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宅将养了半个月,辛芒便打算回家了。好些日子没给养母烧纸,心里总悬着,家里那些物件,怕是也落了一层灰。
张员外苏醒之后,配上古大夫的方子,渐渐好了起来。张宅上下重归安宁,吴夫人高兴得日日放炮仗,临走时又多塞了五两银子给辛芒。这笔钱不算小数,辛芒打算存着,用作将来去中州的盘缠。
她买了一堆东西回到茅屋,推门便是一股久无人居的沉滞气味,四下果然覆了薄薄的灰。她先是补上半月的纸钱,火舌舔过黄纸,青烟袅袅升起,才觉得心头踏实了些。随后将家里的物件一件件搬出去,丢在雪地里刷洗。
戴耳一直守在屋顶那处破洞口,巴巴地等着她忙完来补。
偏天公不作美,风云忽然换了脸色,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大冷的天,辛芒才不愿爬屋顶,更不想被淋个透湿。她索性关上门,把木桶搁在破洞下接水,自己舒舒服服地缩进被窝,翻开了城里流行的话本。
戴耳在外面淋着雨也不肯进来,声泪俱下,当然了,鬼没有泪,只是声音透着一股天大的委屈,控诉上天不公。
再缠绵的雨也有停的时候。雨歇之后,戴耳又在雪地上雀跃起来,可他摸不准雨究竟停了没有,毕竟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他便飘去村镇大街上,守了一宿,见早起出门的人都不再打伞了,才全速飘回茅屋,守在辛芒床前,不吵不闹地等着。
辛芒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不想理他,翻了个身接着赖。
戴耳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冲她喊道:“你答应过我的!雨停了就要修屋顶,你不能食言!”
辛芒声若蚊蝇:“等会儿……”
“你已经睡好久了,活还没干,快起来啊!”戴耳恨不得长出两只手去扒拉她。
辛芒闷着头装死,像隔绝了一切声音。
戴耳心如死灰地飘在半空,此刻他无比想附身到随便什么人身上去——哪怕是个瞎子聋子也好,让他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把心里这股郁闷都哭干净。
“你太坏了……你对我太残忍了……”
嗯?这是……哭了?
她最讨厌见人哭了,鬼的哭声更是难听。辛芒从被窝里探出头,有些费力地辨认他的脸,鬼哪有眼泪,不过是声音里带了哭腔罢了。
“行了,我去修,成了吧?”
正好她也饿了。利落地穿戴好衣裳,先去煮了一锅稀饭,又炒了个菜,打算吃饱喝足再干活。
厨艺没长进,这次的菜盐放多了,齁咸,还带着股莫名的焦糊味。
戴耳全程寸步不离地跟着,见她的表情不如在城里吃饭时那般欢喜,便猜出她不谙厨艺,他忍不住调侃:“哎哟~你这个菜的品相还真是难得一见,想来味道也很折磨人吧?”
辛芒吃自己的,没理会他。
戴耳却仍在加码:“真是糟糕,最常见的腊肉炒冬笋,做成这样又焦又老的,咬起来很费力吧?我都替你牙疼……”
“你再多嘴,就滚出去!”
辛芒攥紧筷子,怒目而视。虽然面上不显,但她嘴里那块硬成胶的皮肉咀嚼过久,本就难吃,偏生戴耳的嘲讽如此尖锐刺耳,现在更是吞不下吐不出。辗转无措,她索性喝一大口稀粥,混着强吞下去,再对戴耳翻了个白眼。
戴耳压下笑意,一脸正经:“你别嫌我烦,我是见不得你糟蹋食材,好心提醒。你要是不会下厨,不妨向我请教嘛,我很大方的。”
“怎么,你会做菜?”辛芒持怀疑态度。
“当然!我跟我母亲取的经,从未有劣评。”他飘到她身旁,略带讨好,“你把屋顶补好,我教你做菜,咱们是互利互惠的,成不成?”
一个破屋顶换顿顿美味,是不错的交易。她佯装思索,等了会儿才说:“成!”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饭,辛芒才有功夫补屋顶。她找到堆在外头的茅苫,道:“茅草都湿了。”
“也能填补。”戴耳接得飞快。
“又没说不能。”
辛芒瞥了他一眼,认命地抱起那摞茅草爬上屋顶。这次她特意用麻绳把茅草与横梁牢牢捆在一起,这下再大的风也吹不掉了。
活计简单,不到半刻便做完了,算是了却了戴耳一桩执念。
他高兴地飘上屋顶,在新茅苫上坐下,正好又下起雪来,他便像一尊守护神似的坐在那里,仿佛要为这新补的屋顶遮挡风雪。
自那以后,有戴耳在身边,辛芒无聊时总算有了个解闷的。一人一鬼常常因为做菜时,油盐酱醋该加多少、怎么加的问题意见相左而拌嘴,戴耳为魂身必然拗不过辛芒,但总归是实践出真知,辛芒得了教训,才在这方面对他这个“师父”有几分信赖。
戴耳亦极喜欢跟着辛芒去收魂,说是能长见识,有时也能搭把手。西州的日子平和而缓慢,像那条春溪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淌着。
某日,日头正高悬,热浪轻轻拥着树苗与嫩芽,偶尔一阵风拂过,便添几分凉意。这样的时节,堪称最美。
更美的是,天边一大片黑云正缓缓朝此地挪动,辛芒省了挑水浇菜的功夫,一身轻松。
她赶在雨落之前将嫩菜梢收捡起来,又把新栽的小树架牢,免得被风吹歪。
这时,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白衣书生,背着书箧,朝她走来问路。他不自然地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整了整衣袖,朝辛芒露出一个生硬的笑。
“敢问,最近的城镇远不远?眼看要下雨了,我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辛芒揉了揉鼻尖,将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真是奇了!
