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浸窗棂,屋内的烛火早已熄灭。
后山一途的疲惫席卷阿栖的四肢百骸,他躺卧床榻,早早就坠入昏睡。
昏睡中意识朦胧,少年依稀记得好像有谁,将指腹轻轻贴上他的额间,记不清来人是谁,只记住了那一抹落在额间的微凉触感,驱散了残余的燥热与浊闷,他不自放缓了呼吸。那触感无声无息,何时来到、何时收回都没有留下印象。
只记得一个清晰的梦境:自己浮在一片淡橘色的空中,明亮却不刺眼。他四下张望,柔薄的空间,上下左右都看不到底,而一条手臂粗细的青黑小蛇正盘踞在身侧,鳞甲泛着幽微光泽。它绕着阿栖缓缓游动,时不时凑近,用冰凉头颅轻碰他的手背,触碰之后便弹退离开,将近将远,像是在试探安全距离。
阿栖没有恐惧,试着伸出手主动靠近,那蛇并未躲闪,反而温顺松弛地贴上来,松松盘住他的小臂。干燥的鳞片沁着凉意,奇异的抚平了少年周身的虚燥。蛇信极浅极快地吐了一下,那蛇就将头颅轻轻搁在他的虎口,下颌松弛垂下,眼睑半掩,悠闲亲昵。
不知过了多久,蛇猛地松开了他,游向别处。阿栖抬足去追,脚下骤然一空,意识被拉扯回了□□。
一夜过去,天光破晓。
阿栖醒来的一瞬,突然察觉到世界好像改变了。
首先是听觉,屋内明明寂静无声,可无数声音拥挤着钻进他的耳朵:溪水瀑布嘈杂刺耳的声音,被风穿梭枝叶的摩挲,露水坠落在草叶的轻响,远山飞鸟振开翅羽带动的风声,洞穴里小动物的传唤,甚至地底岩层之下,种子蠕动破壳的动静……
他怔了许久,慢慢起身出门,肢体舒展之间,筋骨利落,毫不费力,身姿对比之前轻盈无比。
清晨旭日东升,阳光覆在肩头,阿栖微扬下颌,感受暖意,眯起双眸在一瞬间就发生了肉眼难辨的近乎竖线般的细微敛缩。
正在感受世界变化的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某个热源的靠近,隔着数丈空气浅浅渡来,暖度、远近、移动速度都清晰可辨。
“栖师弟,你醒了啊。陆师兄让我来叫你吃饭!早饭要冷了!”决明远远地喊。
少年闻言,抬步朝伙房走去。
晨起课业如常,体术对练中,与阿栖对练的是入门已经三年的师兄。
对方的动作,在阿栖眼中十分缓慢,师兄右脚后撤半步,重心向右微偏,肩膀先沉后转,这是要出右拳。阿栖在他双肩下沉的刹那转身,躲过迎来的出击,又顺势在他肘尖上一托一送,将他的重心打偏。
师兄往前扑出去两步才站稳身形,他接着起腿,阿栖在他膝盖内扣的瞬间就往左闪了半步,让师兄的鞭腿扫了个空,又伸手在他腰侧一推,师兄整个人转了半圈才站稳。
整场切磋下来,阿栖都将对方的轨迹极致洞悉,对方肩线微沉、脚步偏移、腕骨蓄力的细微前兆,尽数被他捕捉,自己侧身、旋步、卸力,动作干净利落,又轻松化解对方攻势。
体术尊者在一旁欣慰点头,新收的弟子居然身法诡谲轻盈,轻巧得不可思议,是个可塑之才。
理论课业的尊者对这少年也是连连赞叹,像宗门典籍、阵法要义、浊气溯源、灵脉通识,繁杂晦涩的书卷文字,旁人需要反复背诵揣摩,耗时良久方能记下一二。可落在阿栖眼中,字字清晰铭刻,一眼扫过,过目不忘,课堂应答都精准无误,句句都贴合典籍原文,测验次次满分。
可所有人都渐渐察觉出诡异的矛盾。
这个少年,但凡涉及灵气运转、引气入体、符箓绘制等基础,却半点不通,无法修行。异于凡人的天赋与极致空白的修行底子,让所有弟子心中又敬佩、又疑惑,始终摸不透这位师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暮色垂落,全日课业尽数结束。傍晚的风穿过松林,带来阵阵松脂的涩香。弟子们都四散归房,阿栖踏着余晖,缓步走回东厢的居所。途经主院时,他看见林恒的房门大开。那位清冷孤绝又温柔矛盾的宗主,正静静坐在屋内,似早已等候许久。
“进来。把门关上。”
阿栖抬步走入,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屋内静谧无声,少年站在门边,没有向前。
林恒起身,向他缓慢走去,“今日体术预判精准,身法轻盈,远超往日。”
“理论课业过目不忘,通篇熟记,滴水不漏。”
阿栖抬头,视线对上去,比自己高挺许多的宗主,只允许对视一眼,就很快躲开了。
