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琅默了许久,慢慢松开拳头,靠在椅背上。
“皇爷爷,孙儿还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皇爷爷可愿解惑?”
“何事?”
段琅眼眸幽暗望着他,“今日醉是禁药,凡是服用这药的人皆断子绝孙。怎的天启历代帝王总是重蹈覆辙呢?”
“巧的是,服用今日醉的帝王都在自己儿女成群之后。”
“更巧的是,凡是服用的帝王,皆年近古稀才死。”
“皇爷爷,这是为何?”
太上皇脸颊无意识抽动,许久后长叹一声说道:“这就是我与你说的长生。”
“今日醉不过是挑选长生蛊宿体的方法,常青,把蛊拿来。”太上皇说完,看着进门的常青,慢声说道。
段琅嘴角溢出一抹讽刺,“所以什么荒淫无道,什么强抢民女,皆是为了你们实行秘法做的借口。”
“所以宋夫人,就是父皇挑选的中蛊的人?”
“是,”太上皇挥手,让常青把盒子递给了段琅。“可是出了意外,今日醉断子绝孙,宋琴接蛊后竟然怀了身孕。”
“朕很惊讶,但是长生蛊只续命二十余年,朕想,这会不会是一个转机,所以朕没有打掉她的孩子。”
“可惜,长生蛊啃食人血肉哺育蛊母,宋琴没能等到那个孩子出生。今日醉被太子知晓,那个女婴被他藏匿,朕并不知她在哪。”
段琅失神望着大殿一角,“所以我去江南查询私盐案,太子紧追不舍,一是为私盐确实是他所做,二是为了袅袅?”
“难怪那行人追杀我一路,却是并未下狠手,其中应当是暗九告知了你。”
太上皇没有反驳,看着他手中的锦盒,说道:“这个天下迟早要交到你手里,朕把蛊母取出,那个宿体朕给你就是。”
“取出蛊母之人寿命已尽,怀玉,就当朕给你铺的最后一段路。”
段琅垂眸看着锦盒,指腹在上头摩挲着,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服用过这蛊。
他淡淡扫了一眼颤抖的常青,“我需要你下罪己诏,还袅袅生母,还天下被皇室秘术迫害之人一个公道。”
“放肆!”太上皇猛地一拍案桌,“你可知长生蛊传出去,段氏皇位将荡然无存!”
“我知道,皇爷爷不写,我便让它宣扬出去。”
段琅慢慢扣着锦盒抬头望着他,目光满是不容置喙。
“你!你在逼朕!”
“你当真以为朕非你不可吗!”
“当然不是,你纵容太子让秦家给我下药之时,你便已经舍弃了我。”
“你知晓袅袅已经进了京,你便可以不用死了。所以,有没有我无所谓。”
“或者说,你觉得那颗荧惑之星就是你自己,如今寿命尽头迎来转机,这不恰巧应证了这一切?”
段琅冷嗤一声,“你不写,段家延续千年的皇朝就此结束。”
段琅说着,拂袖大步迈了出去。
太上皇眦目欲裂,抬脚一脚踢翻了案桌,大殿一声巨响,引得周遭走动的人纷纷跪地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以为他是谁!他竟敢逼朕!”
“没有朕护着他!他早就死在军营里头了!”
“若不是朕,老四一家早就死在幽闭巷!”
“狼心狗肺!”
“狼心狗肺!”
“朕在位数十年,功过高宗,武定三番!让朕下罪己诏?”
“朕何罪之有!”
太上皇狼狈痛哭,跌坐在地,靠在龙椅上,指着大门外破口大骂。
段琅靠在门外站立良久,他喉咙重重滚动一下,猩红着眼转身离开。
“青山,备马。”段琅抬手把锦盒丢入焚烧的尸体中。
青山欲言又止,“殿下,近半月奔波,您身体受不住!”
段琅冷冷扫了他一眼,“袅袅若有事,孤拿你试问。”
他说着,突然脚腕处一阵剧痛,如抽筋拔骨般,让他瞬间苍白了脸。
他猛地跪倒在地,喃喃道:“袅袅……定是袅袅出事了!”
