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回来后的这段时间,程鸢再也没私下见过段琅。
程鸢过得十分满足,因为再也不需要每日早起念书。
每日除了和荣王妃学些管家的事情,就是在雪鸢阁看些时兴的画本子,抽空想起写诗句就往四方馆送去。
程鸢自己倒是没什么,善禧却整日唉声叹气。
“唉!”善禧又是长叹一声。
程鸢失笑,“嬷嬷这是怎么了?”
善禧无奈,搬了凳子坐在她身侧。
“小姐为何如此固执,退一万步讲,世子殿下以后莫说世子妃,就算是二位侧妃也都是少不了的!”
程鸢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翻看了起来。
“我知晓,心里不痛快罢了。”
善禧替她揪心,“奴婢知晓小姐不痛快,可是这都半月有余,您从未去见世子殿下一面。”
程鸢没有抬头。
“殿下如今进了羽林卫,贴身保护皇上,哪里得空见他。”
善禧看着她倔强模样,心一狠与她说清楚其中厉害。
“奴婢跟着王妃在后宫斗了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君恩如流水。世子殿下人中龙凤,小姐不争不抢,寒了殿下的心,得不偿失!”
善禧看着程鸢又抿唇毫不在乎的模样。轻轻说道:“前些时候,进尚书房的太师家的刘小姐,被皇帝纳进了后宫。”
程鸢倏地抬头,不可思议问道:“为何?”
善禧说得极为理所当然:“这天下的女子,首先得由皇上挑选,剩下的才轮到各个王孙。
尚书房本就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那些女子被看上也是理所当然。再者,明年选秀,她们也都是要进宫的。”
程鸢突然就明白了叶拂举止的怪异。
“所以,叶拂不想进宫,才会出此下策……”
程鸢突然想到了什么,“嬷嬷,若皇上……,那些年轻的女子如何?”
善禧暗自点头,有些欣慰,“陪葬。”
程鸢心里一凉,喃喃道:“那母妃让我为荣亲王府的小姐,并不只是因为给世子妃让路?”
“先前或许王妃是这个想法,可是小姐已经和殿下在一起,再立郡主岂不是多此一举?”
善禧给她拉了一下盖在膝盖处的毯子。
“小姐可记得尚书房那些时日,您穿的是何颜色的衣裳?”
程鸢不明,“大多是粉蓝色,怎么了?”
善禧扬唇一笑,“这颜色是柔嘉贵妃最喜爱的颜色,也是当今皇上最厌恶的颜色。”
程鸢一惊,“所以殿下特地给我挑的这衣裳,就是为了避免被选中进宫?”
善禧点头,看着程鸢一点就通的模样,也是有些欣慰。
“小姐聪慧,进宫的东西层层看守,定不可能出错,世子殿下对您颇为用心。”
善禧看她面色变化莫测,也没再紧逼。
“奴婢去看那药膳好了没有。”
程鸢脑子很乱,只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看着手中密密麻麻的书,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小姐?”秋月担忧地问道。
程鸢回神,抬头笑着问她,“秋月怎的来了?”
秋月听她这么问,也都顾不得伤心了。
“小姐,七月的风云榜您上榜了!”
程鸢勾唇,“那真是太好了,秋月可收到银子了?”
“嗯嗯,”秋月眼睛亮晶晶的,“好多银子,我都给小姐存在钱庄里了!”
程鸢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秋月要藏好令牌哟。”
“秋月藏好了,小姐要是不开心,秋月就给小姐买东西回来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打开后,是香味十足的板栗酥。
秋月捧着放到她面前,“小姐快尝尝,还是热乎的!”
程鸢有些惊喜,“京城不是没有么?”
秋月神秘一笑,“小姐这就别管啦,小姐爱吃以后秋月天天给你买。”
程鸢低头尝了一口,“秋月,京城没有板栗酥,我们回江南好不好?”
秋月笑容僵在原地,吞吞吐吐地说道:“小姐可以不回去么?”
程鸢倒是有些新奇,秋月向来是自己说什么她就应什么的。
“为何?”
秋月抿唇,指尖揪着锦被,气愤地说了起来。
“江南的人都爱背后骂人,小姐不过就去看些书,她们就在背后嚼舌根。”
“秋月在京城就没人说了?”
