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广岛放晴 > 97.欧洲团队采访
    三点二十五分,采访重新开始。

    这一次,胜一自己说:

    “你们是不是还是得问八月六日?”

    沈晴看着他。

    “您今天想讲吗?”

    “讲一点也行。”

    “好。”

    “反正讲过很多次。”

    他说得很平静。

    然后,时间第一次往回走。

    1945年。

    八月。

    广岛。

    母亲静子。

    姐姐和美。

    火。黑雨。

    受伤的腿。

    那些内容并不新。

    至少对于过去采访过胜一的人来说,不新。

    可这一次,它没有出现在故事最前面。

    在八月六日以前,录音里已经有了长野的雪。

    东京的居酒屋。

    年轻时候的工作。

    妻子做的煎鱼。

    孩子、朋友、工资、上司。

    还有一张暂时不能公开的滑雪照片。

    八月六日终于出现时,它不再是定义这个人的第一句话。

    它只是他八十八年人生里,一个无法绕开的巨大断面。

    沈晴第一次真正理解,他们为什么坚持不要从那一天开始。

    不是为了弱化它。

    恰恰相反。

    当一个完整的人生先存在以后,那一天夺走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反而更加清楚。

    采访到四点零五分,沈晴主动结束。

    胜一还有话想说。

    “下次吧。”

    她说。

    “你不是说不赶?”

    “所以才下次。”

    胜一笑了一声。

    “行。”

    佐藤关闭录音。

    第一次正式采访总时长不到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一次。

    没有完成采访提纲的一半。

    甚至很多问题根本没问。

    但没有人觉得不完整。

    沈晴在采访记录上写:

    第一次访谈完成。

    受访者状态良好。

    本人同意后续继续。

    然后合上文件。

    “还有一件事。”

    胜一看她。

    “又要签同意书?”

    “今天先不给您签。”

    “那是什么?”

    沈晴从另一个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资料。

    欧洲纪录片团队的正式采访企划。

    对方按照馆方要求,把内容重新整理过。

    日文翻译也已经完成。

    项目目的。

    制作团队。

    预计播出地区。

    采访主题。

    拍摄形式。

    预计时长。

    素材保存与使用范围。

    是否可能剪辑。

    是否可能制作字幕及翻译版本。

    未来二次使用需要怎样处理。

    全部写清楚。

    第一页的采访主题是:

    「1945年8月6日之后——被爆者如何继续生活」

    胜一戴上老花镜。

    慢慢往下看。

    沈晴没有替他们推销。

    只是解释:

    “这是上次跟您提过的欧洲纪录片团队。”

    “嗯。”

    “他们已经把正式企划发来了。”

    “动作挺快。”

    “他们确实很感兴趣。”

    采访问题没有要求胜一重新完整复述八月六日。

    前几个问题反而是:

    战争结束以后,您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生活正在重新开始?

    您后来如何工作?

    建立家庭以后,您怎样理解自己的生活?

    有没有一些事情,是过去关于被爆经历的采访从来没有问过您的?

    现在八十八岁,您希望年轻人知道的,是八月六日,还是八月六日之后的人生?

    胜一看到最后一个问题,停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不好答。”

    沈晴说:“可以不答。”

    “还没采访你就让我不答。”

    “这是原则。”

    胜一继续往下看。

    看到生活部分的参考问题时,他忽然笑了。

    “真有喝酒。”

    “我没有骗您。”

    “还有旅行。”

    “嗯。”

    “他们怎么知道老人喜欢这些?”

    “可能因为他们想采访的是人。”

    话出口以后,沈晴自己停了一下。

    胜一也抬起头。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低头。

    把企划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看得很慢。

    差不多十分钟。

    最后他说:

    “可以。”

    沈晴没有马上收文件。

    “可以看企划,还是可以采访?”

    胜一看她。

    “你现在越来越麻烦了。”

    “要确认。”

    “可以接受采访。”

    “您确定?”

    “确定。”

    “可以拍摄影像?”

    胜一想了想。

    “他们是纪录片,不拍脸怎么拍?”

    “也可以只录声音。”

    “不用。”

    胜一说,“拍吧。”

    “姓名呢?”

    “可以。”

    “采访内容会经过剪辑。”

    “知道。”

    “可能翻译成其他语言。”

    “知道。”

    “播出以后,已经公开的部分无法完全撤回。”

    胜一点头。

    “这个刚才看到了。”

    沈晴又问:

    “需要家属一起确认吗?”

    “不用。”

    “那我把您的同意转达给他们,但正式拍摄以前,他们自己的授权文件还需要再和您确认一次。”

    胜一叹了口气。

    “又要签同意书了。”

    “对,又要麻烦您签同意书了。”

    “行。”

    沈晴这才拿出手机。

    没有把胜一的电话号码发出去。

    她只给纪录片团队的制片人发了一封邮件:

    胜一先生已阅读采访企划,并明确表示愿意接受采访。可接受影像拍摄及实名采访。正式授权仍需由贵方在采访前与本人单独确认。请提供可安排时间。

    邮件发出去。

    沈晴把手机放在桌上。

    “好了。”

    胜一问:“他们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欧洲现在几点?”

