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开口。
他亦无话。
二人顺着初升晨光一前一后缓步而行。朝阳斜斜打在两人后背,两道纤长影子平铺青石板,交叠纠缠,拆不散的薄雾。
鞋底碾过石面磨出细碎沙沙轻响,影子随步履缓缓挪移,横亘在中间的沉默,被拉得又细又绷,稍一触碰便要断裂。
晨露未晞,空气浸着入骨凉意,混着泥土与青苔独有的淡淡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天色尚明,距入夜还有漫长时辰,心底积压的焦灼早已翻涌不休,五脏六腑沉甸甸往下坠。
鹿挽叶掌心牢牢攥着那截人骨,薄浅温意贴合掌纹,一颗不属于她的心脏,隔着皮肉轻轻震颤。
她不曾回头,亦无半句多余言语,大步朝前疾走,鞋底狠狠碾开石缝细沙,沙沙声响,执意碾碎横亘两人之间无边无际的安静。
一路行至临时栖身的废弃偏院,自冷宫逃出后随意寻得的落脚处。半面院墙轰然倾颓,砖缝间疯长枯败野草,窗纸烂得不剩分毫。
穿堂风灌进空荡荡的屋舍,呜呜回荡,女子蜷缩角落低声啜泣。地面积着寸厚尘埃,踏上去绵软无声,落不下半分动静。
她反手带上门,落紧门闩,后背静静抵着粗木门板立了片刻。胸腔翻涌的躁意压不下去,方才谢临酌落在她脊背的视线,一根细密银针,轻飘飘扎在皮肉之上,挥之不去。
半晌,她缓缓屈膝盘腿落座,仔细理平袖口。
一缕微弱荧绿微光自袖中丝丝渗出来,微弱得下一刻便会熄灭,在指尖轻轻发颤。她将灵力缓缓渡入袖间,把叶子妥帖托在掌心,垂眸静看两息。
那点微光随方位明暗起伏:朝南、朝向小楼的方向,骤然亮上几分,风中跃动的一点火星;一旦转向北面,瞬间黯淡收拢,缩成极小一团,生灵沉睡时闭合的眼。
方位尽数刻入心底,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摩挲袖中小生灵,渡去一缕温和灵力安抚。
旁人的生死祸福她向来漠不关心,唯独叶子。
半分磕碰、一丝不适都不肯让它承受。方才一路它昏沉震颤,心底悬着千斤大石,半点不敢放下。
确认它气息稍稍平稳,她以识海灵力裹住它,稳稳收回袖口深处,层层护住,隔绝外界纷扰。
心底压着两道沉甸甸的时限,两块坠心重石。
刘家距离五日死期只剩两日,墙外女子昼夜不绝的哭嚎时时刻刻提醒,邪术催动下光阴流速异于寻常,沙漏细沙飞速倾泻,留给众人的缓冲越来越少。
而今夜十五,闯入小楼破除阵眼唯一的契机。
两道时限死死捆在同一条染满血污的邪术锁链之上,镇住阵眼根基,才能暂时暂缓刘家满门的死局。
这道念头在脑海稍作停顿,脚步顿在门槛,停留虽短,心底刻下一道清晰印记。
今夜守在小楼阵眼旁的,绝不会只有她一人。
鹿挽叶缓缓阖上双眼,在脑海里重新梳理完整线索链条,不必反复翻覆推演,只静静核对每一环扣合严实,不留半分疏漏。
一桩桩断头命案清晰铺展眼前:无辜女子被生生斩下头颅,悬挂屋檐,风一吹便不停打转。
单纯泄愤行凶算不上缘由,换命术开篇,以完整头骨为容器禁锢生魂,方能用来献祭换寿。
死者不散的滔天怨气引动妖族循着血腥味降临,降下索命诅咒,所有参与施暴之人,皆要偿命身死。
一众权贵贪生怕死,寻来一条苟活捷径:掠夺旁人鲜活性命,置换自身阳寿。整套邪阵需七块人骨搭建,一截主掌骨为阵眼根基,余下六块尽数取自遇害女子的头骨;缺了这根主骨,其余碎骨皆为废物,毫无用处。
