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锦绣有些为难。
“给她。”
皇后伸手拉了拉程鸢的手臂,程鸢看懂了她的意图,起身坐在一旁的软凳上。
她手里捧着碗,低头吹了吹,小心地放到了皇后唇边。
皇后喝了一口,用手帕擦了擦唇。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祖母,孙女名唤程鸢。”
“好,好孩子。”
程鸢不明所以,也不敢过问,只低头不紧不慢地喂完一碗药汁。
底下的人皆是十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荣王妃也很惊讶,可是看到太子妃嫉妒的眼神,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朝她挑衅地瞥了一眼。
等锦绣撤走了碗,皇后拉着程鸢的手,褪了个鸡血镯子戴到她的手腕上。
“日后多和你母妃一起进来看看本宫。”
这时外头的钟声响起,皇后抬头,眼神深邃悠远地望向大殿门外。
她抬手,扶着锦绣缓缓起身,“走吧。”
一行人跟着到了宴上,程鸢等在荣王妃后头落了座,才想起来,方才大殿内的争论没有着落。
而自己的疑惑,也没有着落。
“在想什么呢?”
家宴上,各家分席而坐。
程鸢侧头看着不知何时坐在自己旁边的段琅,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她手指转动着手腕上的手镯,“方才见皇祖母的时候赏的。”
段琅勾唇,“她送出去的东西不少,安心拿着便是。”
“这镯子十分衬你。”
段琅在桌下捏着她手腕,也勾了下她的镯子。
程鸢抽回手,不理他。
她听着热闹的歌舞,逐渐走神。
秋月比自己大了四岁,在自己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这模样。
从哪来的,为什么在程府,她通通都不记得。
本以为她口中的琴琴是她妹妹,所以她才会把感情寄托在自己身上。
可在皇后娘娘口中听到了同样的名字。
这真是太奇怪了。
“可是累了?”
段琅看她兴致不高,悄悄贴近她柔声说道。
“我累是因为谁?”
程鸢没好气地朝另一侧扭了一下,避开他的拉扯。
段琅悻悻收回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荣王妃坐在程鸢身前,荣王也是个人高马大的。
这更方便段琅做小动作了。
段琅朝身后招了招手,太监递上来一个白玉壶。
他拿了程鸢的酒杯一饮而尽,后又从白玉壶里倒了一点液体洗了杯子。
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了,才倒了一杯给她。
“尝尝,桃子榨出来的。”
程鸢面色稍缓,这才给了他个好脸色。
她端过试探地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口感甚是开胃。
大殿内歌舞升平,推杯换盏,只要没人关注荣亲王府,程鸢乐得和段琅躲在后头偷懒。
“老四家坐的那位是谁?”
崇安帝开了口,太子离他最近,听了这话也抬头往这边望了过来。
荣王起身回话,“回父皇,这是儿臣王府刚认的姑娘。”
荣王妃也开口回话,“回父皇,王府没有别的姑娘,臣妾一个人在家闷得慌,看她讨喜便认了闺女,今日特地带她进宫给您瞧瞧。”
一旁伺候的太监躬身上前与崇安帝耳语了两句,后又撤了下去。
崇安帝眯眼朝着荣王府这边看了看。
“站上前来。”
大殿突然鸦雀无声,歌舞从两侧默默退了下去,四周的目光全部聚集在程鸢身上。
段琅捏着程鸢的手骤然捏紧,连骨头都要捏碎了。
程鸢吃痛,却也不敢迟疑分毫。
她抽开手,在荣王荣王妃的默许下,缓缓起身,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小女程鸢见过皇爷爷,祝皇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此话一出,大殿内在座的诸位面色各异,荣王妃看着她不由得有些焦急。
“朕花甲之年已然得见寿命尽头,真的寿比南山吗?”
此话一出,两侧亲王大臣齐刷刷跪了一地,皆是垂手不敢直视慎言。
程鸢面色一白,立马屈膝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段琅眉头紧皱,嗖的起身,不顾荣王低声呵斥,快步过去与程鸢跪在一起。
“回皇爷爷,妹妹她……”
“朕问的是她。”崇安帝轻轻把酒杯磕在桌子上,声音很小,足够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
段琅骤然抬头,紧张往前跪挪两步,张口还想说什么,可是崇安帝面色十分难看,抬眼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不满与杀意。
程鸢见他过来,颤抖的身躯也开始慢慢平复。
她脑中疯狂思索,最后闭眼硬着头皮说道:“非凡人才得以窥探天机,皇爷爷洪福齐天,上天定有指引。”
“大胆!”太子跪在一旁抬眸看了眼高位上沉默不语的人,随即怒指着荣王质问,“老四,你是怎么教的!”
