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里传出撕裂般的哭嚎声,仿佛要把人的心肝从胸膛里生生拽出来。灵堂中前来吊唁的邻里无不侧目,有人用袖子揩了揩眼角,低声叹道:“这孩子,真是可怜见的……”
“一片孝心呐。”
“听得人心里发酸……”
低语声如水面涟漪般散开,灵堂上便只剩下一片压抑的啜泣。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不知从何处卷来,掀起覆盖在屋顶破洞上的那摞茅苫,烈阳便从洞口倾泻而下,像一柄利剑,刺穿了满室阴翳。正在抹泪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那束光柱下挪了几步——果然是收魂师的家,比别处都要阴寒几分。
纸钱的灰烬被风卷起,在空中盘旋、聚拢,竟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它俯身朝灵堂下伏地痛哭的少女拢了过去,风绕过她的发梢,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虚虚抚过她的肩头。
辛芒的眼泪早将要流尽,她清楚地看见养母的魂朝自己走来,这阵风就是最后的道别。
她在心底无声地说:“来世再见。”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风起。她倏地向右侧瞥了一眼,心头微动:哪里来的鬼?
养母的魂已经踏上黄泉路,在视野里一寸寸淡去,辛芒喉头一哽,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低声道:“时辰到了,摔瓦吧。”
辛芒依礼,摔瓦、打幡、送葬,将养母安葬在她生前便看好的那座山头上,立碑、祭拜,一应仪式做毕,日头已偏西了。
接下来是居丧供奉牌位,守孝。辛芒每日烧纸上香,唯恐养母在阴间有所短缺,如此一来,那间小茅屋便终日烟灰朦胧,阴气森森,更无人敢上门了。其实就算辛桐在世时,家中也少有来客,最多是住在一二里外的邻居,念着这对寡母孤女可怜,偶尔送些米面菜蔬接济。
辛芒在这里没有亲戚,也无朋友,至少从她附身之后,便从未见过。
九年前,她还是一只孤魂野鬼,无主地在暗处不知游荡了多少春秋,连生前的名姓都忘了。那一夜,她听见小女孩剧烈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腑都呕出来,还吐了血。养母辛桐急得六神无主,竟动用了收魂术,想留住那孩子的命,却到底没能挽回。
小女孩的魂从尸身上浮起,两个鬼魂面面相觑。片刻后,小女孩伸手拉了拉她,虽没有肉身的触碰,却有一种温凉的牵引,她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一靠近那具小小的尸身,便被一股力量猛然卷入,借尸还魂,她便成了人。
她又惊又喜,虽贪恋肉身的温度,可她也明白鬼魂附身活物或他人尸身,是天条铁律,绝不容犯。但此刻,她便寄居在小女孩的身体里,竟异常契合,唯一的异样是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戴着薄手套的双手,欢喜地从病榻上跳下,蹦跳着欢呼,像一只重获自由的雀鸟,更重要的是,天意并未降下任何惩罚。
养母辛桐推门进来,眼眶还是湿的,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辛芒”,眉头几乎拧成了结。
辛芒慌忙去找小女孩的魂,可那抹小小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僵持了许久。辛芒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她没有存心霸占别人的身体,可原主不见了,她还也还不回去了。
最终还是辛桐先开口:“你不是辛芒。哪儿来的野鬼?辛芒呢?”
辛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摇头,眼泪已经吓出来了。
“你是附身的。”辛桐的语气冷漠。
她点头。
不知又过了多久,辛桐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端来一盆热水,浸了布巾,替她擦脸。
“别哭了,”她说,“很吵。”
辛芒立刻噤声。
辛桐便这样接受了她,仍叫她“辛芒”,她也渐渐接受了新的身体、新的名字、新的生活。
那时也是夏日,西州本就干旱酷热,辛芒热得难受,想摘掉手套,却被辛桐厉声喝止:“不许摘!你永远都不许摘下手套。否则,就滚出去!”
辛芒吓得缩回手,乖乖忍着。但总有疏忽的时候。
有一回沐浴后她忘了戴上手套,无意间碰到了辛桐的手,那一瞬间,她全明白了。
仅仅是一触,属于辛桐的记忆便如决堤的洪水涌入她的脑海,与自己原本的记忆搅缠在一起,疼得她抱住脑袋蹲了下去。
原来这双手有这样的魔力,摸到什么,便能知晓对方的一切过往。可记忆太多太杂,对辛芒而言无异于酷刑,辛桐不让她摘手套,原是护着她。
后来辛芒便习惯了,不过就是夏天热些,秋冬反倒保暖。
附身那年,辛芒七岁。一年后,她开始跟随辛桐收魂,将那些死后无牌位供奉的孤魂收进葫芦里,经净化后再送它们去投胎,若有不服的,也照收不误,不接受净化,便只能湮灭,化为流水。
母女搭配干活的日子没能长久,辛芒十六岁那年,辛桐已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她把那只手掌大的葫芦、一串铜钱、一支朱砂笔,连同一封盖了红章、写了名字的信,一并交到辛芒手中。
辛桐叮嘱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收魂师,这些东西怎么用,你都晓得了。我死后,你为我守孝,三年期满,你就拿着这封信前往中州,务必亲手交到辛昭手上,你不许窥探信的内容,听见没有?”
