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壹号院7号楼，他坐在家里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整个屋子都沉在黑暗里，只有他办公室的明亮光线从落地窗透出去。
谢鸢生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已经看过三遍的数据和条款，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太集中了，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他太累了。
他的睡眠根本不足七小时。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从二十五岁那年开始，睡眠就变成了一件需要刻意争取的事情。
最开始只是入睡困难，后来发展到即使睡着了也很容易被惊醒，再后来，就像现在这样，干脆彻底失去了睡意，也就是说就算他睡了那也是清醒睡，他可以闭着眼睛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工作上的事，直到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宣告又一个夜晚的徒劳。
他看过最好的医生，吃过最贵的药，试过冥想，瑜伽，针灸，芳香疗法，甚至荒唐到听信某个合作伙伴的建议去试了一次催眠，结果催眠师被他盯了半个小时，自己先扛不住放弃了。
后来他就不折腾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反正以他的工作量，清醒的时间越多，能处理的事情就越多，某种意义上来说，失眠对他而言甚至算得上是一种“好处”。
代价不过是脾气变得越来越差，耐心越来越少，以及，偶尔会在深夜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
但这些东西，他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谢鸢生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神志短暂地清明了一些。他正准备继续看那份方案，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
“大哥！！你都熬了多久了？？你是人不是人啊？？”
那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愤怒，像一颗小鞭炮在他耳边噼里啪啦地炸响。
谢鸢生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放下了咖啡杯，语气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你又出来了。”
“什么叫‘又’？！我每天都在好吗！！是你自己不理我！！”那个声音更加激动了，带着一种被忽视的委屈，“我跟你说话你从来不回我！你当我是什么？空气吗！！”
谢鸢生终于动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在他眼前，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悬浮在半空中，那是一个孩童模样，扎着一对双丸子头，穿着一件夸张的粉色卫衣，卫衣正面印着一只龇牙咧嘴的卡通老虎，她双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河豚，正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这就是绑定了他大半年的那个所谓的“18+系统”。
准确地说，是这个系统的人形投影。
谢鸢生至今记得这东西第一次出现时的情景。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同样在办公室加班，同样失眠，同样头疼欲裂。
然后毫无征兆地，眼前突然弹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
【恭喜宿主！18+恋爱攻略系统已成功绑定！】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谁的恶作剧？
第二反应是：自己可能真的该去看看精神科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幻觉，不是恶作剧，也不是精神问题。
这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它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形态寄生在他的意识里，随时随地都可以跳出来和他对话。
而这个系统的性格……怎么说呢，和他想象中的“高科技人工智能”完全不沾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谢鸢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语气波澜不惊，“我对你说的那些东西没有兴趣，你去找别人。”
“找别人？！”系统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啊？想换人就换人？！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一个匹配度超过90%的宿主吗？！八年！！整整八年！！我前面绑定的那些人，最高的匹配度才66%！！你知道66%是什么概念吗？！就是我跟他们说十句话他们有九句半听不懂！！我都快憋疯了！！”
谢鸢生不为所动：“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就是你的事！！你是我绑定的宿主！！你的终身大事就是我的头号任务！！”系统气得在空中转了个圈，粉色卫衣的下摆跟着飞起来，“而且我跟你讲，我给你匹配的那个对象，匹配度高达98.7%！！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说明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灵魂伴侣！！命中注定！！”
“我不信这些。”
“你！！！”系统噎住了，憋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啊！！”
谢鸢生没有回答，他继续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仿佛那个在他耳边大呼小叫的系统，不过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
系统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声音忽然低落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腔调：“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
谢鸢生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失眠越来越严重了。”系统的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你的身体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你现在靠的全是你的意志力在撑着，但意志力是有极限的，你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迟早有一天会垮掉的。”
“所以呢？”谢鸢生淡淡地问。
“所以你需要她！”系统斩钉截铁地说，“你和她的匹配度是所有候选人里最高的，没有之一！她的存在本身就能缓解你的症状！况且你做和她结识的有关任务，你就能拿到让你睡觉的奖励了！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只要见到她，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鸢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系统差点原地爆炸的话：“你说的那个候选人，叫什么名字？”
“…………”系统的表情凝固了，“你问我？”
“不然呢？”
“我之前给你发了那么多资料！！她的照片！！她的简历！！她的基本信息！！你一次都没看？！！”
“没看。”
“谢鸢生！！！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系统暴跳如雷，在半空中疯狂转圈，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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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闪得谢鸢生眼睛疼。他微微眯了眯眼，难得地主动开口问了一句：“所以，她是谁？”
系统停下来，用一种“你终于肯问了”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她叫李烟，今年二十三岁，刚毕业，现在在你的公司上班。”
谢鸢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在我的公司？”
“对！百盛集团旗下的盛远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今天刚入职！”系统说到这个又兴奋起来了，“你看，这就是缘分！！她偏偏就进了你的公司！！这不就是老天爷在撮合你们吗！！”
谢鸢生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开始在思考这件事了。
李烟。
二十三岁。
盛远文化。
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几个关键词，盛远文化是百盛旗下的一家小型子公司，主要从事品牌策划和活动执行业务，在整个百盛体系里属于边缘角色，他平时很少关注这种级别的子公司，甚至连这家公司的总经理是谁都记不太清楚。
但偏偏就是这家不起眼的小公司，成了那个所谓“98.7%匹配度”的女孩的落脚点。
有意思。
“你确定就是她？”谢鸢生问。
“百分之百确定！”系统拍着胸脯保证，“我用我八年的职业生涯发誓！就是她！你要是见了她之后觉得不行，我当场卸载自己！”
“你本来就卸载不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的台！！”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女孩，为什么会和一个站在金字塔尖上的掌权者有接近99%的匹配度？
这不合逻辑。
除非，系统所说的“匹配度”，衡量的不是社会地位，财富水平或者教育背景这些外在的东西，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想到这里，谢鸢生笑了。
“行。”他点点头，“那就看看吧。”
系统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我的天哪！！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呜呜呜我要哭了！！”
“别高兴得太早。”谢鸢生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只是说‘看看’，没说别的。”
“看看就够了！！只要你肯看她一眼！！剩下的交给我！！”系统兴奋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你放心！！我连你们的第一次见面场景都设计好了！！保证浪漫！！保证难忘！！保证让你......”
“闭嘴。”
“哦。”
系统乖乖地噤了声，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她在半空中飘来飘去，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傻笑，整个系统都沉浸在一种终于要开启任务了的巨大喜悦中。
谢鸢生不再理她，但他的脑海里，已经不经意地记住了那个名字。
李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虽然今晚的睡眠时间又是不够7小时，但对于谢鸢生来说，这个夜晚，多了一个要记住的名字。