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审讯席上,钟意摆出勘验笔录,附带的几张照片一字排开在桌上,她一张张举起来拿给于婷婷看。
“认得这是什么吗?”
于婷婷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微缩,一瞬间睁大了双眼。只是一瞬间,她又挪开视线,重新低下了头,摇了摇头不说话。
钟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指着照片上面映着的蓝色荧光,继续加码道:“这是在你家里找到的衣服,初步检测结果是上面沾过血,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我.....认得,”于婷婷面色苍白的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的望向角落,断断续续的说,“前几天,周末放假。我买了,我放学买了条鱼炖汤,在菜市场,送去医院里,用来补营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于婷婷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补了一句:“是,杀鱼的时候,溅上了,血。”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审讯室每个人耳中,是那样苍白而无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轻易看出,这不过是临时编造出来的托辞罢了。
见状,钟意用食指轻叩桌面,抛出了下一个话题:“我们换一个问题。昨天中午,你有没有见过宁澜老师?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形。”
“宁老师,背着一个包,从树林中跑出来,很着急。”
“宁澜老师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对她印象如何?”钟意边提问,边观察于婷婷的表现。
听到这几个问题,于婷婷的背脊明显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身子。她稍稍坐直了些,靠在椅背上。她的瞳孔转而看向左上角,这通常代表在回忆过去的经历。
她思考着说:“对我,很好,她会关心我有没有听懂。
钟意一层一层引导问题深入。坐在她身旁的警员不解,只是一个劲的记录。
“我们听其他同学说,罗文珠经常撕坏你的习题册和试卷,这是真的吗?罗文珠被停学后,你能按时交上作业吗,你和宁老师之间是否有学业上的矛盾?”
“是真的。我和宁老师没有矛盾。”于婷婷沉默了两秒,才回答这个问题。
“其他科目呢,作业是否能按时上交,和其他老师是否有矛盾。”
“......,”这一次,于婷婷沉默了更久,“没有,矛盾。”
钟意的话题拐了个弯,继续问道:“描述一下昨天中午你见到宁澜老师后做了什么。”
一轮又一轮的问话问下来,于婷婷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回答钟意的问题:“放学后,我被张老师叫去办公室,然后就回家了。”
听到于婷婷的回答,钟意停下了轻叩桌面的食指,说:“一个小时前,苏雨彤带着你们班上的同学,冒雨来到局里。你知道他们来做什么吗?”
纸张伴随着风声被抽出,重重拍在桌子上。钟意按住纸张向前推,确保于婷婷能隔空看清楚上面的字。
“他们来替你求情。”
那是一张写满了签名的请愿书。
于婷婷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愕然与不解。
不顾她的情绪,钟意继续道:“苏雨彤说,昨天下午,她在教室办公室碰到了你。你去补交作业,却在宁澜柜子里找到了凶器,是真的吗。请解释一下。”
“我......我,怎么会。”于婷婷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刹那间,泪水盈满她的眼眶。
“再看看这个,”推出散发着蓝色荧光的校服短袖照片,钟意问,“现在,能解释上面的血来自哪里了吗?”
泪水顺着于婷婷的脸颊滑落,她眼含泪水,对上钟意的视线。她的眼皮充血肿胀成红色,就这样看着钟意,张了张嘴,依旧没有说出一句话。
“于婷婷,”钟意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主动说清楚一切,还能争取从宽处置,这是目前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两个人隔着空气视线相交,一个眼神坚定,一个泪流满面。最终,于婷婷还是败下阵来,她瘫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泪水从她的脸上滴落,浸入衣服里,将柔软的布料染上苦涩的味道。她哑着嗓子开口:“我杀了她。”
“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我骗了你们,骗了苏雨彤,骗了所有人,把这一切都栽赃给别人。”
钟意在审讯室中待到快十二点。另一边警员在一旁疯狂记录,钟意则安静倾听于婷婷的供述。她将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我恨罗文珠,我恨她把我唯一的朋友从楼梯上推下去!”她像头应激的小兽一般,用颤抖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吼,“你们知道吗,望欢现在还躺在医院,医生说她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来。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被推下去的。”
“不,你不懂,如果可以,我什么都不怕,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她醒来,”吼完,于婷婷又散尽全身力气似的喃喃自语,“一年了,没有人和我讲话,只有望欢愿意理我。”
“如果可以,还能再见你一面吗?”她轻声问自己。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吗?于婷婷好希望这是一场梦,可惜时间会向前走,就如同梦会醒,一切都回不到过去。
“哈哈,这里不错,以后就是咱们的秘密基地了。”
挑断监控线,一个女生收起螺丝刀,跳下塑料板凳,一把扯下蒙在监控摄像头上面的黑色塑料袋。罗文珠拽着于婷婷的衣领向前走,将她推倒在地面。
这里是海成中学学生宿舍附近的小树林,此刻正是开学第一天,树林里鲜少有人来往,正好方便了这群人行事。
“喂,听说你家长又扛着大包跑去给老师送礼了,”另一人逆着光,低头俯视摔在地上的于婷婷,“没有人教过你贿赂老师是犯法的吗,真是没教养。”
“不是,那只是,只是帮忙送货......。”于婷婷挣扎着坐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知道对这群人而言,解释也没用。这一推弄脏了她的衣物,散发着洗衣液清香的校服顷刻间沾满了泥土和树叶。
“道歉啊,坐着干嘛,没教养还不会学?”有一人插话道。
罗文珠在旁边叉着腰,听完摆了摆手制止了那人,对着于婷婷伸出手,说:“别这么说,婷婷,咱们都是朋友对吗?”