“父皇息怒,儿臣教女无方,还请父王责罚。”荣亲王垂眸不见神色,站出来跪在段琅身前。
荣王妃捏紧了帕子,看着崇安帝不怒自威的模样,咬了咬牙与荣王跪到一处。
“父皇,小女初入皇宫不懂规矩,都是儿媳的错,还请父皇息怒。”
程鸢迷茫看着跪在身前的两个身影,脑子一阵嗡鸣。
突然手背一热,程鸢侧头望去,看到段琅安慰的眼神,鼻尖蓦然一酸。
“这是你的回答?”崇安帝丝毫没理会荣王几人。
段琅捏了捏她的手背,随后收了回去。
程鸢若有所思,她垂眸避开圣颜,语气不卑不亢。
“回皇上,罪人触犯天威,罪该万死,甘愿受罚。父王母妃忧女心切,还请皇上恕罪。”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皇帝转着杯子看着大殿上的四人,凹陷的眼眶更加看不清神色。
“原看着是个胆大的,现在瞧着还知道个怕处。”崇安帝淡淡说道。
“好了,皇上莫吓着鸢鸢了。”皇后含笑开口。
“来,过来。”皇后朝着程鸢招手。
程鸢紧提的心口才松懈了一瞬,又提了起来。
酒杯再次端起,歌舞乐妓陆续回场。
程鸢与皇后一桌,坐立难安。
“吓着了?”皇后拉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程鸢抿唇一笑,“让皇祖母看笑话了。”
“没出息,怀玉天不怕地不怕,你就没学到一分。”崇安帝扫了一眼,嫌弃说道。
程鸢扯了扯嘴角,缩得像个鹌鹑。
崇安帝顿了顿,抬手招来身旁的太监,耳语了几句。
“诗倒是不错,江南人杰地灵,京城才子追捧得什么……”
“风云榜。”太监走了过来,轻轻提醒。
“对,就那个,你去写过没有?”崇安帝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程鸢尴尬一笑,“写过几首。”
皇后好奇问了句:“叫什么名字?”
程鸢不敢撒谎,“横鸾居士……”
不料皇后听了这话顿时大声笑了起来。
她擦着眼角的泪,给一旁一头雾水的皇帝解释。
“怀玉的《赠横鸾》上了榜,本宫原以为是谁呢!”
崇安帝也笑出了声,朝着荣王府那边瞥了一眼。
程鸢红着脸,任由他们打趣,还跟着附和了几句。
大殿内几位高位亲王妃见这模样,纷纷咬碎了牙,愤恨瞪着荣亲王,丝毫没有之前幸灾乐祸的样子。
荣王妃甩了甩帕子,得意地斜了对面一眼。她夹菜吃了一口,连这冰冷的饭菜都觉得十分美味。
宴会持续两个多时辰,程鸢坐在刀尖上,倒也没感觉腰疼。
等散了场,留在皇宫的王孙贵族皆是去了尚书房。
尚书房与皇子居所位于一处,如今皇子皆已成年,崇安帝年纪大了,后宫早就没了新生儿。
这么大个学堂,也就空在这里。
程鸢抬头看着自己的这间房间,“是两人一间么?”
丫鬟福身回话,“是,房间分配是锦绣姑姑抽签决定的。”
就是说不能改。
程鸢点了点头,屏风隔开的两个约莫比软榻宽一些的床,顿时觉得腰更疼了。
“郡主,荣王妃派奴婢和您说一声,让您收拾好去坤宁宫一趟。”
程鸢点了点头,看着靠窗的几个荣王府标志的大箱子。
靠窗也好,至少空气清新。
这皇帝可真是折磨人,入宫的皆是世家贵女,尚书房这简陋的地方,哪里受得了。
程鸢也有些憋闷,她转身推门出去,却不料和外头进门的人一个对碰。
是她。
程鸢看着面前马车上见过的那个绝色女子,不由得有些疑惑。
“参见郡主。”绝色女子俯身行礼,见程鸢疑惑,含笑解释,“臣女叶拂,家父户部尚书叶京。”
“嗯。”程鸢淡淡回应,抬步准备出去。
可她堵在门口不让程鸢出去。
程鸢皱眉,淡淡的看着她。
叶拂停顿片刻,才含笑空了个位置出来。
程鸢莫名,不过荣王妃的事情要紧,也没再计较。
宫女一路弯弯绕绕,却是越走越偏僻。
程鸢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坤宁宫不往这边走,谁派你来的?!”
宫女回身朝着程鸢的后面看了一眼,随后跪地不语。
程鸢一惊,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竹林下那紫袍玉带的贵公子,闲散的往这边走过来。
程鸢看了他容貌后,心里一松,“爷怎么不提前说呢!”
来人正是段琅。
他含笑走过,伸手把她揽入怀中。
“吓着了?”
程鸢恼怒,担惊受怕一整晚,见了他顿时忍不住宣泄了出来。
程鸢环着他的腰,紧紧搂着不放。
段琅闷闷嗤笑,摸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
“我也不知他会突然让你出去。”
程鸢抬头望他一眼,问出自己憋了一整晚的疑惑。
“袅袅自问说得并无差错,怎的就惹得皇上不快了?”
