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暖,程鸢照旧一席狐裘裹得严严实实。
安宁宫已经没了其他大臣日夜跪拜,幽暗的大殿寂静得可怕,程鸢跪在灵柩前,在金盆里烧着自己写的往生经。
今日是跪经的最后一天。
“新帝登基,守孝三年茹素三月,如今变为一年一月。新帝更是七日便进了后宫,公主殿下为何还日夜来跪拜?”
锦绣姑姑说话带着愤恨和嘲讽。
程鸢没有睁眼,面容肃穆沉静,手上的动作缓慢而有序,燃烧的烟火燎照在她面庞,让她冰冷的身体,稍显一丝暖意。
“我感念太后娘娘那些时日照拂,来此诚心送行。”
锦绣跪在她身后,沉默许久才发问。
“新帝与太后势同水火,您就不怕受牵连么?”
“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其余后果我皆能承受。”
锦绣抬袖子擦了擦眼泪,“公主殿下离了宫那些时日太后娘娘念得紧,也时常宣您进宫,奴婢没想到您毫无怨言不说,皆是尽心尽力伺候。”
太后在病床上卧病多年,锦绣知晓生病之人体味与药物的异味。对于一个年轻娇气的小姑娘来说,还是难以承受的。
程鸢扯了扯嘴角,“太后娘娘年纪大了,记性有些差。敢问锦绣姑姑,琴琴是谁?”
终于来了。
锦绣一滞,抬头望着程鸢的背影,那么熟悉,就好像故人就在眼前。
她的视线转回灵枢上,默了许久,闭眼长叩不起。
“太后娘娘日夜备受愧疚折磨,才导致这么多年缠绵病榻,今日便由锦绣说清内情,望公主殿下原谅娘娘,让太后娘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程鸢心里骤然一沉,突然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太后娘娘健忘并非是年纪大,而是药物引起,再加上娘娘刻意回避,所以公主先前试探皆没有效果。”
程鸢抿唇,面前的火都抵不住浑身的冰凉。
“程国公府前夫人名唤宋琴,是宋老太傅独女。宋夫人与太后娘娘乃是手帕交,敦肃皇后召见命妇时,她们二人便也一起进了宫。”
程鸢缓缓睁开眼,眼中印着盆内的点点火光。
锦绣继续幽幽往下说。
“太上皇看上敦肃皇后的亲妹妹,也就是太后娘娘。可是那时太后娘娘太过年幼,因为害怕,设计把宋夫人推进了深渊。”
“程国公也许是怒不敢言,也许是将计就计。从那以后一年一个台阶,便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程鸢轻轻开口,语气如同那旋向天空的灰烬。
“宋老太傅知道吗?”
“不知。”锦绣哽咽,“太上皇感念老太傅当年授课解惑之情,相关人等一律下药封口。”
程鸢看着闪烁的火焰,好像看到了那个在火中挣扎求生的女子。
“太后娘娘……”
锦绣呜咽起来,声音如泣如诉,让这个大殿显得越加幽深恐怖。
“太后娘娘便是先皇亲自下的药!”
秋月也是这般模样……
程鸢想到这开口询问,“宋夫人身边可有叫秋月的侍女?”
“此事奴婢不知。”
程鸢默了一瞬,“此事……多久了?”
锦绣佝偻着背,“七年……”
——
“七年她皆受父皇所控,若她真是宋夫人的女儿,那她便是你的亲姑姑。”
段琅踉跄退回两步,“你骗我……”
延安帝怒其不争,挥袖把一封年岁已久的信扔在他面前。
“当年她设计偷偷生下孽子,父皇如何会让她活着?”
段琅看着信中字字诛心的央求,失神落魄地看着面前的皇帝。
“她如果真是皇爷爷的女儿,父皇为何不封她为长公主?”
延安帝看他冥顽不灵的模样,顿时脸色阴沉。
“封长公主?让天下人看皇室的笑话么?!当初若朕知晓她是这么个身份,朕断然不会留她!”
