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广岛放晴 > 98.爱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一点二十分,沈晴和九里先到了。

    欧洲纪录片团队已经在楼下准备设备。

    一名导演。

    一名摄影师。

    一名录音师。

    一名制片人。

    还有英语日语口译。

    器材不算多。

    一台主机位。

    一台辅助机位。

    收音设备。

    几盏小型灯。

    没有把客厅改造成摄影棚。

    这是胜一的要求。

    “不要搬太多东西。”

    昨天确认拍摄流程的时候,他说。

    “家里本来什么样,就什么样。”

    团队答应了。

    两点前,所有人重新确认授权。

    使用范围。

    播出平台。

    字幕翻译。

    剪辑。

    海外发行。

    未来存档。

    姓名公开。

    影像公开。

    胜一一项一项听完。

    最后签字。

    导演没有立刻开机。

    而是坐到他对面。

    “谢谢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口译把话翻成日语。

    胜一点点头。

    “你们从欧洲跑到广岛,也挺远。”

    导演笑了。

    “所以我们想听值得走这么远的故事。”

    胜一听完,也笑了。

    “那我不知道我的故事值不值得。”

    导演摇头。

    “这个不是我们替您决定的。”

    沈晴站在旁边。

    听到这句话时,抬眼看了一下。

    九里也在。

    他今天不是采访对象。

    甚至严格来说,这场采访也不需要他参与。

    但纪录片团队此前采访过他关于新馆建筑与空间理念,这一次希望补拍一些新馆开馆后的内容。

    他上午结束自己的部分以后,没有离开。

    胜一知道他是新馆的建筑师。

    只说了一句:

    “那就留下吧。”

    于是九里站在客厅靠墙的位置。

    没有进入镜头。

    下午两点零八分。

    摄影机开机。

    导演没有问:

    1945年8月6日,您在哪里?

    第一个问题是:

    “如果不从原爆开始,您最想从哪里讲自己的人生?”

    口译翻译完。

    胜一愣了一下。

    然后转头看了沈晴一眼。

    沈晴忍不住笑。

    昨天他才回答过差不多的问题。

    胜一也笑了。

    “最近怎么大家都这么问。”

    导演不知道前一天发生过什么。

    口译简单解释。

    房间里的人都笑了。

    笑声过去以后,胜一慢慢说:

    “那就从我年轻的时候说吧。”

    “我以前喜欢滑雪。”

    摄影机安静地拍着。

    胜一说长野。

    说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雪。

    说年轻的时候觉得别人能从山上滑下来,自己也应该可以。

    说右腿明明不好,朋友都劝他不要学。

    他偏要试。

    摔倒。

    再起来。

    再摔。

    说到这里,他自己笑得很开心。

    导演也笑。

    没有人打断。

    接着是工作。

    第一次拿工资。

    出差。

    东京。

    居酒屋。

    朋友。

    下班以后喝酒。

    他们讨论工作。

    抱怨上司。

    谈喜欢的人。

    导演问:

    “那个时候,身边的人知道您是被爆者吗?”

    胜一想了一会儿。

    “有人知道。”

    “有人不知道。”

    “重要吗?”

    导演问。

    胜一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重要。”

    “有时候不重要。”

    “喝酒的时候,不重要。”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胜一继续说:

    “你不会每次跟别人喝酒,都先说,我是被爆者。”

    “那样怎么喝。”

    大家又笑了。

    沈晴站在镜头外。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胜一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更不知道以后自己会坐在他的家里,看一支欧洲纪录片团队采访他。

    她只记得那个老人。

    记得他的腿。

    记得他说去医院。

    记得后来她才知道,他右腿里有三根钢钉。

    记得他提起东京居酒屋的时候,比说起许多沉重的过去更有精神。

    再后来,他们一起吃御好烧。

    胜一告诉她:

    以前那些人总问八月六日。

    问火。

    问黑雨。

    问伤。

    问母亲。

    问姐姐。

    很少有人问:

    后来呢?

    而现在,这个来自欧洲的导演,真的在问后来。

    胜一开始讲妻子。

    导演问他怎么认识她。

    胜一依旧说:

    “别人介绍的。”

    “第一次见面没觉得怎么样。”

    “她嫌我瘦。”

    “我嫌她说话太直接。”

    口译翻译到这里时笑了一下。

    导演问:

    “那后来为什么结婚?”