辛芒郑重地点头,她能分辨出养母对这些物件的珍重程度,那封信,分量最重,信上的名字是“辛昭”,那便是收信人。
她把葫芦、铜钱和朱砂笔挂在腰间,和辛桐从前一模一样,又将那封信供奉在养母牌位旁,每日擦拭灰尘,擦完便放下,从不生窥探之心。
养母走了,日子还是照旧过。西州是孤魂汇聚之地,辛芒少有清闲。茅屋附近那条河里就有收不完的魂,城里若有人被鬼魂惊扰,也会来请她出手,给些银两酬谢,只是那些银子全被辛芒买了纸钱,破屋顶只好先用茅草苫着。每回风大些,她便得追着那摞被吹跑的茅草满地跑。
烈日炎炎。戴耳虽感受不到冷热,却害怕那毒辣的日头——在阳光下他会活活被晒死,是魂飞魄散的死法。
不错,戴耳也是鬼魂。
他本是北州人,自幼在冰天雪地里磨砺长大,莫名其妙地死了之后,尸身无人发现,七日后他就成了孤魂野鬼。西州对游魂有一种天然的引力,他便循着这股本能一路飘荡,最终落在西州春溪附近的一片竹林里,才算得了片刻安歇。
这一日清晨,戴耳被一阵锣鼓声惊醒,他望见那间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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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的破茅屋突然人来人往,便趁日头还不毒,穿墙过壁地探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饶是耳力不佳的戴耳也不禁想捂耳朵——可惜他没有耳朵可捂。他飘到灵堂前,寻了个阴影处站定,小心避开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
他好整以暇地看了一出人鬼母女情深意切的戏。只是……等等,那女子,方才是不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可我是鬼魂啊,难道她能看见我不成?
他没看花眼——那少女的眼珠确确实实往右边转了一瞬,正是他立身之处。
但那只是一瞥,或许是她眼睛抽了也说不定。
为了弄个明白,戴耳决定留下来。况且这间茅屋阴凉蔽日,正适合鬼魂栖身。
第一日,辛芒毫无异样,完全当他是空气,哪怕他发了疯似的来回穿过她的身体,她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二日,白天仍旧无事,可到了晚上,辛芒却布了个阵,封住了他的去路。隔着烛火与纱帘,他听见哗哗水声,这才恍然,她在沐浴。
戴耳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他死得早,生前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从未婚配,更无意行此等窥探的下流勾当,愧疚得恨不得原地消散。若他还有肉身,怕早已从耳根红到脖颈了。
他逃回竹林里,待那颗不存在的心静下来,才慢慢想通了关节:若辛芒看不见鬼,便不会知晓他的存在;若她知晓,才会布阵防他。所以结论就是:辛芒能看见鬼。
原来这个叫“心盲”的姑娘,眼不盲。
戴耳为这个发现兴奋不已,对着月亮望了一整夜。
第三日,日头落了山,月亮挂上树梢,戴耳才扭扭捏捏地回到茅屋,可他翻遍了每个角落,都没寻见辛芒的影子,便只好痴痴地等。
直到第二天日头正中,辛芒才从外面推门进来,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她抬眼便看见他的魂立在面前。这一次,她直直地盯了他三息。戴耳愈发确信前夜自己的猜测。
可辛芒始终不开口,只顾忙自己的事:把腊肉挂上房梁,把青菜淋了水搁进厨房,从布袋里拈出一颗白梅含进嘴里,然后一摞一摞地叠纸钱,分作十份,先给养母烧上一份,又细细擦拭那封信。琐事做尽,便往逍遥椅上一躺,闭目养神,期间再没给戴耳半个眼神。
戴耳有耐心,便飘到她身侧,也闭上“眼”,可鬼魂是无需睡眠的。
午后的太阳烈得像要把天地都烤化,那束从屋顶破洞漏下的光随着日头偏移,慢慢移到了戴耳身上。
灼痛骤然炸开。
他惊声尖叫,慌忙缩进桌底,借垂下的桌布藏住身形。可后腰那处灼烧感经久不熄,痛得他直打颤,忍不住小声哀嚎:“啊哟……疼死了……”
他回头盯着身后那处仿佛被烧穿的空洞,越想越后怕,若再烧片刻,他就真要化了。
桌布忽然被人撩起一角。戴耳怯怯地探出头,正对上辛芒的眼睛。
那目光凉凉的,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开口时,声音也带着一股凉意:“烧哪儿了?”
戴耳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虽然鬼没有体温。被烧的地方,实在不方便与女子说。
他默默收回正搓揉后腰的手,端端正正地坐好,再不敢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