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捉弄过萧楼音后,萧楼音一连许久都未进过灵台内府。
谢蕴尘好几次在昏睡中对萧楼音的神魂气息有所察觉,挣扎着醒来时,眼前却都找不到萧楼音那道神魂。
唇齿间还残留着命源的微末回甘,谢蕴尘自床上坐起身来,朝着外面喊了一声“萧楼音”。
灵台内府回荡过他的声音,很快归于空落与寂静。
谢蕴尘抓起床边挂的金铃,摇晃着听个热闹。
过了片刻,他踩着冰凉下床,坐在琴前,弹了数遍凝神曲。
曲不成调,嘈杂刺耳。
琴弦颤动成轻晃的影。
谢蕴尘稍微用力,扯断琴弦,以指腹压着一端,另一端缠绕在腕间,手指慢慢收紧,勒出一线红。
下一瞬,冰寒彻骨的气息临近,化出玉立的身形。
“谢蕴尘!”萧楼音蓦然抬手,握住那截已见血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收紧的琴弦倏地溃散殆尽。
谢蕴尘指腹染上一点鲜红,他就着将其蹭在近在咫尺那双眼的眼尾,用着几分力,划至唇畔,嗓音轻软,带了些蛊惑的意味:“尝尝。”
两双相似的眼于半空中撞碰在一起。
萧楼音眸中带着三两分迟疑。
而对面的那双眼却乖顺而柔和,耀色的光洇在琉璃瞳间,尽显无辜。
“我兴致所起,想知道我命源是否也是香的。”谢蕴尘仰头问,“不可以吗?”
收敛心神,萧楼音说:“就为这个……”
他话音未落,按在唇畔的那根手指探进来,闭合不及的齿尖撞在那染血的指腹上。
一种迟钝的麻木瞬时泛开。
萧楼音捉住谢蕴尘的手,将其抽了出来,侧目说:“下次不要再如此了。”
“是甜的还是香的?”
谢蕴尘忽视他的话,仍旧探询着问。
萧楼音抿住唇,赫然开口:“苦的,涩的,难吃的。”
谢蕴尘笑起来:“你没吃过苦的涩的,又怎么知道难吃呢?”
他盯着萧楼音帮他止住腕间伤口,出声道:“方才在做什么?”
“练剑。”
“叫你也不应。”谢蕴尘气息微乱,“怎么?气着了?”
萧楼音静了少顷,才想起说话:“我从不与自己置气。”
他坐在一旁,勾弦补琴。总归都是神魂所化,心念间便是一张完好无损的琴。
萧楼音弹罢一曲。
谢蕴尘问:“跟凝神曲不大相似,这曲叫什么?”
“随心的无名曲调。”萧楼音道。
谢蕴尘倚在一旁,垂着的指腹一下一下碰触过手腕内侧。待到那种轻颤的幻痛彻底消失,他心底从尖锐的刻薄变得平静无波,开口道:“再来一曲。”
萧楼音断然拒绝:“自己弹。”
“我这不是在叫自己弹?”谢蕴尘望过来的目光里含着几分直白的无辜。
萧楼音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谢蕴尘坐在琴前,断续地弹了一遍刚才那首无名曲。
“萧楼音。”
“怎么?”
“想吃千香楼的百花糕。”
“再有几日,便出去了。”
话音落罢,萧楼音朝内凝出一道光幕,将视线共享于内府。
谢蕴尘抬眼望过去,只得看见崖底瘴气被璀璨剑光劈裂,湖面死水斩起浪白水花。
他看了数遍,忽地开口问:“你在找什么?”
在剑道一途,习剑之人修行精进,自习得剑光,到感悟剑意。
萧楼音使得出剑意,而储物戒中那些普通长剑承受不住剑意灌注,最终都会断裂开来。
每逢此时,光幕晃动便会赫然静止许久。
“我的剑。”
本命长剑?
谢蕴尘只见过在剑库里去找剑的,从未目睹通过练剑来找本命长剑的法子。
这剑难道是藏在那具身体里的?
