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广岛放晴 > 93.如果来得及
    屏幕上的数字没有立刻变化。

    工作人员先确认登记分类。

    本人填写:否。

    家属反馈:是。

    不得视为本人采访意愿。

    不得替代本人授权。

    家属在备注栏里写了一段话。

    不长。

    父亲过去接受过几次关于被爆经历的采访。

    也参加过学校和平教育。

    留下过八月六日当天的证言。

    但是关于后来几十年的生活,家里几乎没有系统记录。

    最后一句是:

    “如果早一点知道有人也想听这些,也许他会愿意讲。”

    沈晴盯着那句话。

    这已经是第六份了。

    不是第六个“拒绝”。

    也不是第六个“没有回复”。

    而是第六个已经失去选择机会的人。

    藤井把汇总表里的家属反馈从五改成六。

    没有人说可惜。

    也没有人说如果早一点就好了。

    因为这些话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作用。

    九里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

    “所以不能等到所有东西都准备好。”

    藤井看向他。

    “嗯。”

    “空间可以等。”

    九里说,“系统也可以改。”

    他停了一下。

    “人不能。”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不需要写进会议记录。

    十一点,会议继续。

    第一批采访前说明对象确定。

    不是按照“故事是否精彩”排序。

    也不是按照过去媒体曝光度。

    主要考虑本人明确意愿、身体情况和联络便利性。

    胜一在其中。

    沈晴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联络负责人一栏。

    她没有意外。

    藤井说:“胜一先生,你联系。”

    “好。”

    “先只做说明。”

    “知道。”

    “不要聊着聊着直接开始采访。”

    沈晴抬头。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藤井看她。

    “你们已经一起吃过广岛烧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

    沈晴也笑。

    “那是私人见面。”

    “所以更要分清楚。”

    藤井说。

    沈晴点头。

    “我知道。”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认识他,不等于拥有他的故事。

    听过一次,也不等于可以记录第二次。

    中午十二点,会议结束。

    其他人陆续去吃饭。

    沈晴没有马上走。

    她把胜一的问卷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手机。

    电话号码她其实已经有了。

    那张写着号码的纸,他很早以前就给过她。

    后来问卷正式回收以后,联系方式才作为研究资料进入系统。

    沈晴没有用自己保存的那张。

    她按照问卷登记的正式联系方式拨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

    有人接起。

    “喂?”

    还是那个声音。

    沈晴坐直了一点。

    “胜一先生,我是沈晴。”

    对面安静了一秒。

    “啊。”

    然后笑起来。

    “开馆的大忙人。”

    沈晴也笑了。

    “已经没那么忙了。”

    “电视上都是你们。”

    “没有我。”

    “明明就有。”

    “好吧,被您发现了。”

    胜一笑了几声。

    “怎么样?人多吗?”

    “挺多的。”

    “年轻人呢?”

    “也很多。”

    “那很好。”

    沈晴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胜一却先问:

    “问卷收到了吧?”

    “收到了。”

    “字看得清吗?”

    沈晴愣了一下。

    “看得清。”

    “我后面写得有点歪。”

    “没有。”

    “老了,手不听话。”

    他说得很自然。

    沈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复印件。

    字确实不算整齐。

    但每一项都填得很认真。

    “您写得很好。”

    “那就行。”

    “我今天打电话,也是想和您确认问卷之后的事情。”

    胜一那边安静下来。

    “采访?”

    “还不是。”

    “还不是?”

    “正式采访以前,我们想先和您见一次。”

    “见一次还不采访?”

    “对。”

    胜一似乎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现在做事情这么麻烦?”

    沈晴也笑了。

    “要麻烦一点。”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要先说清楚。”

    她拿起桌上的采访前说明资料。

    “比如您愿不愿意录音。”

    “可以。”

    “先别急着答。”

    “为什么?”

    “还有录音以后怎么保存,谁可以听,能不能用于研究,能不能给学生看,名字要不要公开,将来如果改变主意,可以撤回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沈晴继续说:

    “这些都要一项一项确认。”

    “我问卷不是已经写了吗?”

    “问卷只是告诉我们,您愿意继续谈。”

    她停了一下。

    “不是说您愿意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们。”

    胜一沉默了几秒。

    “这么讲究。”

    “要讲究。”

    “以前采访没有这么多。”

    沈晴不知道他过去经历过怎样的采访流程。

    她没有评价。

    只说:

    “这次我们想慢一点。”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你不是广告公司的吗?”