焦黑木牌用以拘制妖祟,妖祟吞噬献祭女子躯体,拘走魂魄送入小楼阵眼。所有杀戮、献祭、控妖的流程,最终尽数在那栋小楼汇齐。
整条阴谋线顺至尽头,环环相扣,没有半分多余痕迹。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温热气息遇晨寒凝成一小团白雾。指尖微微发颤,无半分畏惧,理顺这条冗长沉重的血色线索后,神魂拉扯带来酸软疲惫。
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膝盖发出一声细微咔嗒轻响。抬眼望向窗外,清晨最盛的日光已然偏移,缓缓向西沉落。
心底粗略推算时辰:距入夜尚有四个时辰,从此处赶至小楼最快需一个时辰,还要预留潜伏探查、避开守卫的空档,最晚申时便要动身。
她自怀中摸出谢临酌先前赠予的地图,平铺在落满积灰的桌案。
指尖按牢纸角,目光一一扫过红圈标记、细密小字注解、围墙薄弱缺口、更夫换班时辰,最终定格在三层小楼简绘之上。只阅览一遍,所有路线、破绽、时机尽数烙印神魂,再不遗忘。
仔细折好地图贴身收好,硬实纸边抵在心口,泛起一丝微凉。推门踏出院落,谢临酌斜倚巷口土墙,一手拢在袖中,一手垂落身侧。听见门扉响动,他抬眼望来,嘴唇几番翕动,满腹话语尽数咽回喉间。
鹿挽叶径直自他身前走过,步履不曾有半分放缓,衣摆轻擦青砖地面,扬起薄薄一层细沙。
“地图。”
她只吐出二字,目光未曾落向他半分。
谢临酌立刻自袖中递来一卷纸,她抬手接过匆匆一瞥,与先前那幅别无二致,只纸页角落多了一行褪色浅淡小字。
“后院东墙有暗门,外表浑然一体,轻推即开。时隔十年,应当仍完好无损。”
鹿挽叶抬眸看向谢临酌。十年光阴,他守着这条密道线索,一等便是整整十年。
“你进去过?”
“未曾。”他声线轻得风拂草叶,“这条暗门,是从前的你告知我的。你当年离去前留话,若有一日你归来,我无法正面闯入小楼,便走东墙这条密道。”
鹿挽叶一时无言。这些字句分明出自过往的自己,脑中寻不到半分相关记忆,前尘岁月彻底擦净的宣纸,只余下一层粗糙灰白残痕。
她收好地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换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丁灵是谁?”
谢临酌迟了半拍才缓缓开口,这名字要从尘封心底最深处费力挖掘而出。
“从前,你唤她姐姐。”
鹿挽叶脚步平稳如常,不曾有丝毫错乱,胸腔骤然涌上一股浓重闷堵。算不上尖锐刺痛,冰水顺着墙缝缓缓渗进空屋,先晕开一小块湿痕,转瞬浸透整片心房。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隔着衣料,体内封印重重一跳,搏动节奏与自身脉搏全然相悖,胸腔凭空多出第二颗心脏,两道律动轮番撞击肋骨,震得神魂发沉。
脑海一片空白,寻不到半分关于丁灵的记忆,搬空所有器物的空屋,连钉痕都被抹平。
皮肉、骨血、神魂尽数认得这个名字,肉身本能的反应,永远快于混沌失忆的神智。那股闷意,浸透寒冰的湿布,死死贴在心口,挥之不去。
她缓缓放下手,继续稳步前行。
“你在小楼外,守了多少年?”
“五年,自你走的那日起,一日未曾间断。”
鹿挽叶顿了一下,试探的问。“守什么?”