“你的剑在何处?”
“心里。”
话音落罢,一页银灿纸页被萧楼音送进灵台内府。
谢蕴尘接过来,上面是熟悉的字迹,由萧楼音默出来的秘法。
词句晦涩难读,非是如今四洲五域的术法要诀。
偏生谢蕴尘扫眼而过,便读懂了。
四洲五域将专攻一道的修士分门别类,以单字划分。
南宫镜是刀修,走刀之一道,假若修刀一途走到极致,便能位列上三境至臻。
贺空禅是剑修,亦是如此。
除此以外,乐修、医修、器修等虽为小众道途,亦有修为大乘者。
但是,在上古时代,修炼之道广纳百川。那时的修士不止专攻一道。
萧楼音给的秘法名为《锻心剑》,不以契约本命灵剑作为修行的开端,而是修剑心。
剑心成,心剑出。
谢蕴尘忆起过往梦中那一道劈天斩地的剑意,问:“萧楼音,你觉得上古修诸道难,还是如今专修一道难?”
“比不了。”
“上古灵气充沛,饶是齐修数道,也不算耗费寿元。自天地大变后,规则失衡,灵气溢散,稀薄许多,修士并未坐以待毙,寻求变革之法,将其传承至了今时今日。”
“既然古法已无法再适应此方天地……”谢蕴尘轻声问,“你为何还要强修上古秘法?”
光幕间,再度变幻。
立于外面的萧楼音已经再度练起了剑。
剑光与剑意齐出,比从前更快更厉。
执剑者收剑时,谢蕴尘身处灵台内府,分明该是听不见剑鸣齐铮,此刻乍然瞥见被剑意劈斩的瘴气溃散,却似有剑鸣在耳畔铮铮作响。
“为了踏入第七境。”
四洲五域,已有无尽岁月未曾有人踏涉过第七境。
给自己倒了一杯命源来品的谢蕴尘手指微顿,好奇地问:“千年前,你以身镇魔,那时还未到第七境?”
“并未。”
“那是何境界?”
“化神。”
筑基,凝虚,彼岸,渡劫,化神,大乘。
化神位于第五境。
就算千年前大能凋零至此,也不会连填魔窟的大乘老头也凑不出来吧。
“萧楼音,你还真是……”
谢蕴尘悬杯于唇,顿住半晌,终是笑了起来。他将杯中命源一饮而尽,语气幽然地说:“慈悲心肠。”
“你不是?”
“哪里是?”
“为了救人,以身犯禁。”
“我救的是我的小馄饨。你既不享用如今四洲五域的好处,又记挂上古,能跟我一样?”
一个生在上古、心在上古的无情道者,却要他心生怜悯,救后世苍生。
可笑,又可悲。
萧楼音岔开话语:“那锻心剑,你也练。”
“练不了。”谢蕴尘并指夹着银灿秘法页,闷声说,“神魂虚弱,看久了就头疼眼花。况且内府如此狭窄的地方,练什么剑?你未免太苛责自己。”
“你神魂这般强,怎么灵台内府如此小?”
谢蕴尘见过书中记载,上三境开拓灵台内府,小如湖面,大如沧海。
“身体无法承受神魂开拓,反受其害。”
晃动的光幕终于静下来,萧楼音折返回山洞,闭眼修炼。
心间致命伤经过半月有余的灵力调息,勉强愈合。
萧楼音沿着水源往前。辟谷丹消耗殆尽,他让谢蕴尘出来修过几次“人生百味道”,而后一路前行,终于见到瘴气稀薄后的天日。
天日不算刺眼。
萧楼音踏着乱石,彻底走出瘴气崖底时,抬眸迎上天光,下意识以手遮住自己的双眼。
曦光灿烂,如浮光跃金。
萧楼音闭上眼,叫谢蕴尘出来。
谢蕴尘尚且睡得熟,骤然被塞进身体里,抬起的手僵缓许久,方才放下。
“认识路吗?”
