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亡魂 > 4. 西州
    张员外的寝室紧挨着一片紫竹林,他自己也在院中移栽过几簇,权作点缀。

    室内昏暗,吴夫人掌着灯凑到床前照过去,辛芒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面庞阔大,身量宽肥,却毫无血色,整张脸浮着一层虚白。

    辛芒搭了搭脉,指腹下脉象细软短促,浮而无力,气虚得厉害。她又翻过他的手掌看,手心、手指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新添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一个养尊处优的员外,怎会生出这样的痕迹?

    她再凑近些,才发现员外臃肿的脖颈上有一段乌青,翻开领口,那乌青连着肩膊绕了整整一圈。

    吴夫人吓得往后一退:“老爷从未做过重活,也没磕绊摔倒过,怎会这样?”

    “张员外平日几时就寝?”辛芒问。

    吴夫人神色微微一僵,像是被刺中了什么难堪处:“不瞒你说,我与老爷已经数月不同寝了,他根本不让我进这院子,偶尔路过一次,都快子时了,他院里还亮着灯。”

    “现在什么时辰?”

    “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旁边一个丫鬟答道。

    外头守着的一个家丁忽然插嘴:“大夫人,其实小的常听见老爷院里有动静,碗碟杯盏摔碎的声音,都是子时过后传出来的。”

    吴夫人声音发颤:“子时?难道那鬼是子时才出来害人?”

    “多半如此。”辛芒道,“劳烦把屋里的灯都点上,亮堂些,只点这间屋子就够了。”

    吴夫人递了个眼色,丫鬟们便四散开去,将几盏蜡烛一一燃亮。

    “辛姑娘,这灯是为了……”吴夫人犹疑着问。

    “夜里太黑,看东西不便。”

    “哦。”吴夫人觉得自己想多了。

    话音未落,一阵风不知从何处灌了进来,屋里的温度骤然往下一沉。戴耳忽然凑到辛芒耳边,压着嗓子,活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怕被人听见:“院里有口枯井,井下有东西。”

    辛芒面色不动,转脸看向吴夫人:“大夫人,这院子里是否有口枯井?”

    “确实有,不过早就封上了。”

    “我去看看。”

    “好。”吴夫人正要迈步带路,辛芒却已经先一步踏出了屋子,径直穿过两簇紫竹之间,直奔那口枯井而去。吴夫人愣在原地,心下惊疑不定,她怎么知道井在哪?

    带路的自然是戴耳。他兴奋地在辛芒身边绕来绕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兜着风转圈:“呜呼~哈哈!我很有用吧!“

    “……嗯。“

    辛芒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戴耳的发现确实帮了大忙,她原本的打算是遣散众人,独自在房里布阵守株待兔,但那个法子并不稳妥,一次不成便要再寻时机。

    枯井就藏在紫竹丛中,只用一块木板盖着,辛芒稍一用力便掀开了。井口径长约十五寸,黑洞洞地张着口,附耳倾听,能听见细微的声响,细细辨别,竟像是孩童的啼哭。雪地上丢着一捆麻绳,系在旁边一根折弯的紫竹上,看来是有人曾借此下过井。

    “我先下去探路。”

    戴耳抢先飘了下去,漆黑的井底于鬼魂而言并不妨碍视物,他转了一圈,仰头冲上面喊:“空的,啥也没有,也不深。”

    话音刚落,辛芒已经攥着麻绳滑了下去。井边的人惊出一身冷汗,冲着井下狂喊:“辛姑娘——!”

    直到底下亮起一点火光,吴夫人才稍稍安了心,抚着胸口长长舒气:“还好不深……辛姑娘,你可安好?”

    “无碍!”

