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仵作妖神她杀疯了 > 15. 木头,丝线,傀儡
    她换了问话:“你们可听过换命一说?”

    院落骤然一静。不是秘密被戳破的凝滞,而是听闻莫名话语的茫然。众人再度对视,有人蹙眉,有人愕然,笑意淡了几分,不知所措在那几双清亮的眸子里晃了一圈,又归于平静。

    “换命?”藕荷女子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过一遍,轻轻摇头,“你在说什么胡话。”

    浅碧衣衫的女子接过话头,神色郑重,语气却依旧温润。

    “这里只是给我们一处安身之地,过得自在无忧。陛下特意准备的居所,有人伺候衣食,不必劳作,不必受人折辱。何来换命一说。”

    鹿挽叶定定望着她的双眼。那双眼睛没有半分说谎的破绽,瞳孔未曾收缩,眼皮没有急促颤动,指尖也无任何下意识的小动作,连呼吸的节奏都平缓匀称。信念根深蒂固,浸入每一寸肌理,一个人如何对自己的认知说谎?

    “是谁告知你们,是皇帝送你们进来的?”

    “自然是魏掌事。”浅碧女子语调轻快,答得理所当然,“魏掌事亲口所言,陛下的安排,让我们安心久居,万事不必忧心。”

    魏掌事。这三个字在舌尖辗转一圈,鹿挽叶牢牢记下。一众女子所言同出一源,所有人只听过这个名号,信奉对方灌输的一切说辞,眉眼松弛,目光清亮,喜乐浑然天成,宛若园中无人修剪却开得热烈的花。

    “绿蚁,你们可认得?”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众人脸上笑意裂开一道极浅的缝隙,涟漪一晃,转瞬便恢复平和。藕荷女子眼睛亮了亮,像是忆起一位交好的姐妹,语气里带了暖意。

    “当然认得,是我们朝夕相伴的好姐妹。”

    “她去往何处了?”

    “执意要离开这里,旁人如何劝阻都不听。”浅碧女子语气带上惋惜,如同谈起一位远行的故人,“自她出去之后,性情大变,在外疯疯癫癫,实在可怜。”

    鹿挽叶喉结微动,气息沉了一寸:“你们想要离开此地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笑容同时僵住。不是被冒犯的不悦,而是面对一个从未被思索过的问题,无从作答。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垂首,有人摇头,笑意淡了又重新扬起,像水面被拂过的浮萍,短暂散开又聚拢。

    藕荷女子双手放在膝头,拇指摩挲着食指侧面,语声微微压低,依旧安稳笃定。

    “不想出去。外界处处危机,何必自寻苦头。绿蚁离开便落得那般下场,我们留在此处就很好。”

    “此地,有人在吸食你们的性命。”鹿挽叶缓缓开口,一字一字落入寂静。

    没有人应声。一众女子静静望着她,像看待一个满口妄言的稚童。片刻后响起几声极轻的轻笑,带着怜悯包容,包容着不懂世事的孩童。浅碧女子轻轻摇头,眼角笑意未散。

    “你刚来,尚且不明内情。住得久了自然知晓,这里万般安稳,魏掌事绝不会欺骗我们。”

    鹿挽叶静候两息,再度开口:“魏掌事都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只劝我们安心度日。”藕荷女子语调轻快,像一遍遍复述早已烂熟于心的教诲,“说是陛下的恩典,外界有人蓄意加害我们,唯有这片院落最为安全。”

    “是什么人在加害你们?”

    “……并不清楚。”女子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魏掌事不曾细说。只是我们从前在外受尽欺凌,她这般言语,我们自然深信不疑。”

    鹿挽叶将所有话语尽数收纳心底,又问:“送你们入内的又是何人?”

    “刘家的人。”

    刘家二字入耳,鹿挽叶瞳孔微缩,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将所有松弛的眉眼、澄澈的眸子一一收入眼底,那些脸上没有阴翳,没有恐惧,像未曾被风雨洗过的初春新叶。

    “这里真的很好。”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紧接着一句句附和接连响起,数道声音同时出声,语调节奏、停顿起伏,分毫不差,宛若排练千万遍的合唱,齐齐开口,又齐齐收尾。

    “这里真的很好。这里真的很好。这里真的很好。”

    鹿挽叶向后退了一步,青石地面在足下发出一丝轻响。心口封印骤然一颤,不是刺痛,是一物自内里轻轻撞击封印壁障,隔着血肉、骨头、经脉,那撞击微弱却分明。指尖微动,转瞬稳住了心神。

    “来都来了,不必一直站着。”藕荷女子笑着拍了拍身侧空位,树下几上茶点齐备,“坐下用些吃食,稍后还有好戏上演。”

    “是什么戏目?”

