软中带弹,沉甸甸的。
轻轻咬下,最先碰到舌尖的外层糯糕入口即化,表层糖霜清甜细碎,凉丝丝;咬破后,内陷的甜意一层一层漫开,先是浓厚细腻的枣泥,混着桂花的香甜,绵密延长;接着内藏的细碎坚果粒,咔地一咬,就在齿间炸开油脂的香气。单单一口,层层滋味就在嘴中次第绽开。
不是白糖那种直白的甜,也不是蓬蘽的果香清甜,是他首次体验到、独属于人间糕点的软糯香甜。
阿栖眼睛微微亮了亮,小口小口咀嚼,舌尖细细描摹这份陌生又治愈的滋味。
太好吃了。好吃得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种细碎的、崭新的欲望。
是想要开口诉说、甚至是分享当下感受的欲望。
他抬头张望,目光悄悄落在林恒身上。
林恒早已落座书案前,神情认真肃穆,垂眸翻卷纸面,一丝不苟处理着堆积如山的事务。
灯光落在他侧颜,柔和了眉眼,却掩不住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
阿栖静静看着,咬着糕点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又看了看剩下的一块上,随即抬手,轻轻将整只木盒,挪到了林恒杂乱的书案旁的一角。
林恒翻卷的指尖一顿,疑惑道:“不好吃?”
阿栖立刻摇头,眼神干净直白,认真望着他。
林恒思索片刻,“分我的?”
阿栖轻轻一点头。
“我就……”林恒心底轻轻一动,他本是习惯性拒绝的,可此刻看着少年认真纯粹、满眼期待的模样,那后半句,终究卡在喉间了。
这说不定是少年第一次想要与人共享美好、坦诚交付的善意。
他不应该辜负。
林恒到底咽下原话,只微微颔首:“好。”
他起身净手,回到食案前。
清甜滋味缓缓漫上舌尖的那一刻,林恒心底轻轻一颤。
这口甜真的久违了,林恒想起年少未逢劫难、家门未破之时,自己也是很嗜甜的,糕点甜食从不或缺,也导致了他从小牙就不好,万幸经历了换牙期,加上父亲和师兄的监督,蛀牙才没有伴其一生。
不过自从接管青岚宗、扛起山门重任开始,一切都变了。
宗门开饭时序规整,可他常常四时无休、日夜无闲,要么错过饭点,要么忙至深夜。
每天吃的都是伙房剩的,弟子想给他重开炉灶,他只觉不值如此,就拒绝了;平日里留给进食的时间很少,热食嫌烫,太费时间,常常吃冷食;种类一般就是主食加灵草药丸,既能保持体力也能防止生病;味道不知道可以说是原汁原味?还是寡淡无味。反正他想不起来食物除了饱腹续航,还有什么其他意义了。
这甜糕,让他心底莫名发酸,亦带来了浅浅的安然。
尤其抬眼便看见对面少年眉眼舒展,每一口都吃得认真又虔诚,藏不住最纯粹、最直白的欢喜。简简单单一块小点心,便能让他开心成这般模样。林恒坐在对面,心底悄然软得一塌糊涂。
两块糕点很快就吃完了。阿栖双手捧住温热的瓷杯,小口小口、慢条斯理地抿水。
林恒单手执杯,垂眸喝水时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向对面身上。
方才并肩走过回廊的时候,他便隐约察觉到一点异样。少年的身形似乎拔了一截,肩线也有所舒展。
此刻,他细细打量近在咫尺的少年,瞳色更深,像墨玉沉静通透;眉骨线条更软更温,没有记忆碎片里那人的锋利傲气,越细看,越觉得这孩子崭新、鲜活。
林恒凝视那颗黑发蓬松的脑袋、柔软的发顶、抿水的唇角,看得失神,只觉得灯太暗了,照不清他想看清的东西。
阿栖忽然抬头,看过来。
林恒下意识闪开视线,故作淡然望向窗畔
阿栖收回视线,继续喝水。
片刻后,林恒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回少年身上。这回他看的是阿栖耳朵尖,灯光把那对耳朵照得薄薄的,耳尖透红。
阿栖喝到一半,又抬头。
林恒略显不自然地挪开目光,假装评鉴杯中茗饮。
第三次对视——
他心底微觉好笑,再次悄悄抬眼。恰好与再度望来的阿栖撞个正着。
这一次,林恒没有躲闪。
四目相对,灯火温柔,两两相望。