    辛芒朝上应了一声,举着火折子往井壁上一道缝隙照去。那啼哭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越近越清晰。她伸手推了推,缝隙便豁开了,原不过是泥土堆砌的薄壁。她扒开一道容身的口子,侧身钻了进去。

    孔道比想象中宽阔,拐了六个弯,又见一层泥土封口,那哭声便更响了,尖利刺耳,分明就是婴孩的声音。辛芒又扒开最后一层封土,洞开的刹那,戴耳已经穿过了她,落在前方更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下意识伸出了手要接她。

    辛芒嗤了一声,利落地跳了下去,正好把他砸了个对穿。

    “咳,习惯了。”戴耳有些讪讪的,他还当自己是个活人呢。

    那啼哭骤然拔高,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辛芒举着火折子,火焰往孔道的方向飘,说明前方有风,那便有出口。但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矮墙层层叠叠,弯弯绕绕,一眼望不到头。

    迷宫?

    “我上去看看。”

    戴耳飘到半空,矮墙交错遮挡,远处总有盲区,他不得不一段一段地探,这片地下迷宫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辛芒也没有停着。她沿着迷宫边缘走了一段,发现两侧土墙里埋着许多截竹鞭,或许这座地下迷宫就在紫竹林的正下方,只是不知埋了多深才不至于塌陷。

    她正惊叹于这片地下的奇诡构造,丝毫没察觉身后凭空凝出一团阴气。

    一个矮小的娃娃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背后,死死盯着她的后背,驱起一根削尖的竹片,如离弦之箭,直取她后心。

    辛芒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脊背窜起的寒意,猛地转身,避开了要害,但竹片还是贯穿了她的左肋。她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像被抽空了力气,火折子脱手滚落。

    剧痛像炸开了一样从伤口蔓延开来,比刀割更甚,像是数千根针同时扎进去,又同时往四面八方撕扯。辛芒疼得额上青筋暴起,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对抗那股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剧痛上。

    她跪倒在地,厚重的冬衣洇出了一片暗红。那娃娃鬼咧着嘴,狞笑着朝她飘过来,她却连抬腿逃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疼痛不消,每动一下都牵得伤口生疼,可她清楚,再痛也得活命。她咬紧牙关握住了腰间的铜钱串,只要那鬼敢再往前一步,她就让它魂飞魄散。

    “辛芒!”

    远处,戴耳的呼喊撕破了地下的沉寂。娃娃鬼被分了神,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它重新朝辛芒扑来,獠牙如刀,血红刺目,可扑到一半,便被赶来的戴耳横空截住,“獠牙“深深扎进戴耳的魂体里,丝丝缕缕的魂力溅射出来,像星火散入暗处。

    疼。做鬼这么久,能疼一回也是难得,只是他现在宁可不要。

    戴耳掌心聚起一团魂力,一掌将那娃娃鬼拍飞出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可置信,原来做了鬼,也能有自己的法门?

    他旋即回头,见辛芒面无血色地跪坐在地上,血已经洇湿了一大片地面,握铜钱的那只手却仍旧攥得死紧。

    “你怎么样了?”他急切地想上前,可他的手只能穿过她的身体,除了徒增寒意,什么忙也帮不上。

    辛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目光却还是刀锋一样锐利。她喘了几口气,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站起来,血顺着衣摆一滴一滴砸在土里。

    她没说话,一步一步朝那娃娃鬼走去。

    这一次,换她笑了。

    那娃娃鬼方才的气焰早已消散殆尽,缩成一团,发出可怜至极的哭声,试图以最无辜的姿态博取同情,可辛芒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怒意。

    铜钱划开它的魂身,魂飞魄散,再聚合;又是一刀,再散,再聚……如此反复了十几遍,那娃娃鬼的魂力已经稀薄得像一摊软水,滩在凸起的土包上,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你把张员外害成那样的,对不对?”辛芒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

    娃娃鬼不会说话,此刻连呜咽都止了。

    辛芒并不需要它的回答,她早已笃定,张员外脖颈肩膊的乌青,大概是这鬼日日骑坐出来的。子时之后出没,缠着张员外陪它玩耍,磕碰摔打,不得安睡,甚至徒手砌出这迷宫,日久便气血瘀滞、寒气入体,活活拖垮了阳气。

    “还有,”辛芒提着最后一口气问,“紫竹林里原来那个逍遥鬼,被你吞了?”

