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目光落在那几个女子带笑的脸庞上。
她的手指还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半分。
四肢传来的所有痛感真实无比,绝非幻境。
眼前是一方院落,莹白柔光铺在青石地上,白得像霜,厚得像雪。
可这片光亮并不是从天而降的月华。
头顶悬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暗沉虚空,无云无星,亦不见半轮明月。
清寒凉润的柔光自虚无之中缓缓漫溢流淌,一层一层铺遍院落的每一寸土地,空气凝滞沉闷,不见半点鲜活的风。
庭院正中央,生着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榕树。
万千柔韧绵长的枝条垂落飘摇,枝桠之上悬着十几盏素纸灯笼。
暖黄的光落在青石地上晃悠悠地颤,像水面上漂着的灯,投出一圈圈晃动的圆影,如水波涟漪一般,悠悠颤动不休。
榕树之下陈设着几张矮几,漆面经年磨损斑驳,隐隐露出底下原木质朴温润的肌理。
几案之上摆放着细瓷茶壶与精致果碟,碟沿凝着一层薄薄的凉润水渍。
乍一看摆放时日尚短,可细细打量,那水渍底下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新旧相悖,莫名诡异。
树下的女子低声谈笑,声音压得极低,在这过分死寂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靠里的女子正在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皮,滋啦一声,汁水溅出来,浓郁酸甜的气味漫在空气里。
她把皮一片片扯下来,搁在膝头攒了一堆,手腕轻轻一拂,簌簌几声,碎橘皮尽数落在青石地上。
“你倒是利落,剥得满地都是。”
对面水绿衫子的嗔了一句,伸手将茶壶往前一推,咚的一声闷响,壶底磕在几面上。
“回头你扫嘛。”
剥橘子的含含糊糊地说着,嘴里塞满橘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我扫?哪回不是我扫?上回你吃枣——”
“行行行,我扫。”
旁边翻书的头也没抬,指尖翻过一页书卷,沙沙轻响,她伸手稳稳压住纸角,淡淡开口:“你们俩吵了三年了。”
“不腻。”
翻书的这才抬起眼来,唇角浅浅弯了一下,笑意浮在脸上,停留的时长分毫不差,转瞬便垂落眼帘。
指腹顺着书页边沿慢慢滑动,窸窸窣窣,细碎的声响像虫子爬过干枯的落叶。
另一个女子对着小铜镜打理鬓发,玉簪从发髻里缓缓抽出来,噌的一声锐响,宛若薄刃出鞘。
她捻着簪子在烛火下看了片刻,再慢慢插回去,指缝间带出一阵细细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语声都压得极低,低到像是生怕惊动虚空深处蛰伏的什么东西。
她们早已习惯收敛全部声息,日日年年皆是如此,将所有话语牢牢锁在喉间,不肯向外泄露半分。
乍一看,眼前是一幅岁月静好的和美画卷,闲适安逸,一派太平光景。
可鹿挽叶心头莫名发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顺着后脊慢慢往上爬。
她目光缓缓掠过上边每一个人,默默记下细微之处:几人的一颦一笑节奏高度相近,连抬眼、垂眸、开口换气的间隙都太过匀称,如同日复一日重复了无数遍同一套举止,融洽得过分,找不出一点普通人相处时随性自然的参差。
鹿挽叶站在入口,一动未动。
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钉在院落入口的青石板上。
鞋底轻轻碾过地面,嗒的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水里,响过一瞬,便彻底湮灭在死寂之中。
身后方才踏进来的来路,已被一面灰白半透的壁垒彻底封死。
壁物质感怪异莫名,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物铸就。一道纤细绵长的裂痕自墙顶笔直纵贯而下,纹路规整利落,像是天生生长出的骨骼肌理。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墙面。
指腹贴上去,冷意顺着指纹的纹路渗进来,凉得像摸到一块埋了千年的古碑。
触感冷硬光滑,屈指轻轻叩击,咚咚两声,没有半点回音,竟是浑然一体的实心壁垒。
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沉沉凝在那道纵向裂痕之上,不再贸然伸手触碰。
鞋跟磕在石面上,哒的一声轻响。
一众女子见到凭空出现的她,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只是齐齐抬眼,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而后彼此相视,浅浅一笑。
笑意松弛自然,裹着几分淡淡的好奇,浑然天成,可那份温和太过规整,寻不到一丝生灵该有的鲜活起伏。
剥橘子的歪了歪头,嘴里还在咀嚼,含混道:“哟,又来一个。”
水绿衫子的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咽下去再说话。”
“唔。”
咕咚一声,果肉咽入腹中。
一身藕荷色罗衫的女子缓缓站起身,步履轻盈朝她走来,指尖还捏着半只剥到一半的橘子。
眉眼坦荡大方,脸颊漾开两团浅浅梨涡,脚步轻飘飘落在青石之上,悄无声息,听不到半点足音。
走到近前,她还要再往前踏出一步,伸出手想要牵住鹿挽叶。