    胜一想了想。

    “可能见得多了。”

    “觉得这个人在旁边也不错。”

    这一次,连摄影师都笑了。

    胜一也笑。

    可他说着说着,神情慢慢安静下来。

    他说妻子做煎鱼很好吃。

    年轻时脾气很大。

    后来年纪大了,反而比他温和。

    他身体不好的时候,她陪他去医院。

    后来她病了,就换他陪。

    导演问:

    “您觉得那是爱吗?”

    胜一停住。

    这个问题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窗外。

    下午的光落在窗边。

    过了一会儿,他说:

    “年轻的时候,不会想这些。”

    “就是一起过日子。”

    “后来她身体不好,我就希望她不要痛。”

    “希望医院能把她治好。”

    “如果可以替她痛一点,可能也会愿意。”

    他笑了一下。

    “不过也替不了。”

    沈晴站在旁边。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两张照片。

    静子。

    和美。

    胜一的母亲和姐姐。

    她第一次真正看到那两张照片的时候,曾经盯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不会知道很多年以后,有人会在另一个时代、另一座新馆里重新谈起她们。

    也不会知道那个当年受伤的孩子,会活到八十八岁。

    会工作。

    会结婚。

    会有孩子。

    会去东京喝酒。

    会跑去长野看雪。

    会在医院里做完漫长的治疗以后,笑着说自己“毕业了”。

    导演问:

    “您的母亲和姐姐呢?”

    胜一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晴看见他的手轻轻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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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秒,他说:

    “母亲叫静子。”

    “姐姐叫和美。”

    这两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出来时,很轻。

    导演没有追问灾难现场。

    只问:

    “您现在还会想她们吗?”

    胜一点头。

    “会。”

    “想什么?”

    胜一低下头。

    “想她们如果活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沈晴的呼吸顿了一下。

    胜一继续说:

    “姐姐如果活下来,应该也会结婚吧。”

    “可能会有孩子。”

    “母亲如果活得久一点,应该会变成很爱唠叨的老太太。”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眼睛却没有笑。

    “人死得太早,就没有后来。”

    导演没有说话。

    口译也没有立刻开口。

    摄影机继续转着。

    没有人催。

    胜一过了一会儿才又说:

    “所以我有时候觉得,我后来活的这些年,也像是替她们看了一点。”

    “不是替她们活。”

    他立刻纠正。

    “谁也替不了谁。”

    “只是……”

    他想了一会儿。

    “我看到了很多她们没看到的东西。”

    “战争结束。”

    “城市重新建起来。”

    “电车。”

    “电视。”

    “新干线。”

    “后来还有手机。”

    “世界变化太快了。”

    他笑起来。

    “如果我母亲看到手机,可能会吓一跳。”

    屋里的人也轻轻笑了。

    沈晴却没有笑。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后来”这么重要。

    不是为了让一个悲剧显得完整。

    也不是为了给灾难加上希望。

    而是因为那些活下来的人,真的继续生活了。

    而那些没有活下来的人,失去的并不只是某一天。

    他们失去的是本来可能拥有的几十年。

    工作。

    恋爱。

    婚姻。

    孩子。

    朋友。

    旅行。

    老去。

    争吵。

    吃饭。

    生病。

    康复。

    无聊的下午。

    普通的星期三。

    所有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

    才是灾难真正夺走的部分。

    纪录片采访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中途休息一次。

    最后一个问题,是导演临时加的。

    “如果有一个二十岁的欧洲年轻人看到这部纪录片,您希望他记住什么?”

    胜一想了很久。

    比之前任何一个问题都久。

    最后他说:

    “不要只记住我经历过原爆。”

    导演看着他。

    胜一继续说:

    “记住那件事当然重要。”

    “但如果只记住那个,我的人生就太短了。”

    “我后来活了很久。”

    “也有很多开心的事。”

    “认识很多人。”

    “有喜欢的人。”

    “有家人。”

    “工作。”

    “喝酒。”

    “去旅行。”

    “身体不好。”

    “身体又好一点。”

    “朋友一个一个变老。”

    “我也变老。”

    他低头笑了。

    “这些也都是我的人生。”

    导演没有再问。

    摄影机又停留了几秒。

    然后关闭。

    红灯熄灭。

    采访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