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采访安排在一周后的下午。
还是胜一家。
这一次,沈晴不是一个人来。
同行的还有资料馆负责口述记录的工作人员佐藤。
两个人提前十五分钟到。
录音设备没有立刻打开。
桌上先放的是上一周已经说明过的材料。
采访范围。
录音授权。
个人信息使用范围。
中止与撤回方式。
沈晴又确认了一遍。
“今天录音,可以吗?”
胜一坐在桌子另一边。
“可以。”
“影像还是暂时不拍?”
“不拍。”
“姓名可以按照上次确认的范围使用?”
“可以。”
“如果有任何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直接不回答。”
“知道。”
“累了就休息。”
“知道。”
“中途想结束也可以。”
胜一看她。
“你上次已经说过了。”
“正式采访以前还是要再说一次。”
“你们真的很怕我反悔。”
“不是怕。”
沈晴说,“是希望您知道可以反悔。”
胜一笑了一声。
“行。”
佐藤把录音设备放在桌面中央。
没有摄像机。
只有一台很小的录音机。
红色指示灯还没有亮。
沈晴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零七分。
她问:
“那我们开始?”
胜一点头。
佐藤按下录音键。
红灯亮起来。
沈晴先按照规定说出日期、采访地点、采访者姓名以及受访者授权状态。
然后停下来。
准备好的采访提纲就在她手边。
可她没有打开。
胜一看着她。
“不是要问吗?”
“嗯。”
“问吧。”
沈晴想起上一次离开时,他站在门口问她:
真的从我想讲的地方开始?
她答应了。
所以第一个问题只有一句。
“胜一先生,您今天最想先讲什么?”
胜一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即使提前知道,他也没有习惯这样的开始。
“真的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跟原爆没关系也可以?”
“可以。”
胜一靠回椅背。
想了一会儿。
录音机一直开着。
没有人催他。
十几秒以后,他忽然问:
“你去过长野吗?”
沈晴愣了一下。
“去过。”
“哪里?”
“松本、轻井泽都去过。”
“看过滑雪比赛吗?”
“没有。”
胜一笑了一声。
“那不算。”
沈晴也笑。
“好,那就当我没去过。”
“我年轻一点的时候,每年冬天都想去。”
他说,“后来腿越来越不行,自己滑不了了,就去看。”
沈晴没有立刻把话题拉回1945年。
“您为什么喜欢滑雪?”
“因为快啊。”
“您喜欢快?”
“年轻的时候喜欢。”
“现在呢?”
“现在走路都慢了,还快什么。”
胜一自己笑起来。
佐藤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您第一次去长野是什么时候?”
沈晴问。
胜一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二十多岁吧。”
“工作以后?”
“对。”
“那时候已经在广岛工作了吗?”
“嗯。”
他说起第一份正式工作。
工资不高。
年轻人手里没多少钱。
去长野要提前存。
车票舍不得买太好的。
住宿也找便宜的。
第一次真正站在雪场旁边的时候,他觉得世界白得不像真的。
“广岛很少有那种雪。”
他说。
“我那时候就觉得,人怎么可以从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
“害怕?”
“想试。”
沈晴笑了。
“果然还是想试。”
“年轻嘛。”
后来真的学。
摔得很多。
右腿本来就不好。
朋友骂他,说你这条腿还去滑雪,不要命了。
“那您听进去了吗?”
“当然没有。”
“后来呢?”
“后来摔得更厉害。”
大家都笑起来。
胜一讲得很慢。
有些年份已经记不清。
有些人的名字说到一半要停下来想。
佐藤没有提醒。
沈晴也没有。
他们让空白留在录音里。
胜一想不起来的时候,就说:
“这个我忘了。”
没有人替他补。
长野讲了快二十分钟。
然后不知道怎么,从滑雪说到工作里的朋友。
又从朋友说到下班以后喝酒。
“东京的居酒屋还是好。”
沈晴笑了。
“您果然说了这个。”
“本来就好。”
“广岛没有?”
“也有。”
“那为什么一定说东京?”
“选择多。”
胜一说得理直气壮。
他年轻时因为工作去东京出差。
同事带他钻进车站附近很小的居酒屋。
桌子挤。
烟很大。
菜也没有多精致。
“但热闹。”
他说。
“大家下班以后坐在那里,谁也不问你以前发生过什么。”
沈晴的笔停了一下。
这是采访开始以后,胜一第一次主动碰到那个方向。
她没有马上追问。
胜一自己继续。
“就是喝酒。”
“聊工作。”
“骂上司。”
“讲女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沈晴一眼。
“这个可以讲吗?”
沈晴忍着笑。
“您决定。”
“那算了。”
“为什么?”
“你不是说不追问吗?”
沈晴笑起来。
“好,不追问。”
胜一也笑。
录音机安静地记录着。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沈晴第一次主动问是否需要休息。
胜一说不用。
“才讲到东京。”
“已经四十分钟了。”
“这么快?”
“嗯。”
“那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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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
他后来结婚。
妻子不是被爆者。
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
第一次见面没有什么一见钟情。
“她觉得我太瘦。”
“您呢?”
“我觉得她讲话太直接。”
“后来怎么结婚了?”
“见多了就习惯了。”
沈晴笑。
“这听起来不像求婚故事。”
“本来就没那么多故事。”
胜一说。
结婚以后有了孩子。
工作越来越忙。
腿还是会痛。
有时候夜里突然疼醒。
医院一直去。
检查。
治疗。
康复。
生活却也一直继续。
早上上班。
晚上回家。
孩子发烧。
学校开家长会。
工资涨一点。
朋友换工作。
有人搬家。
有人去世。
有人退休。
妻子抱怨他喝酒。
他答应少喝。
然后下一次又喝。
说到这里,胜一停下来。
“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沈晴没有立刻问怎么去世的。
“您想讲她吗?”
胜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以讲一点。”
于是他们就讲一点。
不是完整的婚姻史。
也没有从认识讲到死亡。
胜一只是说,她很会做鱼的料理。
不喜欢坐飞机。
年轻时脾气大。
年纪大了反而比他温和。
最后几年身体不好,他陪她去医院。
“以前都是她陪我。”
他说。
“后来换我。”
录音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沈晴没有说安慰的话。
只是等。
胜一自己抬起头。
“人老了就是这样。”
然后他又说:
“不过她做的煎鱼真的很好吃。”
采访继续。
下午三点十分,他们第一次休息。
佐藤关掉录音。
沈晴拿出准备的矿泉水,递给胜一。
他正在翻桌边一个旧相册。
“您在找什么?”
“长野的照片。”
他翻了几页。
“应该有。”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
年轻的胜一站在雪地里。
穿着厚厚的滑雪服。
看起来比沈晴想象中瘦。
他笑得很大。
右腿的伤从照片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胜一把照片递给她。
“这个时候帅吧?”
沈晴认真看了两秒。
“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
“我不能撒谎。”
“你这个人。”
两个人都笑起来。
佐藤问:
“这张照片未来愿意作为记录的一部分保存吗?”
胜一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照片拿回来。
看了一会儿。
“可以扫描。”
“公开呢?”
“先不要。”
“好。”
佐藤记录:
可数字化保存,暂不同意公开。
没有因为照片很适合故事,就顺势要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