“你右手的古文字,昨夜浮现清晰,今日又淡了下去。”
阿栖翻过手背,果然,那纹路黯淡许多。他所有细微的改变,尽数落在这人眼底,无一遗漏。少年垂眸立在原地,沉默不语,还是一副等待对方指令的表情。
林恒说完,也只静静看着这个少年。
昨夜三更,他独自立在阿栖床前,探查少年周身,震惊发现——
巴蛇浊气,竟尽数隐匿无踪,少年的呼吸、脉象、气血、神魂,都与最普通的凡人无异。吞食百年巴蛇精魄,沾染无尽浊煞,绝不可能安然无事。
这个孩子简直就像异兽附形,披着人皮,伺机而动的怪物!
林恒立于床前,毛骨悚然,身为青岚宗主,执掌山门安稳,守护一方生灵,铲除邪异、斩杀浊物,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杀念,在心底一点点扎根、坚硬。
他抬手,掌心灵气翻涌。
只要一掌落下,便可震碎此人心脉,在他熟睡中结束生命,彻底地永绝后患。
就在他手掌将落的刹那,床榻的少年突然有所动作。
林恒一顿,第一反应是警觉——这孩子醒了?装睡?反抗?掌心灵气更浓,蓄势待发,整个人像一张绷紧拉满的弓。
少年没有醒来,只是熟睡间的一个翻身。
他身子一侧,从平躺翻成侧卧,动作轻软、无力,带着全然的松弛。微微蜷缩,小臂软软揽住半幅被褥,将被子拢在胸口,牢牢贴住自己,脑袋埋进去,大半张侧脸被挤得微微变形,像个小动物一样缩在那里。
窗棂透进的浅浅月光描着他干净柔和的面庞,长睫垂落平静,呼吸均匀。
他真的在睡,睡得毫无防备。
林恒手掌的灵气寸寸散去,望着他安稳的睡颜,心底一片茫然无措,他不想错杀生命,也害怕未知的隐患,沉沉的疲惫和矛盾裹挟着年轻宗主的身心。
他下意识望向少年酷似兄长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妄念。
——如果父亲还在。
——如果哥哥当年回头。
——如果这一路的风雨坎坷,能有人分担。
……
一念及此,林恒骤然回神,心底涌上极致的自我厌弃与反思。
是自己内心不够坚定,居然想着逃避。
是自己依旧困在过往的愧疚与执念里,不肯放过自己。
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将眼前的少年,错当成旧日幻影。
执念可自省,责任不可弃,意念和办法肯定能如一。
林恒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双手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现在,面对观察了一天的少年,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暗流,语气平淡,“我猜想是你昨晚吸食了异兽的原因,获得了他的能力。”
少年微微歪头。
“虽然和常人体质不同,但是没关系,对你的身体无异。我备了一味安神草药。”
宗主抬手,取出一枚深色药丸,置于少年掌心。他目光凝着少年,藏起眼底所有深意,“能助你适应,仅有轻微腹坠余感,无碍体魄。”
此药温和,却暗藏克煞之性。凡人食之,不过轻微腹泻;异兽浊体食之,本源翻腾,必现异象。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最稳妥、代价最低的查验方式。
阿栖不懂其中门道,乖乖抬手接过林恒递过来的温水,仰头服下这枚药粒。药丸入喉,转瞬就落入腹间。
见他安然服食,林恒眼底愈发深沉……
翌日。
药效如期发作,阿栖整整腹泻一日,浑身酸软无力,精神恹恹。
从早课开始,他在秦长老的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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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举手示意要去净房,长老忍无可忍,让他彻底处理完了再回来。之后,整个上午,阿栖一去不复返。
看着属于阿的,空荡的座位,决明自觉聪明,点头领悟道:「原来可以这么逃课。」