萧楼音的嗓音并未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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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内府传来,而是清清冷冷地抚过耳畔,令正在赏光的谢蕴尘微一轻颤。
他转眸望去,抬了下视线。
萧楼音长身玉立,白衣胜雪般,魂光剔透,流曦跳跃似地落在其身,连发丝都透着光。
“唔。”
谢蕴尘低头巡视一圈,旋即踩上平整的石块,陡然将身形拔高几寸,垂视地看向萧楼音,轻挑眉梢:“不识路。”
“……”
萧楼音眉眼平平:“走了。”
眼前神魂骤然抽离,谢蕴尘方才站定身形,就要踩下石块,少年身形顿时矮了半截。
他追上去,雪色衣袂随风似蝶。
走了没几步,谢蕴尘眼前发黑,下意识喊了声“萧楼音”。
下一瞬,他外出放风结束,再一恍神,又自身体里回到了灵台内府,神色恹恹地盯着不远处的光幕。
萧楼音走了半日,视线里远远浮出城池的模样。
进城前,谢蕴尘在灵台内府问他:“萧楼音,你要进城吗?”
“是。”
“我建议你换个打扮,或者戴张面纱。”
“为何?”
“大抵……”谢蕴尘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意味,“你是仙子呢。”
“正经些,莫胡说。”
萧楼音说罢,不再多言,随人群进入城中。
这是一座凡人小镇,内里浮动的灵力修为不过三两人。
他刚一进城,长街游走的人便投注来不少注目的视线。
“劳烦……”
萧楼音走向一处摊前,正欲出声。
立在那里的摊主望着他怔愣许久,忽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揉搓双眼再度看过来:“我的娘嘞,青天白日竟也能瞧见仙神临凡!”
萧楼音静默少顷。
周遭已有不少人围过来,像是遇见神迹般,跪地朝拜,口中齐呼:“紫微帝子在上,今日显灵,定是……”
长街宽敞,聚众的人跪拜如鱼鳞迭起。
萧楼音忆起些什么,赫然拂袖,脚下生风,忙似地避开眼前长街,闪身躲进一条无人小巷。
“他们如何认识我?”
“说了,你是仙子。”
萧楼音垂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方帷帽扣在头上,遮住面容,穿过小巷,绕过另一条长街,进了客栈。
客栈大堂内,有人议起适才发生在城门附近的“神迹”。
萧楼音面不改色,径直穿过大堂,来到客栈掌柜前,要了一间房。他上楼时,灵台内府还隐约可闻谢蕴尘的笑声。
“到底为何?”
萧楼音关上门,取下帷帽,向内府里愉悦地弹了嘶哑半曲的人询问出声。
“你朝里转过头去。”谢蕴尘道。
灵台内府,琴弦被他弹得铮铮作响,如疾风骤雨。
萧楼音闻言转过眸,猝不及防之下,同雕纹画屏间那双寡淡无趣的眼对视上了。
静了瞬,他拂袖令画屏倒翻在墙侧,却不料此画屏乃是双面叠画,另一侧对向窗外天光,月下紫微楼中的身影明晃地映入眼帘。
萧楼音不愿直视,闭了闭眼。
铮铮琴音作罢,少年神魂像轻羽般飘出来,凑近时,支起半条雪白的手臂撑脸,乌黑生动的眼瞳望向他,问:“现下知晓了,紫微帝子?”
萧楼音无奈地睁开眼,嗓音溢出唇齿:“谁干的?”
“不知。”谢蕴尘出声道,“自我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他们也这样待你?”
“不会。”
谢蕴尘解释道:“凡人未曾修行,双眸缺失灵性,辨识不清。他们往往以白衣、玉簪与这张脸凑在一起来认。”
“我不扮作你,他们便不会朝着我高呼‘紫微帝子’。”谢蕴尘平静地说,“你扮作我,就能免生不少困扰。”
萧楼音静视着少年神魂一袭红衣,迎面被温热柔软的手指划过眉眼与长睫。
“要我教你吗?”
“萧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