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程鸢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今日和叶拂约好的时间到了,秋月敲响了程鸢的房门,不消一会儿,程鸢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出来。
秋月眨了眨眼,“小姐舍不得为何还要推开?”
程鸢微愣,“你那晚……”
秋月点了点头,“都看见了哦,雪鸢阁楼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也知道他在门外,天亮才离开哦。”
程鸢猛地抬头,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是咽了下去。
“不管他了,走吧,和叶拂约定的时间到了。”
秋月侧身让路,看她披着中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眉头,十分苦恼。
忽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快步跑到程鸢身侧,侧头问她。
“小姐,千妆楼出了时兴的头面妆容你可要去试一试?”
程鸢心里空落落的,闻言只勾唇应下,没让她再担心。
两人打定主意,早膳些微用了些便立马赶了过去。
千妆楼一大早便是人满为患,不过大多是派了小厮丫鬟过来拿货的。
程鸢只看了一眼,便跟着秋月上楼,她看着早就候在一旁的妆娘。
她想了想,“我要一套浓艳的妆容,要最美最华丽的钗子,同时也要符合我公主的身份。”
妆娘无有不应,一时间各司其职,程鸢只看到镜中的自己,一秒一个模样。
一炷香时间,程鸢穿戴整齐,外头公主的仪仗早就等在外头。
程鸢带着秋月,马车一路走向淑珍坊,沿路的行人纷纷让路行礼。
叶拂早就在外头等着,不只是她,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或者说是看她笑话的人。
“看看她这模样,哪有女子出门不带帷帽的,真是不知检点!”
“就是,听说是之前叶家的,亲自敲登闻鼓,状告自己的父亲。”
“天呐,见自己父亲都能下手,她的心也太过歹毒了些!”
叶拂抬手摸了摸鬓边蝴蝶珠钗,一袭飞花点珠长裙,珍珠硕大饱满,颗颗莹润透亮,显得她如清水芙蓉,就这么俏生生立在那头,引得无数行人侧目。
叶拂听到了话,嗤笑着白了人群一眼。
“你们爱带就带吧,活像个行走的长明灯,两眼珠子可瞪大了,别指着柱子就骂。”
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表情,叶拂径直迎上了那尊贵的轿辇。
等程鸢下车,屈膝一礼后立马上前拉了她进去。
“里头都备好了,淑珍坊只一个规矩,进来的不许带帷帽。”
程鸢知道她是什么想法,也是无奈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就像皇权一样,反抗不得。但是今日皇权进你淑珍坊,来日效仿的人才会更多。”
叶拂闻言也是盈盈一笑,“漫山遍野的花才最是好看。”
二人说笑间在雅间落座。推门进去便是一个宽阔的落地窗台,与雅间内壁只由珠帘隔着,窗台那头便是戏台,清茗云雾缭绕,戏腔百转柔肠。
程鸢坐在茶桌前,依着圈椅,散漫地看了起来。可仔细看却见她瞳孔微微涣散。
叶拂思忖片刻,侧头召唤了小厮耳语两句。
不多时,一位身着绣有空谷幽兰纹样衣袍的乐伶缓步而来,他用莹润的手指端着一盘葡萄,轻轻放在程鸢左手边。
“公主殿下,这是夫人特意为您准备的,您可要尝尝?”
程鸢初听了这声惊了一瞬,等回头见了人,牵强笑了笑,垂眸掩下眼底的失落。
“放着吧。”
程鸢继续把视线投向下方戏台。
“怎的了?可是白笙伺候不周?”叶拂斜倚在缠花椅上,美人扇虚掩着唇,美眸间流露一丝揶揄。
程鸢无奈,“暂不愿意。”
叶拂了然,也没再强求,“行了,下去吧,我这乐坊的庸脂俗粉却是抵不上那金尊玉贵的人。”
白笙听话起身回了叶拂身旁,白嫩的指尖给她拨着葡萄,紫粉水润的汁液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滑入手腕,沾染了洁白无瑕的锦袍。
白笙收回手,垂眸轻声道:“夫人,可容我去换身衣裳。”
叶拂摆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视线顺着程鸢看向那戏台,最中间那人……
叶拂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可要去试一试?”
