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打在宁澜脸上,钟意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椅子上垂眸凝视桌面。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睫毛的阴影拉长了投在她脸上,刘海散落在四周。
她的皮肤苍白,从钟意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埋在发间的一小截脖颈,几乎可以看到埋在肌肤下脆弱的血管。阴影落下的角度刚刚好,衬得被发丝包裹的脸庞更加苍白而无助。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视线从下往上扫过钟意,最终对上钟意的眼睛。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瞳孔却折射出细碎光芒,好似眼含泪水的哀怨与祈求。
钟意摇摇头,走过去拉开椅子,对着旁边的小许道:“这灯是不是太亮了,晃眼睛,挑个时间让后勤那波人换个新的,就说坏了。”
“啊?一个月前不是刚修过。”
“我说坏了就是坏了,说那么多干嘛。”
一阵兵荒马乱后,钟意准备开始今天的讯问。目前已经掌握的证据基本上能够指向宁澜是真正的凶手,但于婷婷的态度和立场令人难以放心。在更加有力的证据出现之前,一切都得小心对待。
“姓名。”
“宁澜”
“性别。”
“女。”
“身份证号。”
......
几人按照流程一问一答,宁澜也表现得无比配合。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发尾垂到了背后,挺直腰板端坐在椅子上。
“知道今天喊你来的原因吗?”
“不知道。”
“认得这个吗?”钟意从一叠文件中抽出几张照片向宁澜展示,“在你办公室找到的,是你的杯子吧,上面为什么会有罗文珠的血。还有,解释一下你的头发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是我的杯子。”宁澜开口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音色如滚珠划过琴弦,令人沉醉。可惜这么好的声音是在审讯室里听到,小许频频摇头,内心发出感叹。
钟意没有注意到小许的动作,专心于宁澜的回答。
“这个杯子款式有些老气,领回来以后没用过几次,就放在办公桌柜子最深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沾上文珠的血。至于我的头发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我也不清楚,昨天中午我只是赴邀前去小树林,并没有进去过。”
“听说,死者生前不服管教,霸凌同学,和你有过过节,是真的吗?”
“警官小姐是指于婷婷同学么,”宁澜眨了眨眼睛,“婷婷是个好孩子,文珠一时冲动确实做过不少欺凌同学的事情。我和文珠她谈过几次话,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受到惩罚了,向我保证过不会再犯。”
语毕,宁澜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不曾有过矛盾,可惜了,她们本来都该有个好前途的。”
钟意皱了皱眉,宁澜好像真的不知情一般,还在为几个学生感到惋惜。她的供词看似说了很多,终归到底只透漏出一个信息,那就是她什么也不知道。
就这样凭借几句话,宁澜将自己置身事外,留下一堆谜题等待钟意来解开。
钟意正准备开口问下一个问题,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周水谣抱着一沓资料探头进来,俯身对着钟意耳语道:“钟队,外面有学生来闹事。”
钟意点点头:“你来接替我,和小许继续审,我出去处理。”
抬起手腕,手表上的指针已经转到了晚上八点,钟意带着人忙了一整天,还没顾得上吃晚饭,看来今晚又注定是一个忙碌的夜晚。
外面的天空已经黑透,阵阵凉风夹杂着水汽与泥土的腥气从窗口吹进来,不知什么时候,拖延了几天的暴雨终于来临。
此刻钟意只希望这场大雨能抵挡住学生的步伐,让场面不要闹得太过分难以收场。
等到钟意下楼时,大厅里只剩下几个年轻警员在值班,她开口问道:“闹事的学生在哪?”
值班警员指了指隔壁会面室,钟意匆忙冲过去推开门。
“我不走!”一个女声大喊道。
门内人头攒动,一圈身着制服的警员,围在几个学生周围。拨开外围的几个人,钟意看到苏雨彤紧紧护着手物件,一脸警惕的盯着周围人。在她的背后,还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里面有不少熟悉的面孔。钟意下午才见过他们,都是宁澜班上的学生,于婷婷的同班同学。
见到钟意前来,苏雨彤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眼前一亮,朝着她高喊:“钟警官!救我!”