    紫竹林里本有一个逍遥鬼,常替辛桐母女留意城里其他鬼的动向,但半年前突然销声匿迹,辛桐当时忙着为身后事做准备,便没顾上。丧事之后,辛芒进城来找过几次,一点踪迹都寻不着,原以为是那鬼不辞而别远走他乡了,但如今看来,被这娃娃鬼吞了的可能性更大,否则何来一个魂力如此强横的鬼现身,她却毫不知情?

    辛芒天生对魂力感知极敏,可自踏入张宅,她只感知到一股若隐若现的魂力,即便她把戴耳赶远了些,那股魂力仍在,目之所及却不见任何鬼影。深入地下之后,那魂力越发强盛,整座迷宫都氤氲其中,她却始终无法锁定源头,这才让娃娃鬼偷袭得手。

    她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娃娃鬼残存的魂体上画下符印,两指将魂力点入符中,红符霎时化作大网,将娃娃鬼的魂牢牢兜住,一寸寸收进了葫芦里。

    做完了这一切,辛芒的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但她还在地下,须得先出井。

    “你怎么样?”戴耳追过来,言语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辛芒抬眼看了他一眼,她确实感激他方才的出手,可她也清楚地看见了,那个魂力强横的娃娃鬼,被他一掌便拍飞了,毫无反抗之力。

    戴耳的魂力,怕是远在那娃娃鬼之上,而她,竟完全感知不到。

    这种无法掌控的、对未知的恐惧,让她无法放心地向他交付信任。

    “没事。”

    她只淡淡说了两个字,捂着伤口原路返回。攀回井下,她攥住那根麻绳,拼尽全力朝上嘶喊了一声:“拉我上去——”

    喊完这一句,伤口又是一阵撕扯般的剧痛。她力气已经用尽,死死抓住麻绳往上攀,全凭一口气撑着。

    井上的人听见了动静,好几个丫鬟家丁七手八脚地扯绳。可等他们把她从井里拉上来,看见她满身的血时,吓得手一松,又让她跌回了雪地里。

    辛芒膝盖撑着地面,勉力抬起头,对吴夫人说:“完事了……劳烦……帮我找个大夫……”

    说完,她便伏倒在雪地上,失去了意识。

    吴夫人愣了一瞬,随即喜不自胜,连声吩咐下人去请大夫,把清泉城最有名的古大夫连夜请进了张宅,整个宅子上下,灯火通明,忙作一团。

    戴耳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丫鬟们给她清理伤口、换衣裳、喂药,看着她苍白的面容、额上细密的冷汗、昏睡中仍蹙紧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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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这是明明白白的关切,可他再不敢往前一步。

    收魂师和鬼,怎么可以是朋友呢?明明该互相提防的。

    “你会收了我吗?”

    这个问题藏在他心底,他不敢问,害怕知道答案。若她说不会,他自己都不信;若她说会,那他就该远远逃开才是。

    可是……屋顶还没修呢。

    他叹息一声,就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任别人来来回回从中间穿过。

    一天一夜之后,辛芒总算醒了。

    她还未睁眼,最先感觉到的是手的触感不对,手套不在!她下意识攥了攥空荡荡的手指,随即左肋的伤口便像被重新撕开一样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她不敢随便翻身。

    戴耳飘到她床前,主动解释:“你的手套脏了,她们拿去洗了。一会儿会有人来照看你,你再叫她还你。”

    辛芒的记忆慢慢回笼,她偏头看着站在床边的戴耳,声音有些哑:“我躺了多久?”

    “一天一夜。再过一刻,差不多要日出了。”

    他这副局促的样子倒是新鲜。辛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身上多了分以前没见过的“老实”。她问:“你一直在这儿?”