“殿下!”青山去扶,被他猛地推开。
“孤说备马!”段琅长喝一声,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一字一句挤出。
——
同样的黑夜,程鸢的茅屋来了位不速之客。
程鸢看着他熟悉的面容轻咳一声,端了温热的茶盏,汲取那仅剩的温度。
“我以为你会在女人身后躲一辈子。”
程国公一席美髯打理十分光滑油亮,双目如炬,五指骨节鼓起,仅凭外形,便知他武力深厚。
他挥退了下人,提着剑慢慢走到程鸢面前。
“怎么不跑了?”
他说着,把一枚金簪丢在程鸢身上的锦被上。
那是程鸢原本给许绫的金簪,那日试探薛牧后它被段琅拿回,之后段琅将它交给许绫另起门楣。
可如今,金簪带血……
程鸢颤抖着拿过,“你把她如何了?”
程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你宋家的血脉果然都是这样自负清高。”
程鸢紧紧握着那簪子,“自负清高也是要脸,总比当年对宋夫人死缠烂打恬不知耻的人强。”
程国公脸色涨得通红,抬剑猛地插入程鸢脚踝,手腕一翻间鲜血浸染了锦被。
程鸢紧皱着眉头摁着,心里却是疑惑。
为何……
为何没有一点疼痛……
“你倒是硬骨头。”程国公看她一声不吭的模样有些诧异。
程鸢垂眸掩下思绪,刻意把下唇咬得泛血,“许绫不知我身在何处,谁给你的簪子。”
程国公看着这陌生的女儿,心里却是有一丝异样。
他勾了把椅子,老神在在坐在她身前。
他没有杀心。
程鸢皱眉思忖,拿了帕子紧紧系在脚踝处。虽不知道疼,可流血过多也会死。
程国公透过亮堂的屋顶,看着天上白雪纷飞,讽刺道:“被你送上大好前程的薛牧。”
身体上的伤并不足以致命,要她老实听话还得攻心为上。
程国公看着她这模样,饶有兴致地开口:“你把他丢进人群任人羞辱,如今他一朝得势,自然会一雪前耻。”
程鸢苍白着脸,躺在软榻上虚弱说道:
“他身无功名图谋郡守之女,纵有才能可心术不正,郡守驱赶了他无数次,他自诩情根深重不顾女子名声死缠烂打。”
“和你很像对不对?”程鸢看着他铁青的脸,毫不留情说道:“我当真是宋家血脉,永远逃不过被狼心狗肺之人背叛的命运。”
“前程梦不知你可喜欢?”
程国公倏地起身,拔剑架在她脖子上。
“你想死?”
“是你不想我死。”
程鸢挑眉挑衅,“让我猜猜,你想把我送给哪个大人物?”
程国公似被戳中了心思,胸膛剧烈起伏,抬手朝着程鸢手臂一刀砍去。
雪白的狐裘被染得猩红,程鸢只觉身体越来越冷。
她扬了嘴角,声音更轻了,“尸体似乎没有效果,你现在应该去找个大夫救我。”
程国公阴沉着脸,挥着剑在她伤口处拨弄,直到看到那熟悉的印记。
程国公看着她,表情阴晴不定,“来人,给她止血。”
程鸢浑身颤抖蜷缩在软榻上,冰天雪地中额间竟然沁出了汗。
“我不会让你死,但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鸢嘴唇颤抖,扯出了一抹笑容,“孬种,只会找女人出气,没有骨气还想要自尊。”
程国公瞠目怒视,剑身嗡嗡作响。
大夫颤抖着手给他包扎,埋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那又如何,如今是我活到现在,坐拥一品国公之位,娇妻美妾在怀金银珠宝无数。而那些空有风骨的文人呢?”
“他日敌军来犯,靠你们那些笔墨冲在前头吗?”
“我的功绩全靠我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刚愎自用,狂妄自大!天启绵延上千年,就找不出一个武将吗?”
“若没有宋老太傅,你如何能站在皇上面前露脸!若宋家不重要,你何至于被京城人耻笑也要跪求她下嫁与你!”
大夫上了药包扎好,擦了擦额间的汗,哆嗦着贴着门框蹭了出去。
程国公手腕一翻利剑入鞘,阴险狠辣的眼神锁着程鸢的面庞。
似对她说,又似乎对另一个女子。
“我把她送进宫,锦绣前程她不要,非要占着国公夫人的头衔和他暗中苟合。”
“好笑!是她不愿,还是你要以这个把柄为你自己图谋!”