    沈晴算了一下。

    “团队现在还在广岛,不用算欧洲时间。”

    “哦,对。”

    不到一分钟。

    手机震了。

    沈晴低头。

    制片人回复了。

    只有很短的一行:

    Thank you. We would be honored to speak with him.(谢谢,我们真诚希望能与他交谈。)

    下面紧跟着:

    Would tomorrow afternoon be possible?(采访时间定在明天下午怎么样?)

    沈晴看着屏幕。

    胜一问:“怎么了?”

    “回了。”

    “这么快?”

    “嗯。”

    “说什么?”

    “他们很高兴。”

    沈晴把日文翻译给他。

    “他们说,非常荣幸能够和您谈。”

    胜一笑了一下。

    “外国人说话这么客气。”

    “然后问您明天下午可不可以。”

    胜一愣住。

    “明天?”

    “对。”

    “这么急?”

    沈晴也笑了。

    “刚才是谁问他们什么时候回?”

    “问归问。”

    “所以您可以拒绝。”

    胜一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明天下午没有安排。

    他想了几秒。

    “几点?”

    沈晴又发邮件询问。

    对方几乎又是立刻回复。

    2:00 p.m., if that is comfortable for him.(下午2点,如果他时间合适的话。)

    “下午两点。”

    胜一点头。

    “行。”

    沈晴确认:“真的可以?”

    “可以。”

    “今天已经采访快两个小时,明天身体没问题?”

    “我八十八,不是一百零八。”

    “八十八也要确认。”

    胜一摆摆手。

    “可以。”

    沈晴回复团队。

    Tomorrow 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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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 p.m. works for him.(已同意明天下午两点接受采访。)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更快。

    Wonderful. Thank you very much. We will prepare accordingly.(完美,非常感谢!我们马上准备。)

    下面还多了一句:

    Please tell Mr. Katsuichi that we are deeply grateful for his trust.(请帮忙转告胜一先生,我们深切感谢他的信任。)

    沈晴念给胜一听。

    胜一安静了一下。

    然后说:

    “信任谈不上。”

    沈晴看他。

    “先聊聊看。”

    他笑了一下。

    “聊得不好,下次就不让他们来了。”

    沈晴也笑。

    “这个权利您一直有。”

    “你明天来吗?”

    “如果您希望我在,我会来。”

    胜一想了想。

    “来吧。”

    “好。”

    “万一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有口译。”

    “那你也来现场,有你在我更安心。”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庆祝。

    没有谁说这是一个重要的国际传播机会。

    也没有人立刻开始想纪录片播出以后会带来多少关注。

    第二天下午两点。

    欧洲纪录片团队。

    胜一。

    一台摄像机。

    一名口译。

    还有一个刚刚讲完自己第一次正式口述的八十八岁老人。

    离开以前,沈晴重新把今天的采访资料收好。

    胜一那张年轻时在长野雪地里的照片,被单独放回相册。

    没有带走。

    它已经获得数字化保存许可。

    但还没有公开许可。

    所以现在,它仍然留在胜一家里。

    沈晴站在门口穿鞋。

    胜一忽然问:

    “今天讲的那些,有用吗?”

    沈晴抬头。

    “什么?”

    “滑雪啊,居酒屋啊,我老婆做的煎鱼很好吃。”

    “有用的。”

    “这些也算历史?”

    沈晴停了一下。

    她原本可以说当然。

    可以说这正是他们做这个项目的意义。

    可最后,她只是回答:

    “如果没有这些,我们记住的就只有您受伤的那一天。”

    胜一没有说话。

    “可您后来又活了八十多年。”

    她说。

    胜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也是。”

    沈晴走出门。

    门在身后合上。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的采访记录。

    第一次正式采访没有从1945年开始。

    它从长野开始。

    从雪开始。也许是他7岁时经历了大火与黑雨,被灼伤的皮肤提醒他往冰凉的地方去。

    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见别人从山坡上飞快滑下来,觉得自己也想试一试开始。

    八月六日没有因此变得更轻松。

    它只是终于不再独占一个人的全部人生。

    而明天下午,来自欧洲的镜头也会来到这里。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让胜一再一次证明自己曾经经历过灾难。

    至少在企划书上,他们问的是另一件事:

    灾难以后,一个人究竟怎样继续活下去。

    沈晴不知道明天胜一会从哪里讲。

    也不知道纪录片最后会留下哪几分钟。

    但她第一次没有因为“海外传播”这四个字感到警惕。

    因为镜头也可以有不同的方向。

    有的镜头只寻找最剧烈的一刻。

    有的镜头,却愿意在那一刻过去以后,继续等。

    等一个人重新工作。

    爱人。

    成为父亲。

    去喝酒。

    去旅行。

    去看雪。

    去医院。

    然后老去。

    如果他们真的愿意听这些——

    那么这一次,门可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