“你……你什么人啊?”她忍着那股扑鼻的恶臭问。
书生支着那副笑,语气倒还客气:“小生是南州瀛湖人。听闻西州官员可从读书人中直接选拔,或有大人举荐也能入仕,便想来谋个小职,日后发奋用功,做个大官。”
辛芒眉头微蹙:“做官?你?”
“姑娘莫要看不起小生,”他面色有些难堪,“虽然我没有功名富贵,可自幼饱读诗书,等到了西州,定能光耀门楣,再把母亲接来,颐养天年。”
“别想做官了,做梦吧。”辛芒捂着口鼻小声嘀咕。雨点已经稀稀拉拉落下来,她弯腰捡着菜芽道,“下雨了,你跟我进来。”她怕雨流经他再把菜给浇死了。
书生自知被看轻,忍着一口气跟了进去。茅屋里阴凉,他觉得舒爽了不少。
雨声沙沙。书生见她忙来忙去,不敢坐也不敢开口,便转身望着门外如丝如线的雨幕,哪知辛芒忽然把门关上了,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我叫余归,归来的归。今日多谢姑娘接济。”他试着搭话。
辛芒瞄了他一眼,转身便拿起了葫芦、铜钱和朱砂笔,在桌边坐下,却不让他坐:“你站着就好。”
余归僵笑着:“是。”
辛芒:“你说你叫——”
“余归。”
“哦,余归。你从南州到这儿,走了多久?”
“有三千里路,走了……我记不清多少时日了。”
“那你昨日在哪儿歇的?”
“憩于山野。”
辛芒眼眸微眯,很肯定的说:“你是不敢见人吧。”
余归面上不悦:“姑娘戾气好生重。”
“你来的时候应当能看见那边有条河,你该去照照你的样子,很丑,也很臭。”
“姑娘你……”
“你烂臭了!”辛芒陡然拔高了声,“你早死了,知不知道?”
“你怎么咒人呢?你太无礼了!”
“放下背篓,把衣服脱了。”她命令道。
余归吓得抱住自己:“女子亦当自重!”
“别装了。”
辛芒直接上手,一把扯下他的书箧,两人拉扯起来。这人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竟反抗不得分毫,双手被她反剪在身后,胸前交叠的衣襟被扯开,露出了胸膛。
“你自己看清楚!”
戴耳恰恰在这时飘进来,正撞见这一幕,吃惊不小,没看出来啊,辛芒竟能做出这种事?强抢民男?
“辛芒,你在干什么?快放手!”他喝道。
可待他飘近一看,那书生哪里是人?
他袒露的胸膛中央赫然是一个乌黑的窟窿,皮肉早已腐烂下垂,脖颈上一道下斜的刀痕几乎将头颅与身体生生劈开,血迹浸透全身,眼珠早已脱了眶,只靠几根血管挂在脸颊上晃晃荡荡,整个身体布满了碎裂的痕迹。
这是一副死人腐烂的模样。
“这……这是什么?”戴耳问道,庆幸自己闻不见那气味。
辛芒道:“鬼。附在他自己的尸体上,还以为自己活着。帮我,把他打出来。”
“好。”
戴耳正要起势,余归听了辛芒的话,拼命挣扎起来,嘶吼道:“我不是鬼!我是人!我还要去西州,我还要当官。你放开我!啊——”
他的鬼魂被一掌逼出,冲过大门,跌落在雨中,尸体颓然倒地。
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尸身,像疯了一般想钻回去,一次不成便冲第二次,尖利的嘶叫听得人揪心。
数十次尝试之后,他竟真的又附了回去。辛芒心中一惊,从前那些附身自己尸体的鬼,被打出之后便再也回不去了,他是头一个能附身两次的。
执念之深,实在罕见。
回到尸体里的余归更是癫狂,晕头转向地在屋里磕磕碰碰,拼命想去抢那只书箧。他的脑袋控制不住地向右后侧歪倒,关节对折碎裂,整个身子几乎是靠着鬼魂拖着才在地上爬动,嘴里不停念叨:“我要当官……我要当官……我没死……”
“这怎么办?”戴耳来到辛芒身边,也不忍再看。
辛芒想了想,推开门通风:“别刺激他,让他疯够了再说。”
屋里气味实在太大,她躲进了小柴房,隔着门板,还能听见余归的呼号和木头被撞击的声响。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放了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雨后泥土的湿润混着腐肉的恶臭,好在那些小树端端正正地立着,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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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被淋倒。
辛芒正赏着树,戴耳忽然匆忙飘来,语气焦急:“他疯了,在到处砸东西!”