林恒看着阿栖的眼睛,嘴角弯起,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栖愣了一瞬,然后嘴角也弯了,比回廊上那次弯得大,眼睛也跟着弯了,眼角皱出两道小小的细纹,带着一点认真的较真,说道:“你先看的我。”
“嗯,”林恒承认,含笑应声,“我先看的你。”
书房内静静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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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着细碎的温存,担忧警觉都消散不可见了。
夜色悄悄漫上山头,暖黄灯火依旧温柔笼罩整间书房。
林恒没有开口赶人。阿栖没有主动告辞,只安静坐着,目光落满林恒的书案。。
桌案虽凌乱,却乱得清晰分明。
一侧高高摞着厚厚的宗门账单、收支卷宗、山门规文,密密麻麻都是他亲手批注的小楷;
旁边还有一摞,纸页新些,最上面静静放着一本彩色封皮的薄册,是陆桭师兄课间拿给他看过的,说是六宗联合研学的册子,下个月各个宗门都要派人来;
另一侧是堆叠的古籍,封皮发暗,边角磨得起了毛,书脊上的字封皮上的字辨别不清,书页翻得起边,可见被反复查阅研读。
他伸手,指了指那摞旧书。
“那是关于我的吗?”
林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嗯。关于灵根的一些旧籍。”
“很难找?”
“不难。”林恒顿了顿,“就是旧,字不好认。”
阿栖看着那几本册子。封皮上的字果然歪歪扭扭,跟现在的写法不一样,有的笔画多得像一团缠住的线,他认不出几个。
“下个月,六宗的人都要来?”
“嗯。”
“那你会很忙。”
“每年都忙。跟往年一样。”
阿栖把视线从那摞册子上收回来。
林恒:“六宗研学的事你不用操心。到时候你跟着陆桭,别乱走就行。灵根的事——”
“灵根的事不急。”阿栖接过话,他说得很顺,像早就想好了,“你先弄六宗的事。我不会走的。”
林恒听完这孩子语气平平的话,在听到“不会走”的时候,嘴角弯起。
“你倒会安排我。”
阿栖歪了歪头,像没听懂这句是夸他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感觉得到对方没有生气。
不必急着弥补,不必急着难为自己,不必急着斩断所有联系。
不急不急,可以一起走过去。
岁月悠长,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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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华京都的皇家灵台,漫过百尺台基,台巅立着一道孤峭背影。那人一身月白广袖祭礼服,衣缘暗银缂丝,以细金线隐绣二十八宿星象纹样,华贵庄重。乌黑长发高束,头顶镂空鎏金神冠沐着月色,泛出冷冽幽光。一具精工的银玉星盘虚悬于身前。
她抬首睁开双眸,瞳色清透湛蓝,澄澈空灵,光影落入其间,仿佛银河盛放揉碎的星子静缓浮动。面向正北青岚山所在的分野方位,目光似不染尘嚣,干净出尘。
今夜万里无风,天幕如深蓝锦缎,二十八宿环布周天,紫微垣群星井然,各司其位,天下星轨循天道有序运转。唯有北方分野之上,凭空浮现出一颗客星。
“乍明乍灭,摇曳不定。”女子平淡说道,“还没有结束吗……”,她指尖顺着罗盘繁复纹路缓缓摩挲,罗盘磁针微微震颤。
片刻,那道身影旋身,一步步踏下灵台层层石阶。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台角青铜祭炉内的祭香恰好燃尽,青烟伴随着那道身影一同消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