程鸢惊讶,“我并不会戏曲。”
“无妨,让青竹教教你便是。”叶拂说完便拉着她起身往楼下走去。
等二人下了楼,白笙才从一旁角落处慢慢站了出来。
他看着前方那个金枝玉叶的美人儿,眼里露出一丝疯狂的神色,“只要得逞,便是锦绣前程,我还何苦要任人取乐……”
他喃喃说完,便转身朝着阴暗处走去。
这头的叶拂已经牵着程鸢的手,把他交由那粉面红唇身段极好的戏子手上。
“青竹,带着殿下玩玩。”叶拂说完转身坐在台下,抬手抚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
“叶拂……”程鸢无奈,正欲抽回手时,却被青竹握住。
他淡淡瞥了一眼台下,垂眸脚步极有章法地站至程鸢身后,“殿下勿要抵触,跟着青竹便可。”
过于贴近的距离,让程鸢微蹙着眉。青竹极有分寸,只隔着袖子捏在手腕上,程鸢这才面色稍缓。
一抬手,一转身,一捏粉帕覆面咬进唇。咿呀婉转的细腔勾人心肠,似蹙非蹙含情眼摄人心魂。
程鸢渐入佳境,抬手掀开美人面纱,踏着四方步上前,只见他抬手掩面侧身倒地,头上的珠钗在声声啜泣之中摇摇欲坠。
四位戏人遥遥一望,面露惊诧,撩起袍子,便踏着碎步上前。两只一并,虚指两次,便围着他转了起来。探头探脑,碎语不停。
只见青竹抬手挥袖,咬着红唇面色怆然,他起身,撞进人群再次跌倒在地。
四人再进一步,漆黑的面庞白线勾勒轮廓,撩袍扫过青竹头顶,奸笑连连。后人催促,再次做出相同动作。
青竹抬手,昂首怒指,眼泪抹入两侧乌发,颤抖着指尖欲言又止,随后便仰面倒地,唇边溢出血迹。
程鸢茫然站在不远看着这一幕,似有所感,遥遥往台下望去,便见了叶拂红着眼眶提壶豪饮,两行热泪浊了清酒,其中辛酸苦辣尽数咽入腹中。
这是叶拂……
程鸢脑子嗡的一声,手中玉扇碎了一地,四位戏人左顾右盼,掩面隐入黑暗,只三人一扇,落得满地狼藉。
尖锐的电鸣声让程鸢视线模糊,她抬手抚摸额间,眉头紧皱,脑海回荡着一些细碎的话语,说话之人含着哭腔隐忍说道:
“秋月,你要好好带小小姐出去……”
“宋家唯一的血脉,莫让小姐白白受了罪……”
“老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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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来陪你……”
鲜血流入血泊,她佝偻瘦弱的身躯倒在残破空洞的身体旁,溅起的血液溅入程鸢眼眸,一片通红。
程鸢踉跄退后,茫然看着那血泊之中瘦小的身体,那腹中正流出肝肠……
“我死为宋家奴,今日血债宁愿化地狱恶鬼,也要找他索命,还我主子清白!”
“娘!”
年幼的秋月抱着襁褓的婴儿,喝下杯中染了血液的液体后,哭泣着跑出人群,她身旁是撒下白事钱的队伍,空荡的纸钱洋洋洒洒落入血泊。
程鸢再也坚持不住,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地上,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程鸢!”叶拂惊骇起身,酒洒了一身,连忙上前搂着她,轻拍着她苍白的面庞。
“去!去叫大夫!快去!”
叶拂抖着手,回首看到向这边奔来的秋月,连忙拉着她的手说道:“秋月!进宫!快!快去找太子殿下叫太医来!”
秋月一慌,见程鸢已经被人抱起往楼上走去,猛跺了下脚,朝着门外的马车奔去。
上了二楼雅间,叶拂妖女含着怒意,等白笙把程鸢平稳放下后,才急步过去抬手猛地扇了他一掌。
“谁让你备酒的!”
白笙低头捂着脸,抬眸看着青竹一眼,面色难堪:“公主不胜酒力,为何青竹可以,白笙就不行!夫人未免也太过偏心!”
叶拂胸腔剧烈起伏,猛地闭上眼,才认清是自己害了程鸢的事实。
青竹看着她晃了身子,立马上前搂住了她,拧眉低头说道:“公主不喜酒招人熬了醒酒汤,歇息片刻便是,夫人何须如此担忧?”
叶拂正欲说话,嘤嘤啜泣声从帷幔遮掩的梨花床榻的缝隙处飘了出来。
“怀玉……”
程鸢紧闭双目咬着唇,香汗淋漓的白皙脖领散着莹光,粉嫩的指尖蜷缩勾缠着锦被,红唇轻启下声声撩人的呼唤,让屋内轻纱飞舞的床榻透着几分旖旎欲色。
青竹微愣,不用叶拂解释,便也知晓了原因,他心头一滞,朝着叶拂望去。
叶拂回望着他,“我并未动过你,你知晓该怎么做。”
白笙猛地抬头,怒斥道:“夫人!”
叶拂提着裙摆朝着他胸膛一脚踢去,看着他倒地不起怒斥道:“谋害皇家,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程鸢烦躁地掀开了锦被,尖细的指甲在脖领处挠出了血痕。
叶拂急忙走近前去,摁着她手腕,任由她挣扎也毫不松手。
她转头朝着青竹紧皱着眉说道:“还不滚过来!她若出了事,你,我,整个淑珍坊都活不了!”
青竹顿了顿,看着她并未有丝毫不舍的模样,掩在水袖下的指尖冰凉,最终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挣扎间,程鸢的披帛散落在床榻上,黑红色的太阳纹样暴露在众人视线,下一瞬便被一只修长匀称的手覆了上去。
叶拂沉默,抿唇看了床榻上的二人一眼,便起身往门外走去。
程鸢暴露的一瞬,白笙看了个清楚明白,他眼露疑惑。不过现下还是命要紧,他缓步退后,乘无人理会之时朝着门外跑去。
叶拂冷漠的眼神锁在他身上,缓步出去带上了门,倚靠在栏杆上,看着楼梯处狼狈滚下去的白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指尖一挑,四周便出现了几个武生,快步过去把他押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