秋月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开心。
“没有呢!小姐知道么,我每日进出四方馆和千妆楼都没有指指点点,每天只有数不清的银子最愁人。”
程鸢失笑,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好好,京城最好,我们不回去。”
也许京城并不是没有,而是荣王府在背后撑着,她们不敢明面上说罢了。
程鸢结了很久的结,突然就解开了。
秋月歪着脑袋,“不过小姐去哪我去哪,京城还是江南都没有关系呀。”
程鸢突然红了眼眶,她垂眸拉着秋月的手。
“秋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小姐是秋月的小姐呀。”
若我不是呢?
程鸢想问,又看见秋月天真的模样,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咙。
不重要了。
秋月拉着程鸢的手在脸颊蹭了蹭,她左右看了看,有些心虚。
“小姐,我先前打死的那个人,好像又活了。”
程鸢惊讶,当日善禧说是她是看着秦烟死了的。尸体都偷偷拿出去埋了,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秋月仔细和我说说?”
秋月悄悄和程鸢咬耳朵。
“我在千妆楼听到了,上回来我们王府的那个小姐,就是推小姐下水的那个。”
秋月说到这顿时鼓起脸。
“她与人说,她和秦烟写信,把信给你,让我做侧妃。”
程鸢在她乱七八糟的语句里整理了下。
“推我的人在和别人说话么?”
秋月点了点头,“是,声音哑哑的,没看见人。”
程鸢摸了摸她自责的小脸,“好了好了,秋月不想了。她不会活着的,相信我?”
“嗯!相信小姐!”
程鸢拉着她一起躺在软榻上,两人共盖着一床被子。
“秋月记住,以后谁问你都说不知道。觉得奇怪的人就告诉我好么?”
“嗯嗯。”秋月头也没抬,捧着书看得入神。
松鹤院内。
段琅脱下了盔甲,只穿着简单的中衣,朝着大殿站着的人走去。
“多谢嬷嬷。”
善禧扯了扯嘴角,“殿下,我已经按您吩咐的都和小姐说了,您何时放过我女儿。”
段琅向她抬了抬下巴,“坐。”
他说完倒了杯茶,慵懒靠在圈椅上,慢慢喝了起来。
“嬷嬷从小看着我长大,我自然不会伤你。只要你按照我吩咐的办,你女儿的病情我会请太医为你救治。”
善禧眼睛一亮,有些激动,片刻后又冷却了下来。
“殿下还想我作何?”
“除了劝袅袅之外,你暂时什么都不用做。”
善禧揪着衣角,想了半晌,才点头应了下来。
“小姐今日情绪有些松动,想必过不了多久便会来见殿下。”
段琅扯了扯嘴角,抬头一口喝下杯中之物,把杯子丢在桌子上。
“由不得她,愿不愿意都得是本殿的人。”
善禧还想说什么,段琅已经转身往内寝走去,她随即作罢。
段琅进了内室,扯开腰带走到了浴池里面,舒适的靠在水池边缘假寐。
“殿下,消息已经传进去了。”暗九轻手轻脚走进,隔着屏风小声禀报。
段琅勾唇,抬臂支着额头。
“哦?那我们尚书大人是什么反应?”
“叶大人自是生气,但是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准备换个嫡女送进王府。”
段琅嗤笑,“也是,圣旨只说是嫡女,却没点名是哪一个,可不让这位精打细算的老东西钻了空子了。”
暗九思忖片刻,问道:“殿下可要阻止?”
“狗咬狗不好吗,为何阻止?”
“叶小姐估计要不好受了。”
段琅笑得冰冷又无情。
“作茧自缚。”
“下去吧,继续盯着。”
暗九领命离开。
段琅看着云雾缭绕的浴池,突然把头埋了进去,许久后才喘着气露出水面。
“罢了,去看看。”
松鹤院与雪鸢阁明面上看着是两处独立的院子,一个在中庭,一个在后院。
不过松鹤院在中庭西院最后一间,雪鸢阁在西院最前一间,这让两处只隔了个垂花门。
段琅看着两米高的围墙,他微微屈膝,轻轻弹跳便站在墙头上。
沿着墙头走,约莫十步的距离,便能直接到达雪鸢阁二楼而不惊动下面歇着的丫鬟。
程鸢正睡着,突然感觉腰间一阵异样。
她猛地掀开被子,厉声质问:“谁!”
