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二十五分,采访重新开始。
这一次,胜一自己说:
“你们是不是还是得问八月六日?”
沈晴看着他。
“您今天想讲吗?”
“讲一点也行。”
“好。”
“反正讲过很多次。”
他说得很平静。
然后,时间第一次往回走。
1945年。
八月。
广岛。
母亲静子。
姐姐和美。
火。黑雨。
受伤的腿。
那些内容并不新。
至少对于过去采访过胜一的人来说,不新。
可这一次,它没有出现在故事最前面。
在八月六日以前,录音里已经有了长野的雪。
东京的居酒屋。
年轻时候的工作。
妻子做的煎鱼。
孩子、朋友、工资、上司。
还有一张暂时不能公开的滑雪照片。
八月六日终于出现时,它不再是定义这个人的第一句话。
它只是他八十八年人生里,一个无法绕开的巨大断面。
沈晴第一次真正理解,他们为什么坚持不要从那一天开始。
不是为了弱化它。
恰恰相反。
当一个完整的人生先存在以后,那一天夺走了什么、改变了什么,反而更加清楚。
采访到四点零五分,沈晴主动结束。
胜一还有话想说。
“下次吧。”
她说。
“你不是说不赶?”
“所以才下次。”
胜一笑了一声。
“行。”
佐藤关闭录音。
第一次正式采访总时长不到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一次。
没有完成采访提纲的一半。
甚至很多问题根本没问。
但没有人觉得不完整。
沈晴在采访记录上写:
第一次访谈完成。
受访者状态良好。
本人同意后续继续。
然后合上文件。
“还有一件事。”
胜一看她。
“又要签同意书?”
“今天先不给您签。”
“那是什么?”
沈晴从另一个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资料。
欧洲纪录片团队的正式采访企划。
对方按照馆方要求,把内容重新整理过。
日文翻译也已经完成。
项目目的。
制作团队。
预计播出地区。
采访主题。
拍摄形式。
预计时长。
素材保存与使用范围。
是否可能剪辑。
是否可能制作字幕及翻译版本。
未来二次使用需要怎样处理。
全部写清楚。
第一页的采访主题是:
「1945年8月6日之后——被爆者如何继续生活」
胜一戴上老花镜。
慢慢往下看。
沈晴没有替他们推销。
只是解释:
“这是上次跟您提过的欧洲纪录片团队。”
“嗯。”
“他们已经把正式企划发来了。”
“动作挺快。”
“他们确实很感兴趣。”
采访问题没有要求胜一重新完整复述八月六日。
前几个问题反而是:
战争结束以后,您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生活正在重新开始?
您后来如何工作?
建立家庭以后,您怎样理解自己的生活?
有没有一些事情,是过去关于被爆经历的采访从来没有问过您的?
现在八十八岁,您希望年轻人知道的,是八月六日,还是八月六日之后的人生?
胜一看到最后一个问题,停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不好答。”
沈晴说:“可以不答。”
“还没采访你就让我不答。”
“这是原则。”
胜一继续往下看。
看到生活部分的参考问题时,他忽然笑了。
“真有喝酒。”
“我没有骗您。”
“还有旅行。”
“嗯。”
“他们怎么知道老人喜欢这些?”
“可能因为他们想采访的是人。”
话出口以后,沈晴自己停了一下。
胜一也抬起头。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低头。
把企划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看得很慢。
差不多十分钟。
最后他说:
“可以。”
沈晴没有马上收文件。
“可以看企划,还是可以采访?”
胜一看她。
“你现在越来越麻烦了。”
“要确认。”
“可以接受采访。”
“您确定?”
“确定。”
“可以拍摄影像?”
胜一想了想。
“他们是纪录片,不拍脸怎么拍?”
“也可以只录声音。”
“不用。”
胜一说,“拍吧。”
“姓名呢?”
“可以。”
“采访内容会经过剪辑。”
“知道。”
“可能翻译成其他语言。”
“知道。”
“播出以后,已经公开的部分无法完全撤回。”
胜一点头。
“这个刚才看到了。”
沈晴又问:
“需要家属一起确认吗?”
“不用。”
“那我把您的同意转达给他们,但正式拍摄以前,他们自己的授权文件还需要再和您确认一次。”
胜一叹了口气。
“又要签同意书了。”
“对,又要麻烦您签同意书了。”
“行。”
沈晴这才拿出手机。
没有把胜一的电话号码发出去。
她只给纪录片团队的制片人发了一封邮件:
胜一先生已阅读采访企划,并明确表示愿意接受采访。可接受影像拍摄及实名采访。正式授权仍需由贵方在采访前与本人单独确认。请提供可安排时间。
邮件发出去。
沈晴把手机放在桌上。
“好了。”
胜一问:“他们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欧洲现在几点?”