鹿挽叶微微侧身,收回手臂,往后轻退半步,轻轻松松避开了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尖还微微张着。
女子没有半分正常人被回绝后的错愕恼怒,唇角的笑意反倒越发浓郁几分。
她把悬着的手收回去,顺手把那半瓣橘子塞进嘴里,细细咀嚼两下,啵的一声,汁水在齿间爆开。
咽下果肉,她才慢悠悠开口:
“警惕性这般高也无妨,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慢慢就习惯了,往后不必整日这般提心吊胆。”
她说完,将手里半只橘子轻轻放回瓷碟之中,拂去掌心沾着的橘皮汁水,转身朝着榕树底下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歪着脑袋望向鹿挽叶:
“一直站在门口做什么,过来坐吧。”
矮几旁有人斟了茶,滚烫的水流咕嘟咕嘟注入杯底,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水绿衫子的把杯子往空位轻轻一推,滋啦一声绵长细响,杯底摩擦过木几表面。
鹿挽叶没有动。
她立在入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张脸。
人人都在笑。唇角舒展,眉间平顺,下颌松弛。
眼底看似澄澈明净,是长年活在安稳里才能养出来的温润神态,可深处一片沉寂,没有一点情绪流动的波澜,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囊撑着外表。
剥橘子的又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咀嚼不停。
水绿衫子的白她一眼,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潺潺水流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翻书的沙沙一页,簪子出鞘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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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响,灯笼烛火一跳,啪地爆出一粒细小灯花。
一切都对。
笑声对,语气的停顿对,手指起落的弧度对。
太对了,对到每一种声音,每一个动作,都像被人拿尺子细细量过。
可正是这种精确无误的安详,让她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冒寒气。
像走在平路上,隐约觉出地底下有东西在翻身。隔着厚厚土层,慢悠悠地,辗转,再辗转。
她攥着刀柄的指节又紧了一分,缠绳被压得发出一声极细的咯吱声。
“你们是自愿来到此地的?”
声音不高,落在这一片细碎的动静里,像块石头砸进池塘。
几位女子彼此对视一眼,嚼橘子的也停了动作,笑声骤然停下。
一身浅碧衣衫的女子缓缓合上手中书卷。
她抬眼,目光在鹿挽叶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指尖从书卷上滑下去,便淡淡移开视线,抬手递过来半瓣橘子。
语气温和从容,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包容与淡淡的无奈:
“怎么每一个新来的人,都会问这句话,自然是我们心甘情愿过来的。”
橘子递到她面前,果肉上凝着细密的汁水,在灯笼光里润润地亮着。
鹿挽叶没有伸手去接那瓣橘子。
“没有任何人逼迫你们?”
藕荷色的微微偏头,刻意做出追忆旧事的模样,笑意依旧温润,视线抬向上方虚空。
头顶榕树的叶子无风自动,簌簌响了一声。
“从来都没有。是我们自己一心求来的归宿。你不明白外头世间的凶险叵测。”
她说话的时候,剥橘子的那个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舔了舔嘴唇,小声接了一句:
“外头太苦了呀,这里才是风水宝地。”
声音很轻,最后面四个字甚至有些听不见,轻得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但那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被鹿挽叶精准捕捉,如同一根常年绷到极致的弦,下意识泄出一点颤音,又被迅速抹平,重新换回平和安然的语调。
藕荷色的继续说:“你不明白外头世间的凶险。”
周围的人附和着点头,彼此对视一眼,温顺感念的神情恰到好处,眼底却掠过一瞬转瞬即逝的空洞,飞快掩进笑意之下。
“是陛下送我们入这一方天地,赐予永世安稳的日子,我们满心感念,尚且来不及。”
陛下。
两个字钻入耳中的一瞬,鹿挽叶眼皮微微一跳,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的烛火。
攥着刀柄的指节又紧了一分,缠绳在她掌心里发出第二声细响。
鹿挽叶没有移步落座,静静立在院落入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女子的面容。
人人面上都挂着柔和温婉的笑意,眼底澄澈明净,是长年活在安稳松弛之中,才能养出来的温润神态。
唇角舒展,眉间平顺,下颌线条松弛,没有半分紧绷僵硬。
眼前的欢愉真切得无可挑剔,可这一片祥和安宁,却让她脊背一阵阵泛起寒意。
恰似行走在平坦宽阔的大道之上,隐约察觉大地深处隐隐传来震动,一头蛰伏万古的庞然大物,正隔着厚厚的土层,缓缓辗转翻身。
谢临酌三个字悄然刻进心底,和魏掌事的名号并列一处。
面上神情不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