虽然心疼那些家当,但疯子砸东西也在意料之中。辛芒这样想着,心头却猛地一紧——厅上还供着养母的牌位,还有那封信!
“娘!”
她仓皇奔回去,在余归砸到小祠堂之前,一把将牌位和信搂进怀里,跑出去仔细检查一遍,完好无损,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样砸下去不是办法,我没多少余钱了。”辛芒看着满地狼藉,原以为他不会疯太久。
戴耳提议:“我再去把他打出来?”
辛芒点头,跟着进了屋。
余归视若性命的书箧已经被砸得稀碎,里面一本书也没有,倒是有许多信,也都被撕成了碎片。
戴耳一掌拍出,余归的鬼魂再次离体,尸体沿着桌腿缓缓滑倒。这一回,他再也回不去了。
辛芒趁势在他魂上画符,在将他收进葫芦之前,她褪下一只手套,缓缓伸出手,触上了那道虚幻的魂体。
余归生前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余归生在穷苦人家,父母为了供他读书识字,日夜操劳。十五岁丧父,母亲为了让他继续念书,没日没夜地刺绣做工,熬坏了双眼。他在南州看不到出路,听闻西州新政,便辞别母亲,跋山涉水奔赴前程,只可惜老天不眷顾他。途经狼山时,因无钱投宿只得连夜赶路,被一伙山匪掳去,当牛做马不见天日,心早已死了。
后来官府派兵剿匪,他以为终于能重见天日,却不料刀剑无眼,他被人一脚踹下陡坡,流血而亡。他看着自己的尸身一点点腐烂,疯癫了,做官的执念刻进了灵魂里,他毅然附回尸身,爬下山,找回那只被劫匪搜刮一空的书箧,继续往西州赶。书箧里什么也不剩了,只有几封从前写给母亲的信,每次想念母亲了,他便用自己的血再写一封,可后来,身上再也挤不出一滴血。
走到这间茅屋时,他最后一梦也碎了。
辛芒收回手,消化完他短暂而苦厄的一生,心口沉甸甸的。她两指点上符印,低声道:“去投胎吧,来世还有机会。”
余归被收进葫芦,屋内重归寂静。
戴耳忽然冷不丁地开口:“你能摸鬼,却一直瞒着我?”
辛芒回过神,道:“我没有瞒你。”
“可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不行',你是在骗我?”
“我的意思是,我不摸你。”
“你……”戴耳一时语塞,她的确没有说过不能摸鬼,只是两年过去,他今日才见识到,如蒙捉弄。他声色俱厉:“可你为什么不摸我啊?”
辛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一样,你是一个正常无损的鬼魂,生前事又都没忘,我想知道什么,问就好了,况且我又不收你。”
“可你也没问啊。”
“我不想知道。”
辛芒将牌位和信放回原处,开始收拾屋子。
戴耳又缠了上来:“你为什么不想知道?”
“不想就是不想,哪有那么多理由。”
“你难道不好奇我的生前过往?”
“你都死了,有什么可好奇的?”
“可我们是朋友啊,不应该互相了解吗?”
“可你又了解我多少?”
“我知道你是收魂师,知道你怎么收魂,知道你母亲是你的养母,你生辰在芒种,你喜欢含着梅子干活,喜欢看话本,喜欢种菜植树,不爱说话,口味挑剔,很冷漠又刻薄但心地善良,你很执拗,有时也很懒,有时对我比对别的鬼更狠心……还有好多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你看,我对你算是了解了吧,可你知道我什么呢?嗯?”
戴耳一桩一桩地数着。辛芒听得有些走神,那些关于她的事,陌生又熟悉,像是别人口中的另一个人。戴耳见她没反应,凑到她脸前喊了一声:“辛芒,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辛芒手不停,“说这些做什么,又不能帮我干活。别在这儿碍事了。”
戴耳的心像被捅了一刀,愤愤不平道:“臭石头!就会对我狠心!哼,我走了!”
他满腔怒火地飘了出去,全然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屋子一片狼藉,残破的物件散了一地,就像辛芒哽在喉头的话,碎乱到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不是不明白戴耳的好意,也晓得自己的冷漠与不耐会伤人,可她就是说不出什么暖心话来,反倒总逆着对方的意思,越说越远,最后把两头都逼到极端上去。
到底为什么呢?
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或许是天性,她本就是鬼,在那段不知年月的漂零里,从来都是孤零零的,当时没有朋友,如今也交不上。
孤独得久了,便学不会如何去缔交一个人。
辛芒觉得戴耳说得对,她就跟块臭石头一样,人见了都得绕路走。
她默默收拾着满屋的狼藉,毁掉的物件堆成一堆,屋子空出了许多地方,心里的那块地方,也一样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