沈晴算了一下。
“团队现在还在广岛,不用算欧洲时间。”
“哦,对。”
不到一分钟。
手机震了。
沈晴低头。
制片人回复了。
只有很短的一行:
Thank you. We would be honored to speak with him.(谢谢,我们真诚希望能与他交谈。)
下面紧跟着:
Would tomorrow afternoon be possible?(采访时间定在明天下午怎么样?)
沈晴看着屏幕。
胜一问:“怎么了?”
“回了。”
“这么快?”
“嗯。”
“说什么?”
“他们很高兴。”
沈晴把日文翻译给他。
“他们说,非常荣幸能够和您谈。”
胜一笑了一下。
“外国人说话这么客气。”
“然后问您明天下午可不可以。”
胜一愣住。
“明天?”
“对。”
“这么急?”
沈晴也笑了。
“刚才是谁问他们什么时候回?”
“问归问。”
“所以您可以拒绝。”
胜一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明天下午没有安排。
他想了几秒。
“几点?”
沈晴又发邮件询问。
对方几乎又是立刻回复。
2:00 p.m., if that is comfortable for him.(下午2点,如果他时间合适的话。)
“下午两点。”
胜一点头。
“行。”
沈晴确认:“真的可以?”
“可以。”
“今天已经采访快两个小时,明天身体没问题?”
“我八十八,不是一百零八。”
“八十八也要确认。”
胜一摆摆手。
“可以。”
沈晴回复团队。
Tomorrow 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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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p.m. works for him.(已同意明天下午两点接受采访。)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更快。
Wonderful. Thank you very much. We will prepare accordingly.(完美,非常感谢!我们马上准备。)
下面还多了一句:
Please tell Mr. Katsuichi that we are deeply grateful for his trust.(请帮忙转告胜一先生,我们深切感谢他的信任。)
沈晴念给胜一听。
胜一安静了一下。
然后说:
“信任谈不上。”
沈晴看他。
“先聊聊看。”
他笑了一下。
“聊得不好,下次就不让他们来了。”
沈晴也笑。
“这个权利您一直有。”
“你明天来吗?”
“如果您希望我在,我会来。”
胜一想了想。
“来吧。”
“好。”
“万一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有口译。”
“那你也来现场,有你在我更安心。”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庆祝。
没有谁说这是一个重要的国际传播机会。
也没有人立刻开始想纪录片播出以后会带来多少关注。
第二天下午两点。
欧洲纪录片团队。
胜一。
一台摄像机。
一名口译。
还有一个刚刚讲完自己第一次正式口述的八十八岁老人。
离开以前,沈晴重新把今天的采访资料收好。
胜一那张年轻时在长野雪地里的照片,被单独放回相册。
没有带走。
它已经获得数字化保存许可。
但还没有公开许可。
所以现在,它仍然留在胜一家里。
沈晴站在门口穿鞋。
胜一忽然问:
“今天讲的那些,有用吗?”
沈晴抬头。
“什么?”
“滑雪啊,居酒屋啊,我老婆做的煎鱼很好吃。”
“有用的。”
“这些也算历史?”
沈晴停了一下。
她原本可以说当然。
可以说这正是他们做这个项目的意义。
可最后,她只是回答:
“如果没有这些,我们记住的就只有您受伤的那一天。”
胜一没有说话。
“可您后来又活了八十多年。”
她说。
胜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也是。”
沈晴走出门。
门在身后合上。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的采访记录。
第一次正式采访没有从1945年开始。
它从长野开始。
从雪开始。也许是他7岁时经历了大火与黑雨,被灼伤的皮肤提醒他往冰凉的地方去。
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见别人从山坡上飞快滑下来,觉得自己也想试一试开始。
八月六日没有因此变得更轻松。
它只是终于不再独占一个人的全部人生。
而明天下午,来自欧洲的镜头也会来到这里。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让胜一再一次证明自己曾经经历过灾难。
至少在企划书上,他们问的是另一件事:
灾难以后,一个人究竟怎样继续活下去。
沈晴不知道明天胜一会从哪里讲。
也不知道纪录片最后会留下哪几分钟。
但她第一次没有因为“海外传播”这四个字感到警惕。
因为镜头也可以有不同的方向。
有的镜头只寻找最剧烈的一刻。
有的镜头,却愿意在那一刻过去以后,继续等。
等一个人重新工作。
爱人。
成为父亲。
去喝酒。
去旅行。
去看雪。
去医院。
然后老去。
如果他们真的愿意听这些——
那么这一次,门可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