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客官,洗澡水热来了。”
萧楼音扣上帷帽,起身将门打开。
小二提了大桶水,走过后室时,身体径直穿越少年神魂。那袭红衣避也不避。
后室响起倾倒热水的哗啦声。
小二提着空桶出来时,沿着原本的路线走去——
萧楼音垂眸上前几步,立在空旷中央。
小二见被挡住去路,下意识抬眼问:“客官,可还有别的吩咐?”
“并无。”
萧楼音说。
小二心里略微诧异,却还是绕道从旁侧出了房间,反手合上门。
谢蕴尘抬手撩起眼前雪白的纱,望着帷帽下自己那张脸笑了起来,乌黑的眼弯着,说:“小二定觉得你行为古怪。”
萧楼音取下帷帽,转身入了内室。
热水氤氲着暖的气,他褪衣迈进浴桶内。
过了一会儿,萧楼音轻声问道:“如今是哪一年?”
谢蕴尘的嗓音混着暖色拂过耳畔:“天阙二十一年,距离你以身镇魔已过去千年。”
萧楼音睁开眼来。
少年神魂找了个高处,垫着他穿过的雪衣坐在屏风上,身如轻羽,微微晃动身形,屏风却佁然立稳。
“这里是东荒。”
谢蕴尘抓着腰间金铃晃了晃,姿态随意:“我坠崖前地处燕地边陲,适才观城内民风习俗,这座城池应该是临近燕地的蜀地。”
“蜀地民众热情火辣,还有许多美食。”
谢蕴尘说:“萧楼音,你沐浴完,就去吃。”
“今日天色已晚。”
“又不吃,饿死你。”谢蕴尘从屏风上跳下来,“我们一起死。”
红衣翩然如花,坠落进浴桶中,却滴水不染。
萧楼音抬臂接住少年神魂。
臂弯间的神魂虽轻,但在他视线中,仍旧不小。尤其是在狭窄的一人浴桶间,热气同满眼的软红挤占在他怀中,亲密无间,魂灼比热水更甚。
“出去。”萧楼音说。
谢蕴尘道:“神魂又不重,我也干净。”
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他颈骨,将他丢了出去。
谢蕴尘顺势翻身坐在浴桶侧,继续说:“你要去燕地边陲境,明日去买一辆马车,省些力。”
说话间,他偏首打了个哈欠,出来得有些久了,神魂间的倦怠像水一般涌了上来。
就在此时,耳畔传来水流溅起的轻响,谢蕴尘转眸望去。
萧楼音已然从水中起身,侧肩相对,湿发贴在线条流畅的肩背上,蜿蜒如雪中墨线,漂亮得惊心动魄。
谢蕴尘视线下移,扫过眼前似美玉般赏心悦目之景。未干的水气潮湿地拂过紧窄清瘦的腰线,再往下是胯骨——
就在此时,自他眼前突兀地罩落下来一方雪纱,内室所见顿时如隔雾看花赏月,变作朦胧一片。
谢蕴尘:“……”
他神色淡然地扯下软纱,萧楼音已穿上里衣,撩起长发,抓在指间以灵力弄干。
“自己的身体,也看得如此有兴致?”
萧楼音边合衣系带,边出声问道。
“这怎么能一样?”谢蕴尘说,“旁观的视线,与低头直视是截然不同的趣处。”
萧楼音道:“往后沐浴,自己照面镜子便是。”
“你从前竟在镜子前沐浴?”谢蕴尘闻言,倒是意外地生出几分诧异,“我此前就算悦己至极,倒也没做过此等行迹。”
“没有。”
萧楼音回首否认,霜雪般的视线隐有情绪:“修士自有灵力净尘。”
“哦。”谢蕴尘淡淡应了句,“原来是这具破烂躯体拖累了圣洁无双的紫微帝子,要像凡人般沐浴洁尘,实在有愧有愧。”
嘴里说着有愧,语气却带了阴阳的刻薄。
萧楼音迈步走来,眉眼疏冷。
谢蕴尘仍旧坐在浴桶侧,抬眸望了一眼,竭力抵抗,却终究是没抵得过神魂虚弱的倦意,栽倒过去。
沉睡前,他鼻尖扑来一阵冷香,很是好闻。
萧楼音抬起手臂,捞起少年神魂,按向怀中,送回至灵台内府。
他绕出后室。灯火摇曳间,侧倒在一旁的画屏照出上面的影。
静立少顷,萧楼音拂手掐灭烛灯,闭眼修炼,一夜未睡。
谢蕴尘睡了一觉起来,意识尚不清醒时,抓着床边的金铃摇了摇。待到意识回拢,他坐起身来,转眸看向萧楼音的视线光幕。
萧楼音正在外出。
谢蕴尘饮了几口命源,问:“去哪儿?”