    戴耳只点了点头,没出声。

    辛芒无奈闭眼,好心提醒:“知不知道你是鬼魂?你的动作有时候是很难看清的,你还是说话吧。”

    这么长一句说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她正渴得厉害,戴耳已经用魂力托着一杯水送到她床头。她艰难地挪着身体坐起来,手指碰到冰冷的杯壁,犹豫了一瞬,还是端起来喝了下去。这样的天气,冷水入腹,简直凉透了心肺。

    戴耳又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就拘谨地站着,像在等着她发号施令。

    辛芒看着他:“你的魂力,很强。”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终于绷不住了,眉飞色舞地蹦出一长串:“我也是才发现的!我从前以为做鬼就跟空气没两样了,嘿,没想到啊,我生前是个天才,死后也不差!你说,我有这样的力量,别人又看不见我,我是不是就天下无敌了?”

    辛芒的表情从一丝讥笑慢慢变成了冷笑。她定定地瞧着他那股欢喜劲儿,嘴里的话却像含着冰碴子:“我娘说,那叫魂力,每个人天生就有。有人生前被称作天才强者,是因为灵力过于强盛,才可以修炼,但死了之后,就只剩下魂力了。戴耳,”她第一次念他的名字,“西州有很多鬼魂,魂力强横者之多,不亚于中州的灵力强者。可这片土地从未阴阳失衡,你觉得是为什么?”

    戴耳感受到她话里的冷意,渐渐收起了喜色,认真回望:“为什么?”

    “因为有收魂师。规矩很简单,只要有鬼作恶,就得进葫芦里。不进葫芦,也进别的物件里,没有鬼能逃得掉。所以,哪来的天下无敌呢?”

    戴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前飘了半步,蹲下来与她平视:“我明白你的意思。辛芒,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恶鬼。我生前不曾害人,死后也不会作恶,若有违背,你尽可收了我,我绝不反抗。“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微微露出疑惑才继续道:“但我有个问题——若我为人呢?若我的灵力强大到天下无敌了呢?谁来收我?“

    辛芒怔住了。

    她一个凡人,从不曾修炼,对灵力的了解仅限于养母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可辛桐说过,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失了制衡便要倾覆,这个道理,难道不对么?

    她还没说话,戴耳便自己接了下去:“不过话说回来,我生前也没见过哪个天下无敌的人,总有些前辈的灵力不相上下,这大约就是你说的制衡吧。”

    他说得有理,辛芒一时想不出辩驳的话,她反倒对这个人生起了几分好奇。鬼魂的模样是看不清精细面容的,只能看个大致轮廓,她向来靠每个鬼魂身上独特的月印来区分身份,戴耳的月印在心口,他死时,正是下弦月。

    “你是哪里人?”辛芒问。

    “北州的。”戴耳又开始四处飘荡,“我去过东州和中州,这是头一回到西州。是不是每个人死后都会来西州?来做什么?”

    “西州离阴司最近,魂力也最盛,会吸引鬼魂过来,来投胎。”

    她说这话时,恍惚想起了自己还是鬼魂的那段日子。不知从何处出发,飘了好远好远才到西州,却找不到去阴间的路,又游荡了许久,直到附上这具身体,才重新做了人。

    “投胎?去哪儿投?”戴耳好奇地追问。

    “有牌位的,阴司大门会敞开;没有牌位的,就收进葫芦里,净化之后也能去投胎,若不愿被净化,就只能湮灭。”

    “净化什么?”

    “生前的罪业。”

    “若是没有罪业呢?”

    “不会的,一定会有。反正是一种投胎的办法,谁也不知道葫芦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原来是这样。”戴耳落回地面,声音忽然平静了些,“我大概是没有牌位的。若是将来腻了这世间,就得请辛姑娘帮忙了。”

    “嗯。”辛芒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天快亮了,丫鬟推门进来,见她醒了,转身便跑去禀报吴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