段琅倏地捂住她的嘴,“袅袅。”
程鸢沉默,扭头避开他的手,绕过他下了床。
“哥哥怎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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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段琅顿时心生怒气,他长臂一伸,拦腰把程鸢甩回床榻上,后倾身压了上去。
“别让我再听到这个字。”
程鸢推搡半天,段琅纹丝不动。
她气馁侧头,赌气不再看他。
“袅袅……”
段琅垂眸,控制不住想见她,可见了面又不知该说什么。
怪她么?
可她为了自己为了荣王府应下,好像又不能怪她。
“袅袅,我进了羽林卫,领兵一千人。”
程鸢侧头闭眼不语。
段琅心口一窒,“皇孙里面独我一个领了差事,我没有那么差,袅袅,我能保护你的。”
段琅说着自嘲一笑。
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自从进了宫,不是遇刺就是中毒,如今进了宫三番两次受威胁,连一双腿也几日不能下地。
他看着程鸢的侧颜,自厌说着。
“是我不好,没能耐反抗,也没本事拒婚,袅袅怨我也是应该的。”
程鸢缓缓睁开了眼,“青山与我说了,父王打了你十鞭子,是拒婚。”
在皇帝面前也是,他做了的。
可是代价太大,程鸢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自取灭亡。
所以到头来,做决定的是自己,在这赌气的还是自己。
段琅见她开了口,猛地埋进她脖颈。
“没成就是不算。”
“疼吗?”程鸢轻叹一声。
段琅点了点头,贴着她耳畔,语气十分可怜。
“疼的,身上疼,心也疼。袅袅心狠,这么久都不来见我。”
程鸢抬手熟练从他袖口摸了进去,“我受伤了。”
“嗯,所以我不怪袅袅,怨我不能动弹,不能去看袅袅。”
段琅忍着腰部的痒意,怕把她吓了回去。
“留疤了?”程鸢皱眉。
段琅声音闷闷的,“没人涂药。”
程鸢抽回手,拍了拍他的腰。
“起来。”
段琅不敢反抗她,只埋头默不吭声的翻身下床。
“趴那。”
程鸢起身拿了之前膝盖受伤用的药膏,朝着窗边的软榻抬了抬下巴。
药膏还剩了一点。
段琅猛然回头,欣喜若狂二话没说抬手抽走腰带就趴了上去。
他长臂一伸,把程鸢的软枕抱进怀里,埋头深深吸了一口。
程鸢瞥了他一眼,懒得阻止。
程鸢点了盏灯,拿着药走了过去。
灯光下的躯体伤痕遍布,红紫的疤痕狰狞恐怖,除了鞭伤,还有箭伤。
“羽林卫很危险么?”
程鸢把灯放在软榻一旁椅子上,搅了两下药膏,给他抹了上去。
“嗯,考核历练多少会误伤,没大碍。”
骗她的,长脑子的也不会对皇家下狠手,可要是皇家自己人动手可就不好说了。
段琅趴着,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心,呼吸也越来越浅。
程鸢见状也没再开口,屋内灯火摇曳,温情满满。
段琅又壮实了。
程鸢见到他躯体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少年人的躯体长得格外快,再加上日日军营历练,仅仅只是趴睡着,就同一只蛰伏的猛兽,蓄势待发。
刀伤很深,鞭伤很长。最长的一条从肩部直接到后腰,荣王定是气急了。
想想也是,皇位至高无上,荣王府自然也想要。
谋划多年在这关头差点功亏一篑,荣王没把他打死都算好的了。
日后,荣王登位,他也是太子的不二人选,那时,后宫佳丽三千,自己真的能忍受么?
还是说,为了权力地位,其他都不重要?
程鸢不解,只觉得脑子很乱,程鸢看着他侧颜,心里闷痛。
这么好的人,要成为别人的了么?
“哭什么?”
段琅眼睫一颤,慢慢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哪有丝毫睡意。
程鸢迷茫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湿了一片。
段琅起身面对着她,把她搂入怀中,亲吻着她的眼角。
“告诉我,袅袅,你在哭什么?”
段琅的语气有些期待,有些惊喜。他怕自己想错,逼着程鸢亲口说出来。
程鸢埋入他怀中,小声啜泣。
“爷为何不来看我。”
段琅一笑,还是这臭脾气。
罢了,也是自己惯的。
“爷以为袅袅不想见,那日袅袅可是口口声声喊着哥哥,母妃那处与我也是十分避嫌。”
“我怕袅袅不喜欢我,更怕袅袅讨厌我,远远望着也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