“去书阁。”
这座凡人城池不算大,约有数千余人。集市也算朝气热闹。
书阁阁栏林立,各种书籍分门别类,大多记载着凡人事迹。又因四洲五域修士与凡人地界阻隔不严,书阁中亦有不少“仙迹”记载。
萧楼音挑了几册“仙迹”书册,买下来坐在窗阁前翻阅。
谢蕴尘跟着看了会儿,便收回目光,坐在琴前,为美人奏乐弹曲。
铮铮铁骨般的动静自灵台内府传出来,萧楼音恍若未闻般,迅速翻阅着书册,暂且忍受下来。
将至午时,萧楼音合上书册,将其收进储物戒中,出了书阁,方才得空对谢蕴尘说:“心不静,弹不好琴。”
灵台内府顿时传来摔琴的动静。
摔出去的琴悬停在半空中,倏然落回眼前桌间。
谢蕴尘不再弹琴凝神,倒了一杯萧楼音的命源,咬着喝。视线抬起时,他瞥见萧楼音走进了城中最大的酒楼。
他的心顿时就静了下来。
此刻正是酒楼忙碌时。
萧楼音要了二楼包厢位置,推开窗能看见河岸树荫,烈日照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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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光粼粼的水面。
侍者递了牌子来,笑吟吟地问:“这位客官,想吃些什么?本店有些特色。”
萧楼音传音问:“吃什么?”
谢蕴尘坐起身来,就着萧楼音的视线,点了好几道菜,又要了蜀地的特色——骨董羹。
汤底一半鲜白一半辣红,各类食材滚水下锅,发出“咕咚”声响。
不多时,谢蕴尘睁开眼来,鼻尖充斥着香辣鲜香。眼角余光瞥见己身束袖红衣,他心说难怪今日未戴帷帽也无人上来跪拜“紫微帝子”。
再往腰间挂上一串红绳金铃,他内视端坐在灵台上的人,让萧楼音出来陪他吃。
半晌后,萧楼音像幽魂般飘出来,坐于对面,隔着热气问:“多大个人了,还需要陪?”
“唔。”谢蕴尘吃进一口香气,语调含糊地说,“你读书习字都要人陪。”
萧楼音:“……”
他不再多言,倚靠在窗前,静默地望着河面波光。
美人倚窗,让人想到夜下清风与明月。
偏生在一旁,有人吃得热火朝天,还时不时与他分享“修炼”感悟:“萧楼音,这道菜不错,软烂鲜嫩,入口即化……”
时至中途,侍者敲门而入,端来一小壶酒酿,笑着介绍:“这是本店新出的酒酿,送于客官您尝个鲜。”
侍者将酒量放置在桌上,躬身准备离去,却见红衣少年眉眼弯弯地朝他道了声谢。
那双桃花眼漾在流曦间,璀璨夺神。
侍者一时愣了。
旋即,他反应过来,歉声笑了笑,退出包厢时还在想这位客官先前分明冷若冰霜,眼下却灿如骄阳。
吃饱喝足,谢蕴尘将酒楼送的那壶酒酿放进储物戒中,待下次再喝。
他下楼去结账出门。
长街上,热闹非凡。
今日要买马车,谢蕴尘找到集市上的商贩,三两下同那商贩称兄道弟,轻易便要到了最低的价钱来买马车。
谢蕴尘同商贩去选马。
萧楼音静静地立在院墙一角的阴影间,周遭无人瞧见他,像一片随处就可见却游离世外的风。
不远处传来谢蕴尘张扬轻快的笑,明媚动人。
萧楼音望过去,看见马儿温顺地靠进少年掌心。少年正说着话,身形却微晃。
嗡——
周遭寂静被轰然撞碎。
耳畔传来商贩热情洋溢的嗓音,萧楼音微抬起眼,掌心被一片温热拱过,顿时僵着收起手指。
一切好似活了过来。
萧楼音转眸与马儿黑亮湿漉的眼对视上。
“谢兄,你就选这匹马了吗?”
“就选这匹。”谢蕴尘自灵台内府悠悠转醒,忙回答道,“这匹马好看。”
枣红色的匹马,高大神俊。
“就选它。”萧楼音顶着灿耀的光,不适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