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数字没有立刻变化。
工作人员先确认登记分类。
本人填写:否。
家属反馈:是。
不得视为本人采访意愿。
不得替代本人授权。
家属在备注栏里写了一段话。
不长。
父亲过去接受过几次关于被爆经历的采访。
也参加过学校和平教育。
留下过八月六日当天的证言。
但是关于后来几十年的生活,家里几乎没有系统记录。
最后一句是:
“如果早一点知道有人也想听这些,也许他会愿意讲。”
沈晴盯着那句话。
这已经是第六份了。
不是第六个“拒绝”。
也不是第六个“没有回复”。
而是第六个已经失去选择机会的人。
藤井把汇总表里的家属反馈从五改成六。
没有人说可惜。
也没有人说如果早一点就好了。
因为这些话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作用。
九里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
“所以不能等到所有东西都准备好。”
藤井看向他。
“嗯。”
“空间可以等。”
九里说,“系统也可以改。”
他停了一下。
“人不能。”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不需要写进会议记录。
十一点,会议继续。
第一批采访前说明对象确定。
不是按照“故事是否精彩”排序。
也不是按照过去媒体曝光度。
主要考虑本人明确意愿、身体情况和联络便利性。
胜一在其中。
沈晴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联络负责人一栏。
她没有意外。
藤井说:“胜一先生,你联系。”
“好。”
“先只做说明。”
“知道。”
“不要聊着聊着直接开始采访。”
沈晴抬头。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藤井看她。
“你们已经一起吃过广岛烧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
沈晴也笑。
“那是私人见面。”
“所以更要分清楚。”
藤井说。
沈晴点头。
“我知道。”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认识他,不等于拥有他的故事。
听过一次,也不等于可以记录第二次。
中午十二点,会议结束。
其他人陆续去吃饭。
沈晴没有马上走。
她把胜一的问卷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手机。
电话号码她其实已经有了。
那张写着号码的纸,他很早以前就给过她。
后来问卷正式回收以后,联系方式才作为研究资料进入系统。
沈晴没有用自己保存的那张。
她按照问卷登记的正式联系方式拨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
有人接起。
“喂?”
还是那个声音。
沈晴坐直了一点。
“胜一先生,我是沈晴。”
对面安静了一秒。
“啊。”
然后笑起来。
“开馆的大忙人。”
沈晴也笑了。
“已经没那么忙了。”
“电视上都是你们。”
“没有我。”
“明明就有。”
“好吧,被您发现了。”
胜一笑了几声。
“怎么样?人多吗?”
“挺多的。”
“年轻人呢?”
“也很多。”
“那很好。”
沈晴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胜一却先问:
“问卷收到了吧?”
“收到了。”
“字看得清吗?”
沈晴愣了一下。
“看得清。”
“我后面写得有点歪。”
“没有。”
“老了,手不听话。”
他说得很自然。
沈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复印件。
字确实不算整齐。
但每一项都填得很认真。
“您写得很好。”
“那就行。”
“我今天打电话,也是想和您确认问卷之后的事情。”
胜一那边安静下来。
“采访?”
“还不是。”
“还不是?”
“正式采访以前,我们想先和您见一次。”
“见一次还不采访?”
“对。”
胜一似乎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现在做事情这么麻烦?”
沈晴也笑了。
“要麻烦一点。”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要先说清楚。”
她拿起桌上的采访前说明资料。
“比如您愿不愿意录音。”
“可以。”
“先别急着答。”
“为什么?”
“还有录音以后怎么保存,谁可以听,能不能用于研究,能不能给学生看,名字要不要公开,将来如果改变主意,可以撤回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沈晴继续说:
“这些都要一项一项确认。”
“我问卷不是已经写了吗?”
“问卷只是告诉我们,您愿意继续谈。”
她停了一下。
“不是说您愿意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们。”
胜一沉默了几秒。
“这么讲究。”
“要讲究。”
“以前采访没有这么多。”
沈晴不知道他过去经历过怎样的采访流程。
她没有评价。
只说:
“这次我们想慢一点。”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你不是广告公司的吗?”