    “广告公司也可以慢一点。”

    “稀奇。”

    沈晴笑了。

    “所以想问您,下周有没有方便的时间?我们先把这些说明清楚。”

    “可以啊。”

    胜一想了想。

    “星期三怎么样?”

    “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吧。上午现在虽然不用去医院了,我还是习惯慢慢起床。”

    沈晴笑起来。

    “好。下午两点?”

    “可以。”

    “地点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过去。”

    “来我家也行。”

    沈晴顿了一下。

    “您确定吗?”

    “有什么不确定的。”

    “那我之后把正式的说明资料寄给您一份,您可以先看。星期三我们过去以前也会再电话确认。”

    “好。”

    沈晴把时间记下来。

    没有再问别的。

    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

    胜一却忽然叫她。

    “沈小姐。”

    “嗯?”

    “你们采访,到时候准备问什么?”

    沈晴的笔停下来。

    桌上其实已经有采访框架草案。

    出生。

    家庭。

    八月六日。

    治疗。

    学校。

    工作。

    婚姻。

    家庭生活。

    退休。

    晚年。

    身体状况。

    和平活动。

    它很完整。

    也很容易变成一条别人替他安排好的人生时间线。

    沈晴想起星期五研究会时,他们讨论过的那句话。

    不要总是从八月六日开始。

    “还没有完全决定。”

    她说。

    “那总有第一个问题吧?”

    沈晴没有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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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答。

    胜一等着。

    过了几秒,她说:

    “第一个问题可能不是八月六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不是?”

    “嗯。”

    “那从哪里?”

    沈晴看着窗外。

    新馆开馆第三天。

    此刻那扇门应该仍然不断有人进出。

    有人正在看1945年8月6日。

    有人正在听证言。

    有人站在照片前。

    有人走过那些被保存下来的东西。

    那些都必须存在。

    一件都不能少。

    可电话另一头这个人,在那一天以后又活了八十多年。

    沈晴说:

    “从您想讲的地方开始。”

    胜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那可就长了。”

    沈晴也笑了。

    “没关系。”

    “你们不是很忙吗?”

    “这件事不赶。”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好。”

    胜一说。

    “那星期三见。”

    “星期三见。”

    沈晴挂掉电话。

    屏幕重新暗下去。

    她没有马上把刚才胜一说的话写进记录。

    因为采访还没有开始。

    现在能够登记的只有:

    已完成首次联系。

    本人同意接受采访前说明。

    时间:星期三14:00。

    地点:本人住所。

    就这些。

    至于他说“那可就长了”。

    还不是资料。

    下午,沈晴重新去了新馆。

    开馆第三天,入口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紧张。

    工作人员开始熟悉真正的节奏。

    有人问路。

    有人临时取消预约。

    有人带着孩子。

    有人一个人来。

    学校团体照常进入。

    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里,依旧有人坐着。

    沈晴经过时没有停太久。

    九里从另一边走过来。

    “会议怎么样?”

    “确定第一批采访前说明了。”

    “胜一先生呢?”

    “星期三。”

    九里点头。

    “采访?”

    “说明。”

    “哦。”

    沈晴看他。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感觉很失望。”

    “我只是以为你会直接开始。”

    “不会。”

    九里看了她一眼。

    “进步了。”

    “九里。”

    “嗯?”

    “我可以把你从未来的采访名单里删掉。”

    “本来也没有我。”

    “以后建筑口述史。”

    “拒绝。”

    沈晴笑起来。

    九里也笑了一下。

    走了几步,他又问:

    “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沈晴看他。

    “胜一也问了。”

    “你怎么回答?”

    “从他想讲的地方。”

    九里停了一下。

    然后点头。

    “挺好。”

    只有两个字。

    这一次沈晴没有嫌少。

    因为她也觉得够了。

    过去,他们一直在想怎样保存历史。

    怎样设计空间。

    怎样让人走近。

    怎样让更多语言的人找到入口。

    怎样让年轻人愿意进来。

    新馆已经开了。

    门每天都会打开。

    可另一件事才刚刚开始。

    当一个人终于坐到他们面前,愿意把几十年的人生慢慢讲出来,他们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怎样提一个更好的问题。

    而是不要急着替他决定——

    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