段琅的眼神逐渐清明,“所以只要我娶袅袅,你便会把她的身世昭告天下受万人唾骂?”
延安帝静静看着他,语气如同刀刃般锋利无比。
“不会,我不会让她给天启皇室蒙羞,但我会杀了她。”
“段琅,在你无法与朕抗衡的时候,她的生死皆在朕一念之间。”
段琅心如寒冰,看着他熟悉的面庞,往日种种如镜花水月,消散于无形。
“儿臣谢父皇教导。”
段琅自嘲一声,挥袖大步离开。
延安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幽邃如寒潭般深不可测。
“带进来。”
乾元殿内铜锈香炉升起缕缕青烟,龙涎香带着致命的味道,令人血液沸腾。
侍卫压着程鸢走进大殿,程鸢跪在段琅曾站立的地方,无视颈侧的剑刃,直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你听见了,识相尽早离开。朕答应皇后为你立公主府,保你一世无虞。”
程鸢听到这痴痴笑了起来,“劝不动段琅,便来逼迫我么?”
“要我离开可以,为我母亲洗清冤屈。”
延安帝俯视她,抬手端过茶盏,悠悠抿了一口。
“绝无可能。”
“你做不到?”
“是没必要,也不值当。”
延安帝看着她,语气冰冷无情。
程鸢勾唇,“那请恕我无法离开。”
延安帝骤然起身,把茶盏砸在她身前,碎屑飞溅划破了程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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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鲜血慢慢沁出。
“来人,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程鸢甩开拉扯上来的侍卫,起身怒视着他。
“杀了我,段琅会原谅你么?”
延安帝猛地捏紧了拳头,一字一句说道:“我能杀他一次,为何就不能杀他第二次。”
“因为他活着。若他在你夺嫡之时生死,你只会记得他为你的大业奉献,你根本不会在乎。”
“可他活了下来,在你掌控的天启下为了反抗你而死。你自认为身为君父的威严被冒犯,你不甘心对不对?”
程鸢面色疯狂,朝着高高在上的帝王怒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卑劣。
“你知晓段琅的性子,知道说服不了他,你便来逼我。可笑的是,我绝不可能是太上皇的女儿,若是我是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你怕段琅将来查出真相投鼠忌器,如此我更不会放开段琅。”
延安帝猛地踢翻案桌,一声巨响,惊得陈英连连瑟缩不敢上前。
延安帝拔出佩剑走到程鸢面前,直指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对,你就是不敢。至少在你培养出下一个完美的作品之前,你不会轻易舍了他。”
延安帝瞳孔猛然一缩,捏着剑柄的骨节泛白,剑鸣不断。
程鸢毫不退缩与他对视,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许久,延安帝忍着怒意,抬手屈张间,利剑掠过程鸢的脸颊,直直钉在她身后的大门上,发出阵阵嗡鸣。
“给朕滚出去!”
程鸢当真二话不说转身离开,延安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怒气诡异地消失于无形。
“倒有些本事,若不是她在怀玉九死一生之际陪伴在侧,朕早就杀了她。”
陈英挥手让太监进来收拾,随着延安帝走到偏殿,又端了盏茶递给了他。
“公主殿下极为聪明,往生经精妙无比,宋老太傅还特意讨了一份去。”
延安帝低头轻啄了一口,“到底是宋家血脉,文采斐然。”
“就是不知道那个老古董,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东西。朕当初怎的就没发现她是个面白心黑的呢?”
陈英含笑立在身侧,“约莫是叶小姐的事,让她起了戒心。”
延安帝轻嗤一声,“筹谋数月,被她几句话便给劝退,也是个不中用的。”
延安帝说到这,若有所思。
“太上皇说要谁当太子妃来着?”
陈英心里一惊,也不敢含糊,立马开口作答。
“回皇上,是程国公府嫡女。”
延安帝连连讽笑,“这老东西还想朕给他善后不成?”
“不过仇人相见,倒是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