    “人偶戏。”浅碧女子眼里漾开期待的亮色,满心欢喜,“每月都会上演一场,木偶在台上翩然起舞,丝线牵引身姿,灵动无比,我们人人都爱看。”

    丝线牵引四字入耳,鹿挽叶瞳孔骤然一收。

    依言落座,茶水点心分毫未动。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头,指尖朝下,随时可以起身行动。她静静等候好戏开场。

    院落另一头,不知何时搭起一座两尺来高的戏台。台面狭小,红色幔布垂落遮挡台底,布边磨损陈旧,反反复复悬挂拆卸过无数次,边缘已有细密毛刺。

    台上立着几具人偶。身着褪色旧戏衣,浓妆敷面,胭脂与铅粉在昏黄灯火下泛出陈旧的光。关节处缠着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向上隐入暗处,不见操控之人。

    人偶自行辗转旋身,甩袖垂首。动作流畅自然,比真人还要圆润顺滑,每一个姿态都经过千遍打磨,完美得不似凡尘活物——腕骨翻折的角度,腰肢弯转的弧度,连衣摆扬起的每一道皱褶都精确如量尺刻出。

    树下女子看得入神。藕荷女子微微张唇,一瞬不瞬凝望戏台。浅碧女子轻轻拍手,灯笼光晕落在她们脸上,纯粹无瑕的欢愉一览无余。

    鹿挽叶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在漫天丝线之上。肩、肘、腕、膝、踝,每一根丝线都绷得笔直,纤细胜过蛛丝,韧如琴弦。一具人偶身上牵引着十几根丝线,拉力精准一致,分布均匀,像被无形的手同时抚过每一根弦。

    下一瞬,一声极细的脆响漫开——枯枝断裂,骨节错开,弦崩于耳畔。

    台上右侧人偶脖颈微微歪斜,连接右肩的丝线自关节崩断,断弦的琴弦般轻轻弹动,软软垂落。人偶右臂失去牵引,无力耷拉,紧接着手肘、腕间丝线一根根接连断裂,僵直的手臂一节节软塌下去,皮布包裹的木骨磕在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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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出钝响。

    左肩丝线也应声而断,整条左臂垂落。人偶躯干左右摇晃,半腰折断的林木,靠着仅剩几缕丝线勉强支撑。丝线绷到极致,绷到近乎断裂边缘,苦苦吊着那具身躯不倒。

    台下众人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笑意依旧盈盈,目光依旧落在戏台之上,仿佛什么异常都未曾发生——又或者,在她们眼中,木偶寸寸崩毁本就是戏的一部分。

    人偶脖颈后的最后一根丝线崩断。细微弦响之后,头颅直直滚落,一声闷响砸在台面,翻滚两圈,仰面停住。

    脸上描画的笑意,正对着鹿挽叶的方向。

    鹿挽叶与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四目相对。描金的眉眼弯弯,朱红的唇角上翘,精致、圆满、无可挑剔,像被反复描摹过千百次的成品。可那双眼眶里填着的只是两团漆黑墨色,空洞地望向高处,望向看不见的牵线之手。

    树下女子依旧谈笑轻笑。藕荷女子被另一侧旋身的人偶吸引了视线,浅碧女子低低发出一声赞赏。那滚落的人头被彻底无视,仿佛台面上从未有过那具残破的傀儡。

    鹿挽叶缓缓起身。

    “不对劲。”

    语声不高,落在寂静院落,宛若投石入水。

    周遭一片漠然。台上另一具人偶旋身飞舞,裙摆扬起,如同一朵被丝线牵引着盛开的繁花,在洒落的残肢中自顾自地旋转。

    “诸位。”鹿挽叶抬高音量,上前一步。

    一只素白手掌骤然从身后伸来,挡在眼前。指腹冰凉,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掌心向内,如同合上一道闸门,将她与戏台彻底隔开。

    一道温软的嗓音贴在耳畔响起,哄劝看得入迷的孩童一般。

    “不必再看了,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鹿挽叶猛地侧身闪避。手掌擦着耳畔落空,旋身回望——

    面前立着一位宫装女子。容貌平平,和树下众人一般面带笑意。

    可眼底藏着一闪而过的警觉。那一瞬间的紧绷,生灵被踩到逆鳞时本能的戒备,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息,随即被笑意覆盖。

    “你便是魏掌事?”

    女子笑意不改:“并非。只是怕景象惊扰了你。傀儡出了些故障,稍后自有人修补,不必放在心上。”

    “让开。”

    “何必急躁——”

    鹿挽叶不等她话音落下,手腕倏然翻起,五指扣住对方肩头。

    指尖触及的触感坚硬异常。没有血肉肌肤的柔软温热,冷硬僵直,像按在一层紧绷的薄皮之下,内里是木头。纹理粗粝,棱角分明。肩头没有骨骼的弧度,没有筋腱的起伏,只有一个木质的直角。指尖微微用力,表层皮囊微微凹陷,感受不到骨骼肌理,只有木质的硬实回弹。

    是木头。

    “是你教唆她们的说辞,假借皇帝的名义。”鹿挽叶语声低沉,刀锋贴着皮肉,冷静而凛冽,“贵女官?还是刘家?究竟是谁在背后授意?”

    女子缄口不言。笑意依旧凝在唇角,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瞬。肩头没有半分活人的应激紧绷,僵冷如故,连肌肉抽搐的迹象都无——皮囊底下没有肌肉,只有被剖平削齐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