“怎么回事,”钟意问身旁的警员,他一脸愁眉苦脸的说,“刚才还好好的,这小祖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带着几个人说要申冤,劝也劝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再闹下去这个月奖金要打水漂。”
“你才看多了!”苏雨彤鼓起嘴,瞪了那警员一脸,她身后跟着的几个同学也没给好脸色。
“这我可管不了,”警员抚额道,“你们的证人吗,赶紧领走吧。”
“辛苦。”钟意拍了拍他肩膀,扫视一圈找出几个队员,小声吩咐他们去联系学生家长和老师。
招呼大家散开,钟意示意苏雨彤几人坐下,问:“要申什么冤?”
苏雨彤这才拿出怀里抱着的东西,递到钟意面前。那是一张纸,上面签了几行签名。签名字迹不同,有大有小,有粗有细。签字用的笔也不一样,一片黑色笔墨中夹杂着几个蓝色的,暴雨没有洇湿纸张,却让它发潮变软。
“钟警官,我们看到婷婷的妈妈在群里发的消息了,你们不要抓她,我们能担保,她是无辜的。”
“是呀是呀,她不可能伤害别人,”旁边有学生附和道,“她胆子那么小。”
“你们用什么担保?”钟意捏着手中那份不伦不类的签名信,头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她耐下性子来问道。
苏雨彤咬咬牙,说:“婷婷说,昨天她在树林附近散步的时候,看到了宁老师匆匆忙忙提着包从树林中钻了出来。而且昨天下午,大家都放假回家了,她去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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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补交作业,看到了宁老师桌子上有个好像沾了血的杯子。”
“钟警官,你真的要相信我,婷婷她不是坏人,”苏雨彤看着钟意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她还求我不要告诉别人,想帮老师把杯子藏起来。总之,你们要抓就连我一起抓走吧,我也撒谎了!”
“于婷婷和我们做了一年同学,虽然平时话很少,但雨彤说的对,她没有坏心思,”旁边有同学插话道,“不能平白无故冤枉好人。”
“对!如果要抓她的话,先把我抓起来。”
“婷婷才经历过校园霸凌,听她妈妈在群里说,她家里也不容易,妈妈一个人支撑全家的开销。以前是我们不了解,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一切,就不能坐视不理。”
“钟警官,”苏雨彤开口,“我们这么做是很鲁莽,但请还给我们一个真相。”
苏雨彤的话,让案子中缺失的那一块碎片终于被补齐,钟意心中的疑惑也在逐渐消溶。看着眼前一双双直视自己的眼睛,握紧手中那份带着潮意的签名信,她不知该如何去回应。
眼前这群少年男女的心意太重,她几乎要握不住。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他们知道自己真心错付,不知是否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情况我了解了,于婷婷同学只是配合我们调查,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认定她有罪,我们不会错怪任何一个人,”钟意回应道,“回去等消息吧,好好上课,下次不要再冲动了。”
“可......”
“雨彤,你在哪里!”
一阵呼喊声由远及近,苏雨彤的母亲撞开会面室大门,带着一阵风扑了进来,后面跟着其他几名学生的家长,站在最后的是学校老师。
家长们发现自家孩子冒着雨跑出家门后急的不行,联系到老师那里才发现这几个孩子胆子大到抱团闯来了警局。几名家长一边向钟意几人道歉,一边数落孩子。
会面室内一时间变得乱糟糟的,钟意客套了几句后,贴着墙边走,打算退出房间,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出现在钟意面前,挡住了她的退路。钟意对他有印象,男人姓张,是于婷婷班里的代课老师,应当是联络家长的老师。
见男人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钟意问:“张老师,有什么事吗?”
“警察同志,我回去想了又想,觉得这事儿吧,还是不能隐瞒。”张老师犹豫了一下,说明他的来意。
“您慢慢说。”见有新的线索出现,钟意不敢马虎,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唉,希望是我想多了,”张老师叹了口气,“罗文珠出事那天中午,我回办公室想和小宁老师商量换课,到了才知道她不在,她发消息说碰倒了杯子,回家换衣服了。”
语毕,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寻思了半天,这事都不对劲,好端端的怎么偏偏那天衣服脏了,而且非得回家去换。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咱们做老师的,最看不得学生在学校里受伤了,你们一定得还学生一个公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