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鸦雀无声,秦战抬眼看了她片刻,随后扭头不再看她。只拇指压着刀鞘,往下沉了沉。
“这就是荣王府的规矩?”
程鸢面色一白,烈阳下浑身发冷。
若真连累了荣王府……
她闭眼,继续道:
“小女并非荣王亲女,也知自己无法代替。荣王与王妃待我极好,程鸢愿在王府为母妃略尽绵力。”
“皇祖母怜我年幼受苦,这些时日常常让锦绣姑姑赐我补汤,程鸢感动万分,也时时上前侍奉。”
“殿下救我于苦难,免我颠沛流离。程鸢蒲柳之姿不愿耽搁殿下,愿以义妹相称。”
“程鸢的孝道并不在身份与血缘,而在遵从本心,将心比心。”
皇帝听闻,沉思良久,他看着跪地的程鸢,浑浊的眼神突然有一道亮光闪过,转瞬即逝。
“你叫荣王父王,叫皇后皇祖母,叫朕却是皇上,是遵从本心之举?还是怪朕没有将心比心?”
程鸢掌心压在碎石上,膝盖处碾得刺痛,她不敢挪动分毫。
“皇上贵为君父,自然是君在前,父在后,小女谨遵父王教诲,不敢冒犯。”
“既为君父,自是国在前,家在后。皇上肩挑万家灯火,生为皇子自当为皇上分忧,岂能有不满之心。”
崇安靠在椅背上,挥开给他捏腿的常春,“忠孝两全,朕竟杀你不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小女虽未居庙堂,亦不是皇家血脉,但天下是皇上的天下,天下的子民自然也是皇上的子民。皇上爱民如子,定然会秉公执法,不让亲子委屈受辱。”
“巧言令色。”
皇帝看了眼不远处陆续往这边走的几位年轻的郡王,思绪逐渐飘向很远。
那些都是自己的儿孙,一个个人高马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又或许是看着自己的皇位。
皇帝突然心里一阵发凉,转眼看到最前头的段琅。
“皇爷爷,妹妹又惹您不高兴了?”
皇爷爷,父王又惹你不高兴了?你打他几板子吧,不过不能打疼了,晚些时候父王说要给孙儿骑大马。
崇安帝看着远处跑过来的少年,莫名想到了这句话,时间一晃十余年……
崇安帝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爱告状的小儿如今这般大了。
他抬手,段琅乖巧上前,把脑袋伸了过去。
崇安帝摸了摸他脑袋,视线扫过跪了一地的王孙,最后停留在叶拂身上。
“怀玉,朕给你赐婚如何?”
段琅猛地抬头,却被他枯瘦的大掌,摁得毫无反抗之力。
程鸢下唇咬得泛白,指爪紧紧扣住了地面,细碎的石子嵌进了甲缝,在地面留下一道血痕。
“怎么,你不愿意?”
段琅良久未言,他抬手抓住了崇安帝的手腕。
崇安帝眉头一皱,一旁的常青顿时惊骇,紧张地看着段琅。
秦战皱眉握紧了剑柄。
段琅抬头,直视着已经年迈的帝王,他双眸猩红,正准备开口……
“哥哥愿意。”程鸢痛彻心扉说出这句话,眼泪无声滑落。
崇安帝面带杀意地扫了段琅一眼,又透过他肩膀看到那个匍匐跪地的女子,深深看了一眼。
“走吧。”
他收回手,常春与秦战立马上前搀扶他。
“坐太久,是该起来走走。”
崇安帝感叹着说了一句,带着一行人从烈阳走向阴凉的幽径。
“宣旨,赐尚书府嫡女与荣亲王府段琅,封世子妃。”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直直劈进众人心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皇太孙走上前,拍了拍那个跪地不起的人的肩膀。
“恭喜四弟抱得美人归了。”
皇太孙说着,抬眉看了一眼叶拂,下一秒场面变成了兄友弟恭的模样。
“恭喜,四哥成婚之日可记得提前告知啊。”
“恭喜……”
一句句虚伪的祝贺,声音里都避不开幸灾乐祸。
“走吧,父皇已经走了,我们再不走,在这喝西北风呢?”
“大哥说的是,大哥今日心情不错,那我先前讨要的白玉葫芦可有概率到手了?”
“你呀!”
一行乌泱泱的来,又乌泱泱的走。
叶拂满脸惊喜,从始至终跪地一句话没说,却得了这个天大的好处。
她深深看了眼前方的两人,一瘸一拐的走远。
原地只剩了程鸢和段琅。
程鸢眨了眨眼,拍了拍手心的灰尘,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她看着段琅,好像有无尽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哥哥?”