课余,楠山和几名弟子在净房遇到阿栖,师弟蹲在净房里,额角冒着虚汗,整个人看着发懵。
一众同门纷纷关心问询,担忧他身体不适。
阿栖被问起缘由,只是轻轻摇头。昨日服食的草药,林恒就说过副作用,他只当自己体质偏弱,不过一场寻常腹泻。
杜若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站不起来了,还是楠山扶着出来的。“栖师弟,你把这个喝了。师父让我送来的。”杜若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阿栖接过碗,小口喝了起来,喝完之后,肚子的绞痛确实缓和了些许,皱紧的眉头松了下去。
杜若担忧道:“你肠胃不适,下午就回去歇息吧。”
下午的时间,阿栖都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肚痛逐渐缓释,他百无聊赖地举起右手,端详那近乎全隐的古文字,他心底慢慢琢磨起林恒。
这人真是矛盾,当初强硬地将他带到宗门,转头又流露温柔的关切;一会儿说帮自己恢复灵根,转瞬间又害得他腹痛起来;危难来临会挺身将自己护在身后,可平日里,又总有一丝难以抹去的警惕,悄然漫在两人之间。
阿栖静静想着,心中却并无怨怼。这人如果想杀了自己,不过抬手之间,轻而易举。这条性命,生或死,阿栖自己,倒也没有那么在意。想到这里,阿栖满心都是任凭处置的心态。他懒得琢磨和追究,闭目养神,任由体力一点点恢复。
暮色将熄,夜晚降临,完全恢复体力,用完晚食的阿栖沿着青石回廊,缓步回房。
路上偶遇了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的林恒,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两人相遇后,都是微微怔住。
阿栖回想起,方才在堂膳,众多师兄师姐和他闲聊,教他的道理——咱家宗主看着平淡,但是心软,你多朝他笑一笑,都能让他开心。
他抬眼看向廊下的人,唇角轻轻扬起,扯出一抹笑意——这是大家教给他的表情,晚饭期间学会的绝技。
对面的林恒心底的戒备还没有完全散尽,白日药测的结果只是让他放下杀心,却从未彻底安心。此刻看着少年突如其来的笑,他呆若木鸡,满是错愕和不解。
眼前少年的眉眼未弯,眼底无波,空荡冷静,是标准的虚假笑意。
「师兄才不会这么笑。」
下一刻,林恒恨不得将自个儿大脑摘去,暗省道:那人已经死了,眼前的人是阿栖。
他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阿栖收起笑意,恢复原本安静的摸样,“吃饭的时候,师兄师姐让我多笑一笑。”面容闪过一丝茫然,他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对面好像没有很开心,“我笑得不对吗……”
短短一句,林恒轰然通透,他终于看清了阿栖的状态:空白、纯粹、懵懂、无自我。
如同镜面,所见即所学,周遭如何,他便如何。
这个孩童没有既定心性,没有善恶执念,没有过往罪孽,未来全然取决于旁人如何引导和栽培。
林恒心底积压的茫然、矛盾、戒备、提防都在此刻松动大半。
体质特殊又如何,身负异兽精魄又如何。只要自己好好引导他辨善恶、明是非、守本心。
青岚宗安稳清净,有他在一日,便无人可利用他、无人可诱导他、无人可逼他入邪途。
和师兄不同,他会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活下去。
过往的遗憾、过往的失控、过往的无能为力,都不会重蹈覆辙。
晚风穿廊而过,吹散心底多日的沉沉阴霾。
林恒望着少年,眼底带着深沉、笃定的温柔与坚定,浅笑道:“笑是发自内心的,你想笑的时候再笑。”
阿栖尝试理解他的话,感知到对面气场变得温柔,他直直盯着林恒,睁大眼睛,多看了两眼,点了点头,在低头的瞬间,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抿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