“她受折磨的七年,天启无战乱,你无寸土之功位至一品!你当真以为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程国公看她气愤的模样,突然歇了怒意:“是,我暂且承认我阴险无耻,我卑鄙狠毒。”
“前程梦一事在京城沸沸扬扬,宋老太傅一不用忙碌于仕途,二不用操劳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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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但凡有一丝怜惜,也会千方百计寻了机会去见你。他闭门不出,是为什么?”
程国公看着她苍白的面容,顿时心情大好。
“你和宋家一样虚伪,嘴上口口声声为母报仇,还不是舍不了皇家的荣华富贵。纵然你再不愿意承认,你身体里终究留我的血脉,你我都是一样的,不择手段谋取权势。”
程鸢轻咳两声,唇边溢出一丝血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既各有立场,那便分个输赢。若我此次不死,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大人,马车备好了。”外头侍卫不敢靠近,扬声禀报。
“即刻出发回京。”程国公沉声吩咐。
他看着已半死不活的程鸢,忽而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致说道:“今日的雪像不像你四岁时那场大雪,你的确是有福气,那年没冻死,今日照旧能苟活下去。”
程鸢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程家……是你……”
“当然,你的一切都是我授意的,看着你为了活下去与狗抢食,为父心里不忍,便放过了你。我不明白,是我让你活了下来,你偏要为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杀我。”
程鸢讥笑,任由侍卫把自己拖了出去,“不忍?忍了这么多年就为此刻,如何说你不忍?”
程国公仰天大笑,“京城已经在二皇子掌握之中,只等他称帝为王,我便是国丈!今后我的女儿是皇后!从今以后皇族便有我程家的血脉!”
“到那时,我便会千古流芳,受万世敬仰!而你,只会与你娘一样,连让人谈起都晦气!”
程鸢扯了扯嘴角,看他异想天开的模样,不禁冷笑连连。
马车摇摇晃晃,程鸢半梦半醒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又在何时。
湿冷的狐裘将蜷缩在马车角落的她裹挟住,手头的鲜血凝成冰晶,照出程鸢毫无血色的面容。
她抖着手,从胸口那处取出那枚金簪。
许绫死了,白露也死了……
程鸢自责,却并没有勇气拔簪自刎。
她缓缓闭上了眼,在颠簸中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是段琅么……
她眼睛如坠千斤无法睁开,只打起万分精神听着外头的说话声。
“二皇子已拿下京城,帝后一家尽数被捕,太子殿下行宫救太上皇被二亲王就地诛杀。”
程国公大喜,一把抓过二皇子及段琅的私印,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比对。
“真是天助我也!二亲王要的人我已经带来了,希望他说话算话!”
侍卫颔首,“二亲王要见到人。”
程国公心头一紧,看着侍卫眯了眯眼,“二亲王如今在何处?”
程国公半信半疑,“事关重大,只他与我是知情人,他为何不亲自来接?”
侍卫见他推脱不肯的模样也是冷了脸,“再重要比得上皇位重要?我乃二亲王亲卫,若国公爷不信,大可回京一问,不过耽误了二亲王的事,就不知您可承担得起?”
“二亲王严重了,”程国公眼睛闪过一丝杀意,“来人!把人带上来!”
程鸢如破布麻袋般被人拖下车,丢在泥泞的土地上。
他拔出剑,挑开程鸢的兜帽,“人我带走了,程国公……”
话音未落,只见锋利的剑刃从他胸口处穿出,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口中鲜血如注,缓缓倒在程鸢面前。
“嗤,”程国公振刀挥下血迹,“就算他不要皇位,也会亲自来见她。”
程鸢瘫软在地上,听了这话只无力仰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程国公再次举刀,“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程国公心知事败,便急着解决了她立刻远逃,阳光下的剑刃铮铮发亮,晃得程鸢睁不开眼。
这时四周一阵喧闹声,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批黑衣人。
程国公看着向这头迅速靠近的人,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二话没说挥刀朝着程鸢劈下。
程鸢拿了金簪,猛地朝他掷去,可惜手腕筋脉被断,已无一丝力气。
程鸢看着怒意更盛的程国公,心知自己今日断无活路。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突然,鼻尖传来一阵雪松冷冽的气息。
段琅……
是错觉么……
程鸢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便见身前石青秀银祥云纹纷飞,熟悉的身影步伐轻盈迅捷,提剑朝着程国公砍去。
“段琅……”
程鸢呆呆看着那个人影,一路的执念突然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她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