段琅指尖一颤,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唇瓣动了动,最终轻轻抱了她一下,后又松开。
程鸢微愣,眼泪盛满了眼眶。
“我以为哥哥会怨我。”
段琅低头看着她悲伤的面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庞。
“怨你做什么?我娶妻,父王开心,母妃也开心。”
程鸢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埋在他怀中无声哭泣。
——
兴师动众的尚书房之行在这个午时结束,所有人在外头都翘首以盼。
程鸢回了住宿收拾东西,等着荣亲王府的马车来接。
里头的叶拂红光满面,见到程鸢又开始冷嘲热讽。
程鸢没有理她,径直去柜子拿了另一件出来,快速换上。
那粉蓝色衣裙,膝盖处已经沁出了血。
她收拾完一出屏风却看到叶拂也正好在换衣服。
叶拂一惊,连忙捂住自己。
叶拂抬头看到程鸢直勾勾看着自己,一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斑驳的红痕,突然娇俏地笑了起来。
她松开了手,大方地暴露在她面前。
“也不知殿下是嫌弃还是怎的,晚些时候竟然这么粗鲁,等我进了荣王府,郡主少不了看到这些。”
程鸢看着她一副世家嫡女的模样,说话却如此轻佻。
这话很突兀,也能看出她并不情愿,但不知为何,她偏要这么说。
但那是她的事,自己管不着也不想管。
“你最好真是段琅干的,否则别说进王府,你命都留不下。”
程鸢说完就径直走了出去,还好心给关上了门。
叶拂嗤笑一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手轻轻抚摸着红痕,似想到了什么,侧脸娇羞地低下了头。
“小姐。”
“谁?”叶拂拉上了衣裳,皱眉问道。
“殿下让奴婢给您送来的。”
殿下?
段琅?
叶拂抿唇一笑,起身拉开门接过后,又关门背靠在门上。
手指抚摸着精致的盒子,恋恋不舍。
她满怀欣喜地打开,却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脸色骤然苍白。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叶拂手臂无力垂落,那锦盒掉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明黄黄的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贴着门框滑落在地上,泪如雨下,癫狂地笑着,愤恨又绝望。
——
皇宫的事情已经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一时间送贺礼的人踏破了荣亲王府的门槛。
荣王面色平淡地接待,看不出任何喜色。
“这皇上怎么突然给叶家赐婚了?”
“害,你还不知道,世子早就在皇宫和叶家……皇上为了维护荣王面子,这不就随意赐了个婚。”
“这也太随意了,其他几位世子都是公侯王的子女,怎么在荣王这就是个三品了?”
“这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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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啊。”
“有什么不好说,皇上为了皇家颜面不得已才如此,另一方面估计也是为了惩罚世子殿下。”
“不过也是,世子殿下向来名声不好,进宫了还不收敛,难怪受皇上厌弃。”
“害,快别说了,送了礼就走吧。还留在这吃饭吗?”
“有理,快走快走。”
一传十十传百,段琅与叶拂的花边消息飘满了整个京城。
一个个说得煞有其事,仿佛和亲眼见过似的。
荣亲王府摆的迎宾宴有十余桌,一桌也没坐齐。
荣王咬紧牙关,一转身,面色又恢复了往常模样。
他扫了一眼桌面,眼眸闪过一丝疑惑,“秦将军。”
秦战端着酒杯,自顾自饮得十分高兴,就算一桌就他一人。
秦战听到声音,起身行礼。
“荣王殿下。”
“将军事忙,怎的来这了?”
秦战眉梢动了动,“再忙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微臣来此也是受了皇上旨意。”
荣王抬手让他上座,秦战摆了摆手拒绝。
“说两句便走,皇上让世子殿下明日进京城羽林卫历练。”
荣王心口一跳,“将军觉得我荣王府的酒如何?”
秦战哈哈一笑,“甚是可口,满京城也就这一家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世子殿下成婚之日还请王爷提前告知一声,臣定带厚礼前来。”
荣王转了转扳指,“自是一定。”
秦战左右望了望,“下回这桌可就坐不下了。”
“荣王,告辞。”
荣王起身送了两步,看着他打马离开,才若有所思地往福善堂走去。
福善堂内,荣王妃拿着鞭子抽着段琅。
“说!你有没有干?!”
段琅垂眸,跪得身姿挺拔,硬是咬牙一声不吭。
荣王妃看他这模样,心里又痛又怒。
“你可知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尚书房七日你读不进便罢了,你幼时本宫陪你挑灯夜读,你功课就连宋老太傅都夸过,你如今又在干什么?!”
荣王妃气急了,抬手又是一鞭。
段琅先前还倔强地不说话,听到这话,他那面如死灰的面容突然有一瞬间动容。
他抿了抿唇,“没有。”
荣王妃握着鞭子的手骤然捏紧,她看着段琅苍白的面容,心里泛起丝丝密密的疼。
荣王也在这时候抬步进来,看到这场面顿时黑了脸。
“干什么?!”
荣王妃丢了鞭子迎上去,荣王径直走上正位,与她擦肩而过。
世子受罚,身旁的丫鬟嬷嬷自然不敢看,善德堂内就剩了荣王府当家的三人。
荣王从地上捡起了鞭子,朝着段琅又是一鞭。
“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违抗圣令?”
荣王下手,就不是荣王妃那样高抬轻落。
“王爷!”荣王妃心疼地护着段琅,眼泪如掉了线的珍珠。
“父皇就是在警告你!若不是程鸢聪慧,你,她,都会死。”
“你以为皇宫的事情父皇一概不知么?”
“王爷!怀玉说了他没动那个女子!”
荣王目光阴沉,看到段琅滴血的手臂,眼眸颤了颤。
“你已经惹怒父皇,这婚你退不得。父皇明日让你进羽林卫,你若再不消停,本王就杀了她。”
荣王妃不敢与他反抗,只心疼地摸着段琅的伤口,低头哭得伤心。
“叫府医。”荣王说完瞥了段琅一眼,语气带着淡淡的威胁:“她在哪?”
门外头侯着的陈英低声回话:“小姐膝盖受了伤,在雪鸢阁休息。”
段琅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血迹顺着指缝流出。
“儿臣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