“朋友就该互帮互助,”她握住于婷婷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有必要帮你学会什么是礼貌。”
她猛得一把推向刚站稳的于婷婷,于婷婷重新跌倒在地。一圈人围了上来,围成一圈。于婷婷听到了来自上方的笑声,死死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哎!”一阵惊呼响起,罗文珠踉跄着向前扑倒,被身边人七手八脚地扶住。
”我有没有说过,她是我罩的人,”宋望欢收回脚,朝着倒在地上的于婷婷伸出手,“起来。”
“谢谢。”于婷婷拉着她的手被扶了起来,小声向对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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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
从背后挨了一脚的罗文珠没见过这么粗暴的做法,一时间几人面面相觑。她嘴角向上扯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又是你,听姑姑说,再记一次处分,你就要被学校退学了。”
“婷婷,你也不希望她被记处分对吧,”她转而对着于婷婷说,“上课时间马上到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老师追究起来,对你可不太好。”
“我.....,”于婷婷被宋望欢护在身后,听了她的话满脸纠结。
“少拿这些话吓唬人,”宋望欢向前两步揪住罗文珠衣领,与她对峙,“别以为我怕你。”
罗文珠依旧挂着那副笑容,指着后面的于婷婷说:“是嘛,那你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宋望欢不屑一顾,刚想张口反驳,却被身后清脆的声音打断。
“我不想回去,”被点到名字的于婷婷沉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顺着罗文珠的手指与其对视,“我说,我不回去!”
被又一次拂了面子的罗文珠脸上的表情精彩异常,鼓着一口气点头:“好,你等着,今天大家都别回去了。”
在两人四周,罗文珠的跟班逐步围成了一个包围圈。双方紧张对峙的间隙,外围的人放轻脚步向宋望欢靠近,避免发出声音。
察觉到情势不对劲,宋望欢松开罗文珠衣领,退后一步到于婷婷身边,在她耳边低语:“准备好。”
“三二一,跑!”她拽住于婷婷的手腕,一把掀开眼前正在整理衣服,还没来得及抬头的罗文珠。罗文珠的身后没有人,是整个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
这一举动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在宋望欢说出前一句话到瞬间,于婷婷就开始紧绷肌肉。跑起来的那一刹那,于婷婷还是有一瞬间的失衡,但好在很快调整了过来。
手腕被攥在宋望欢手心,两人直接跨过矮灌木丛,踩着泥土和水泥花坛一路飞奔。枝杈刮花了她们的衣服,风扬起她们的发丝,身后是追兵,前方是自己踏出来的路。
风在耳边呼啸,于婷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却一点也不害怕。她从未感觉到如此轻快,好像只是经历了一场冒险,和最信任的人一起,哪怕结果是失败也无关紧要。
一串笑声从她的嗓子里传出,直到两人甩开追兵,在天台的角落里停下来,于婷婷还是笑个不停。
“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几滴眼泪被她笑了出来,又伸手用指尖抹去。
受到她感染,宋望欢也扬起了嘴角:“被人揍傻啦。”
“嗯,傻了。”
“傻了我养你一辈子。”
“好。”
后来,她被罗文珠骗上天台。这个说要养她一辈子的人匆忙赶来救她,却在争执中,被罗文珠推下楼梯。她们的临时避难所却几乎要了宋望欢的性命。
救护车来的时候,于婷婷双腿发软,也要挣扎着冲上前去。众人拦住了她,只让她留在原地等处理结果。可是等来的只有一张公告,罗文珠几人被学校给予停学处分,她的人生却没入黑暗,停在了原地。
她不敢去天台,不敢直视任何人,比从前更加小心翼翼。哪怕来自老师和同学迟来的关照也无法打动她。她不敢做出任何回应,也无心力做出任何回应。
施暴者偶尔还会给她发消息,言语间不过于威胁,她只是轻轻应下。时间向前走,一切都没变。
留在原地的少年,终究被时间遗忘,却再也回不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