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片人第一个站起来向胜一鞠躬。
“谢谢您。”
导演也站起来。
“Thank you.”
口译刚准备翻译,胜一已经摆了摆手。
“这个听得懂。”
大家都笑起来。
工作人员开始收设备。
胜一明显有些累。
沈晴给他倒了水。
“还好吗?”
“还行。”
“明天不要再接受采访了。”
胜一抬眼。
“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多。”
“今天讲太久了。”
“你们昨天也讲了很久。”
“所以才更要休息。”
胜一喝了口水。
“知道了。”
纪录片团队临走前,导演又来到他面前。
“我们会非常认真地对待今天的内容。”
胜一听完翻译,只说:
“剪短一点也没关系。”
导演愣了一下。
“我们尽量不剪。”
胜一笑。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不用觉得每句话都很重要。”
他停了一下。
“我说的只是我的人生。”
导演看着他。
“正因为是您的人生,所以重要。”
胜一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笑了一下。
团队离开以后,房间忽然安静很多。
九里帮着把因为拍摄移动过的一张椅子放回原位。
沈晴站在窗边。
刚才胜一讲母亲和姐姐的话,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如果活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她想起照片上的静子。
想起和美。
想起很多资料馆里的照片。
那些照片常常定格在某一年。
十六岁。
二十岁。
三十五岁。
然后就没有以后了。
沈晴忽然问:
“九里。”
九里把椅子推回桌边。
“嗯?”
“你觉得爱是什么?”
九里抬头看她。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今天准备回答的范围里。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想到的。”
九里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客厅另一边正在和佐藤说话的胜一。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不知道。”
沈晴笑了一下。
“建筑师也有不知道的?”
“很多。”
“那你想一下。”
九里真的想了。
“如果一定要说……”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不希望对方遭遇本来可以避免的痛苦。”
沈晴看着他。
九里继续说:
“不是替她活。”
“也不是替她决定。”
“只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会希望她不要受伤。”
“能活下来。”
“能有选择。”
“能继续过她自己的生活。”
他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
“大概是这样吧。”
沈晴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
九里问。
沈晴看向胜一。
老人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
那双手已经很老了。
照片里的静子和和美没有活到这样的年纪。
而胜一活到了。
她忽然说:
“我好像明白了。”
九里看着她。
沈晴慢慢说:
“爱是遇到灾难的时候,希望对方活下去的第一直觉和动作。”
九里没有打断。
“爱是希望对方免于流离,免于苦难。”
“是希望他不要失去家。”
“不要失去自己熟悉的生活。”
她停了一下。
“爱也是希望对方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和结局。”
不是伟大的结局。
也不是被所有人记住。
只是可以平安长大。
工作。
爱人。
有家。
变老。
在某个冬天去看雪。
在某个晚上和朋友喝酒。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有人陪着去医院。
最后回头看自己的一生时,可以说:
除了那场灾难,我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九里安静听完。
“听起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沈晴笑了一下。
“刚刚才有。”
九里没有再说什么。
胜一在另一边叫她:
“沈小姐。”
“怎么了?”
“他们忘东西了吗?”
“没有。”
“那帮我看看这个怎么收。”
沈晴走过去。
是刚才纪录片团队留下的一份授权副本。
她帮胜一整理好,放进蓝色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她见过。
很早以前。
里面放过她的名片。
胜一把文件夹合上。
“今天结束了吧?”
“结束了。”
“那我晚上可以喝一点?”
“不可以。”
“为什么?”
“您刚刚采访了一个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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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
“采访和喝酒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沈晴笑,“但是今天少喝一点。”
胜一摇头。
“越来越像我女儿。”
“那您今天就听我的。”
胜一嘴上抱怨,脸上却是笑的。
沈晴和九里离开时,已经接近傍晚。
走出公寓楼,天很亮。
连日来的闷热像是散了一点。
云层被风吹开。
太阳从楼宇之间落下来。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
九里忽然抬头。
“今天天气不错。”
“嗯。”
“前几天还一直阴。”
沈晴也抬头。
天空很清。
蓝得很安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来到广岛时的天气。
又想起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从一次提案开始。
从一句“不要把历史变得容易吞咽”开始。
从一个她甚至不知道名字的老人开始。
新馆开了。
有人走进去。
有人沉默。
有人愿意说。
有人愿意听。
欧洲来的镜头没有只停在八月六日。
它继续拍了八十年以后。
沈晴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莲。
只有一句话。
——广岛放晴了吗?
沈晴站住。
九里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然后低下头。
输入三个字。
——放晴了。
发送。
消息旁边很快出现已读标记。
沈晴把手机收起来。
没有等回复。
她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广岛很普通。
电车经过。
有人骑着自行车。
便利店门口有人出来。
远处有人在说笑。
元安川的水缓慢往前。
没有任何一座城市会因为记住历史,就永远停留在历史里。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只被记住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天。
真正的和平,也许从来不是让灾难被忘记。
而是在记得那些灾难以后,仍然希望另一个人能够活下去。
免于流离、免于苦难。
拥有选择、拥有爱。
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
沈晴走进傍晚的人群。
身后的广岛,阳光正落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