“帝王喜好无常,不必太过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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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琅知晓她腰疼,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进了一处宫殿。
程鸢见他对这地方极为熟悉,也就安静地搂着他脖子没有说话。
就在两人刚走的时候,阴影处慢慢走出来一个人,遥遥望着二人的方向。
大殿空荡荡的十分简陋,明明看着没人住的地方,却是扫得干干净净。
“爷,这是哪?”
段琅搂着她倒在窗边的软榻上,听到这话看着窗外片刻,才与她解释。
“柔嘉贵妃生前的宫殿,也是我的亲祖母,生前宠惯后宫,离世后这大殿再也没人进来。”
程鸢听着他平淡的语气,那双微挑的桃花眼里却是有一丝怀念与悲伤。
程鸢搂着他腰的手抚摸着他的脊背,又抬头吻着他的唇瓣,沿着他的唇线试探地舔了又舔。
段琅看出她的心思,掀唇让她闯了进去。
“乖袅袅,爷没白疼你。”
程鸢微喘着气,怕他又胡来。
程鸢推搡着他起身,发钗不知道挂在了什么地方,头皮扯得生疼。
“好了好了,等会就好。”
段琅连忙握住她的头发,不让她再动。
大殿很黑,怕引人耳目,屋内也没有点烛火,段琅借着月光,一撮撮把她头发解出来。
程鸢靠在软榻上,一手握着发根部位,“别解了,剪了便是。”
段琅眯着眼看着缠在软榻断裂处的头发,一根一根给她解出来。
“袅袅英姿飒爽,可是爷舍不得。”
程鸢食指在软榻的绸缎上抠了抠,“爷为何对我这么好?”
初见时是,今日大殿相护也是。
段琅笑得散漫,“袅袅觉得呢。”
程鸢抿唇偷笑,“爷馋我身子。”
段琅哼哼一笑,手上的动作却是没停,“袅袅说的难道不是自己?”
程鸢笑容僵住,心虚道:“爷胡说。”
“是吗,是谁午时缠着我不放,害得母妃总是斜着眼睛看我。”
程鸢不承认,“爷怎的不拒绝。”
“我也馋。”
段琅解开她的头发后,坐在榻上拉着她坐直面对着自己。
程鸢左侧的头发已经散乱地耷拉在眼前,既潦草又可怜。
段琅憋笑,在她羞怒的目光中,伸手把她的散发往耳后撩了撩。
“害怕吗?”
程鸢眼眶骤然一红,搂着他脖子隐隐抽泣。
“怕,怕死了,我以为我要掉脑袋了。”
段琅搂着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如同这黑暗一样,深不见底。
而怀中的人,是这窗边的一缕月光。
“再等等,以后就不会有人欺负袅袅了。”
程鸢抽噎着,贴在他脸颊轻声问。
“父王和母妃为何也会帮我。”
段琅伸手,指腹给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荣亲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既然是明面上的郡主,自然会护着你。”
程鸢眼睫挂着泪珠,听到这话颤了颤,浓密的眼睫就像那清晨带着朝露的嫩草,娇弱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
“母妃是因为琳琳妹妹么?”
段琅微哽,把她摁在怀里,语气是程鸢从未见过的悲伤与自责。
“段琳与我是双生子,她若没被人害,如今是和我一般大的。”
程鸢自认说错了话,有些慌乱的推着他的腰腹。
段琅纹丝不动,只紧紧抱着程鸢,不让她看见一丝脆弱。
“你与她不一样,你也不会替代她。”
程鸢心口一窒,闷疼从胸腔席卷全身,刚收回的眼泪顺着脸颊落入他的衣领。
“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谁能替代谁,母妃也是这么想的。”
程鸢再也憋不住,哇的哭出了声。
“坏人!臭怀玉!”
段琅眨了眨眼,把程鸢推出怀中。
现在更加埋汰了。
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还哭花了脸。性子也倔,爱口是心非,喜欢动手动脚,好美色……
段琅认真端详着她,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数来,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看上她的。
只知道。
她哭,心就疼得厉害。
段琅由着她打骂发泄,等她稍稍安静下来,才轻声哄着她。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袅袅原谅我好不好?”
程鸢伸手把他推倒在榻上,抬腿骑了上去。
“袅袅不生气,袅袅心疼爷。”
段琅没有抵触她的力道,屈膝让她趴在自己怀中。
“真心疼?”
程鸢抽了抽鼻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段琅眼中露出一丝不怀好意,他低头贴着她耳畔轻语。
程鸢倏地脸色通红,撑在他胸膛,娇嗔了他一眼,半晌后,缓缓点头。
段琅微张大了眼眸,看着她顶着清纯无辜的脸庞,答应自己这般没有规矩的事情。
极致的反差,让他血液和爱意一同涌上心头。
月光透亮,蝉蛙嗡鸣,屋内的二人忘情地缠吻在一起,极致的索取,极致的回应,让爱意交缠,让心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