“广告公司也可以慢一点。”
“稀奇。”
沈晴笑了。
“所以想问您,下周有没有方便的时间?我们先把这些说明清楚。”
“可以啊。”
胜一想了想。
“星期三怎么样?”
“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吧。上午现在虽然不用去医院了,我还是习惯慢慢起床。”
沈晴笑起来。
“好。下午两点?”
“可以。”
“地点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过去。”
“来我家也行。”
沈晴顿了一下。
“您确定吗?”
“有什么不确定的。”
“那我之后把正式的说明资料寄给您一份,您可以先看。星期三我们过去以前也会再电话确认。”
“好。”
沈晴把时间记下来。
没有再问别的。
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
胜一却忽然叫她。
“沈小姐。”
“嗯?”
“你们采访,到时候准备问什么?”
沈晴的笔停下来。
桌上其实已经有采访框架草案。
出生。
家庭。
八月六日。
治疗。
学校。
工作。
婚姻。
家庭生活。
退休。
晚年。
身体状况。
和平活动。
它很完整。
也很容易变成一条别人替他安排好的人生时间线。
沈晴想起星期五研究会时,他们讨论过的那句话。
不要总是从八月六日开始。
“还没有完全决定。”
她说。
“那总有第一个问题吧?”
沈晴没有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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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胜一等着。
过了几秒,她说:
“第一个问题可能不是八月六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不是?”
“嗯。”
“那从哪里?”
沈晴看着窗外。
新馆开馆第三天。
此刻那扇门应该仍然不断有人进出。
有人正在看1945年8月6日。
有人正在听证言。
有人站在照片前。
有人走过那些被保存下来的东西。
那些都必须存在。
一件都不能少。
可电话另一头这个人,在那一天以后又活了八十多年。
沈晴说:
“从您想讲的地方开始。”
胜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那可就长了。”
沈晴也笑了。
“没关系。”
“你们不是很忙吗?”
“这件事不赶。”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好。”
胜一说。
“那星期三见。”
“星期三见。”
沈晴挂掉电话。
屏幕重新暗下去。
她没有马上把刚才胜一说的话写进记录。
因为采访还没有开始。
现在能够登记的只有:
已完成首次联系。
本人同意接受采访前说明。
时间:星期三14:00。
地点:本人住所。
就这些。
至于他说“那可就长了”。
还不是资料。
下午,沈晴重新去了新馆。
开馆第三天,入口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紧张。
工作人员开始熟悉真正的节奏。
有人问路。
有人临时取消预约。
有人带着孩子。
有人一个人来。
学校团体照常进入。
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里,依旧有人坐着。
沈晴经过时没有停太久。
九里从另一边走过来。
“会议怎么样?”
“确定第一批采访前说明了。”
“胜一先生呢?”
“星期三。”
九里点头。
“采访?”
“说明。”
“哦。”
沈晴看他。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感觉很失望。”
“我只是以为你会直接开始。”
“不会。”
九里看了她一眼。
“进步了。”
“九里。”
“嗯?”
“我可以把你从未来的采访名单里删掉。”
“本来也没有我。”
“以后建筑口述史。”
“拒绝。”
沈晴笑起来。
九里也笑了一下。
走了几步,他又问:
“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沈晴看他。
“胜一也问了。”
“你怎么回答?”
“从他想讲的地方。”
九里停了一下。
然后点头。
“挺好。”
只有两个字。
这一次沈晴没有嫌少。
因为她也觉得够了。
过去,他们一直在想怎样保存历史。
怎样设计空间。
怎样让人走近。
怎样让更多语言的人找到入口。
怎样让年轻人愿意进来。
新馆已经开了。
门每天都会打开。
可另一件事才刚刚开始。
当一个人终于坐到他们面前,愿意把几十年的人生慢慢讲出来,他们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怎样提一个更好的问题。
而是不要急着替他决定——
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