“等你回来。”
她语调平淡应声:“你怎么确认我是她?”随即她回头带着探究和冷漠看着谢临酌。
“这世上,能走出这般笔直的脊梁、噙着这样沉静韧意的,独你一人。”
“我认你,不靠五官,靠的是你身上那层经年风霜也磨不掉的棱角,但是,你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好看了。”
鹿挽叶笑笑,没有说话,表面上看着仍然平淡。
实际上是在假笑,她以为这样能套出来一些信息,结果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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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看就好看呗……不过说起好看……鹿挽叶轻轻回头想看谢临酌一眼。
她倏地收回视线,指尖微蜷,她刚才要干什么?!
太反常了,异样只持续了一瞬间,快的谢临酌都没有捕捉到。
毕竟做了天界多年的执行者,她马上就恢复了原样。
两人安静并行两步,鹿挽叶刚刚调整好自己,谢临酌又压低声线,音量低得融进巷间晚风。
“我算不上什么良善之人,但我始终站在你这边。”
话音落下,巷间晚风都静了一瞬。鹿挽叶没有应声,步履快慢分毫未改。
这话落进心底,不认同,亦不反驳,一切留待后续观辨。
她本不欲理会这番剖白,顺势看了他一眼——只那一眼,便愣了一下。
昏黄灯火从檐角斜斜切下,恰好落在他脸上。
她素来冷心冷性,见惯刀锋血雨,却从未见过这般妖冶的长相。
那双狐狸似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像淬了碎光,又似藏了看不见的漩涡,多看一息都要被吸进去,连魂魄都跟着晃荡。
越看越觉这人活脱脱是个惑世的精魅,眉眼间尽是勾缠人的本事。
她很快的把头转回来,不过如此!
谢临酌看着她一步一眼的走,眉尾几不可察地一挑,唇角随即漫上点温煦的弧度。
他抬眸望天,笑意稍稍收住,再垂眼时却比方才还浓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溢出来,压也压不住。
以前她磕自己的颜值,就是这样强装自然,一板一眼的走路,现在还是这样……
笑意又多了几分温度,在他低头的时候几乎要铺满眼底,亮得不像他这样的人该有的样子。
巷子陡然拐了个弯,日光偏移,两人的影子先滑至身侧,再落回身后,一道无形黑影藏在视线盲区,绕着她缓缓周旋一圈。
“两批遇害断头女子,第一批是荣王手下所为,第二批动手之人是谁?”
谢临酌沉默走完三步,第四步落下时快步追上她,直白道出实情:“刘家之人。”
鹿挽叶脚步稳如磐石,内里心神骤然绷紧,拉至极限的弓弦。
“刘家自身也被诅咒缠上,为何甘愿再动手杀人?”
“第一批死者之中,有刘子翁最宠爱的侍妾。”
一瞬之间,所有线索彻底串联完整。刘子翁的侍妾惨死在第一波断头案里,头颅同其余受害者一同悬挂檐角,随风晃荡。刘家既是协助荣王行凶的同谋,亦是痛失所爱、身缠索命诅咒的苦主。
“刘子翁的侍妾死于第一批凶案,”她低声复述,语气沉沉下坠,“第二批断头惨案,竟是刘家亲手造就。”
“正是。”
“缘由?”
“妖祟降下的诅咒无差别缠上所有参与初次凶杀之人,刘家当年助荣王动手,全族性命皆被诅咒锁定。”
谢临酌顿了顿,据实而言。
“侍妾身死之后,刘家登门向荣王求破解之法,荣王直言诅咒无解,只抛给他们一条续命生路。”
“换命术。”
“没错。荣王将这套阴毒邪术告知刘家,刘家走投无路,四处抓捕无辜女子献祭,第二批断头命案由此而生。”
鹿挽叶在心底理顺整条阴谋脉络:荣王策划初次屠杀→刘子翁侍妾遇害,刘家全族沾染诅咒→荣王抛出换命术当作诱饵→刘家沦为刽子手,制造第二批献祭惨案。
“荣王为何非要将术法透露给刘家?”
“他需要一枚棋子替他试阵。”
荣王自身不敢亲自动手,唯恐留下把柄遭人追查;刘家身负诅咒、命不久矣,为求活命什么阴毒勾当都肯应下,最合适的试验替身。
即便日后邪术败露,刘家也没有能力攀扯身居高位的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